木婆婆不在小院,当云灼四人赶到时,篱笆门虚掩着,院里那株老槐树下,石桌上摆着茶壶和两个杯子——茶还温着,但人已不见踪影。
“刚走不久。”苏幕摸了摸杯壁,又蹲身察看地面痕迹,“两个人的脚印。木婆婆的布鞋印深,另一个人……穿的是官靴。”
“官靴?”赵清音蹙眉,“朝廷的人带走了木婆婆?”
陆青川指尖轻触槐树树干,地脉之力顺着根系延伸。片刻后,她睁眼:“往南边去了,三里外有马车轮印。但……”她顿了顿,表情困惑,“木婆婆是自己跟着走的,脚步从容,没有挣扎痕迹。”
云灼走到石桌前,发现茶壶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纸笺。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未干:
“老身赴故人之约,归期未定。灶台留物,赠有缘人。”字迹是木婆婆的,但笔画间透着罕见的郑重。
四人转去灶屋。灶台冷清,锅碗整齐,只有灶眼旁放着一个巴掌大的粗布锦囊,与木婆婆平日里装药草的锦囊别无二致。
云灼拿起锦囊,入手沉甸甸的。解开系绳,倒出来的不是药草,而是一枚青铜钥匙、一张折叠的羊皮地图,以及一块拇指大小、通体莹白的骨片。
骨片触手温润,表面有天然云纹,但细看之下,那些“云纹”竟是密密麻麻的微缩符文,以某种古老手法篆刻而成。
“这是……”苏幕凑近细看,忽然低呼,“是凌虚子前辈的‘云纹密印’!我在院藏古籍里见过拓本,这是凌虚子一脉传递密讯的独有手法,需以特定灵力激发才能显现内容。”
陆青川接过骨片,尝试输入地脉之力——骨片毫无反应。赵清音试着注入音律灵力,同样无效。
云灼沉吟片刻,指尖跃起一缕琉璃净火。火苗触及骨片的刹那,那些云纹骤然亮起,如活物般游动重组,最终在骨片上方投射出一幅光影地图。
地图极其精细,标注的不是山川城池,而是地脉走向。整片大陆的地脉网络如树根般盘结,其中七处节点被朱砂重点圈出,旁边各有小字注释。
第一处:北境天裂谷。注:“黯潮源头,黑日祭坛所在。地脉已腐,慎入。”
第二处:皇城地底。注:“太祖古阵,锁国运,亦镇邪物。阵眼有异,疑与凌虚尸身相关。”
第三处:栖梧山寒潭。注:“地脉阴眼,可养魂,可镇邪。吾藏一物于潭底,待莲火传人自取。”
第四处:西漠流沙城。注:“三百年前凌虚殒身之地。有残剑埋骨,剑中藏秘。”
第五处:东海归墟。注:“地脉终点,万物归处。黑日教所求,或在于此。”
第六处:南疆瘴林。注:“韩家密库所在,藏黯晶三千斤。地脉有损,疑设邪阵。”
第七处:凌霄院藏经阁。注:“顶楼第三排左起第七卷,《地脉论》中夹层,有凌虚手书。”
光影维持了十息,渐渐黯淡。骨片上的云纹也恢复原状,再无灵光。
四人面面相觑。
“这……”苏幕咽了口唾沫,“凌虚子前辈,三百年前就算到了今日?”
云灼收起骨片,“他将关键信息分散藏于七处,只有历代莲火传人才能开启密印。木婆婆守着这枚骨片,直到确认我的身份,才借麒麟之事,将它送到我们手中。”
“可木婆婆为何突然离开?那个‘故人’是谁?”赵清音忧心道。
云灼看向羊皮地图——那是皇城及周边的详细地形图,其中漱玉轩的位置被朱砂圈出,旁边蝇头小楷标注:“古阵入口有三,此为最险。二皇子赵珏欲启之,需地脉亲和者助。阵成之时,邪物现世之日。”
“故人是谁,暂时不知。”云灼叠起地图,“但木婆婆留此物,意在警示。二皇子邀你助阵,果然存了别的心思。”
陆青川看向那枚青铜钥匙:“这钥匙是开哪里的?”
钥匙造型古朴,柄端刻着北斗七星图案,匙身有细微划痕,似经年使用所致。
“先收好。”云灼将三样东西重新装入锦囊,“当务之急,是查清第七处——藏经阁里的凌虚手书。”
藏经阁顶楼常年封闭,只有院长及几位长老有权限进入。
云灼以“查阅地脉古籍”为由,向慕渊申请入阁。慕渊只深深看了她一眼,便递过一枚玉符:“顶层需持此符方能开启。记住,无论看到什么,不得外传。”
顶楼空旷,书架寥寥,积尘颇厚。第三排左起第七卷,是一本《地脉论》,书脊已泛黄破损。
云灼取下书,翻开。书页间果然有一张夹层,薄如蝉翼的丝帛上,以朱砂写满小字。不是凌虚子的笔迹,但内容更令人心惊:
“吾名木清荷,凌虚师妹,亦是末代莲火护道人。师兄殒身前,将七处秘辛托付于我,命我待下代莲火现世,一一转交。”
“然黑日教势大,朝廷暗流汹涌,吾不敢轻动。遂隐居栖梧山,扮作杂役婆婆,暗中守护地脉阴眼(寒潭)。”
“今感应莲火已现,且师兄尸身被黑日教所控,吾不得不行险。二皇子身边有黑日教暗子,其目的非夺嫡,乃开启古阵,释放阵中镇压之物——此物与师兄有关。”
“吾将借故人之约离山,引开暗子视线。钥匙为寒潭秘库之钥,地图示古阵方位,汝等当速取秘库之物,或可破局。”
“若吾三月未归,便是身陨。不必寻,不必念,此乃护道人之命。”
落款处,是一朵精致的木槿花印记——木婆婆的本命印记。
信末还有一行小字,墨色较新,似是近日所加:
“另:寒潭老龟贪睡,以清心草佐酒喂之,可使其苏醒半刻。潭底之物,需它驮出。”
云灼沉默良久,将丝帛递给陆青川三人传阅。
“木婆婆她……”赵清音眼圈微红。
“她在为我们争取时间。”云灼收起丝帛,神色平静,“既如此,便不能辜负。”
寒潭边,暮色渐沉。
赵清音取出清心草——木婆婆留下的锦囊里有一小包,另有一坛陈年花雕。苏幕以灵力温酒,将草叶揉碎混入酒中,一股奇异的清香弥散开来。
酒坛刚凑近潭边,水面就“咕嘟”冒起一串气泡。
接着,一颗硕大的龟脑袋探出水面,鼻子嗅了嗅,绿豆眼顿时亮了。它慢吞吞爬上岸,张嘴等投喂。
赵清音将酒倒入木盆,老龟埋头猛喝。半坛酒下肚,它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眼中泛起迷离之色——真醒了。
“只有半刻。”云灼看向陆青川。
陆青川点头,取出青铜钥匙。钥匙触及潭水的刹那,潭底某处传来“咔哒”轻响。老龟似有所感,晃晃悠悠潜入水中,片刻后浮起,背上驮着一个尺许长的铁匣。
铁匣出水,老龟便又沉回水底,继续酣睡——酒劲过了。
云灼打开铁匣。里面没有想象中的神兵利器或稀世珍宝,只有三样东西:
一本兽皮册子,封面上书《地脉禁术残篇》;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漆黑的珠子,触手冰凉,似有生命般微微搏动;以及一块巴掌大的青铜令牌,正面刻“凌虚”二字,背面是北斗七星图,与钥匙柄端图案一模一样。
陆青川拿起那枚黑珠,刚入手,地脉种子便剧烈震颤——不是畏惧,是共鸣。
“这是……地脉源核?”她难以置信,“传闻地脉源核是大陆灵脉的心脏碎片,早已绝迹,怎会在此?”
苏幕翻开兽皮册子,只看了几页,脸色骤变:“这上面记载的,是以地脉之力炼制‘活尸傀’的禁术!还有……以地脉源核为引,将生魂与地脉绑定,制造‘地缚灵’的邪法!”
云灼接过册子,快速翻阅。越看,她神色越冷。
“难怪黑日教要寻地脉亲和者。”她合上册子,“他们要的不是稳固古阵,是要以地脉亲和者为媒介,结合地脉源核,将凌虚子的尸身炼成最强大的‘地缚灵尸傀’。届时,尸傀与皇城地脉绑定,可调动一国地脉之力——黑日教便有了颠覆王朝的资本。”
“二皇子知道吗?”赵清音颤声问。
“他或许不知全部。”云灼看向皇城方向,“但‘开启古阵能助他登基’这种诱惑,足以让他与虎谋皮。”
“那我们……”
“将计就计。”云灼收起三样东西,“二皇子既邀你助阵,便去。但要带上这个——”她举起那枚青铜令牌。
“此物应是凌虚子生前信物,或许能克制他的尸身。”
夜深,凌霄院静悄悄。
云灼独自登上观星台。今夜无星,乌云蔽月,整个皇城笼罩在昏暗中。
她取出骨片,再次以莲火激发。七处地脉节点中,“西漠流沙城”那行小字旁,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新字——不是云纹显现的,而是以血为墨,新鲜写就:
“谢衡已至流沙城,寻得残剑。剑中有凌虚残魂,言:尸身为黑日教所控,然神魂未泯。欲破局,需集齐三物——寒潭源核、流沙残剑、归墟之泪。三物合一,可唤回神智半刻。半刻之内,毁尸身,或可解地缚之咒。”
血字渐渐淡去,最后化作四个小字:
“珍重,速行。”
是谢衡的字迹。他竟已远赴西漠,还找到了凌虚残魂?
云灼握紧骨片,望向西方。
流沙城、归墟、皇城古阵……这三处相隔万里,要在短时间内集齐三物,几乎不可能。
“云灼”身后传来陆青川的声音。
云灼回头,陆青川提着灯笼站在台阶下,神情坚定:“地脉源核与我共鸣,我可借它感应另外两物的方位。虽不能精准定位,但大致方向可知。”
“归墟在东海,流沙城在西漠,皇城在中央。”苏幕和赵清音也从暗处走出,“我们分头行动。”
“不可。”云灼摇头,“二皇子这边需要地脉亲和者,青川必须留下。归墟和流沙城……”
“我去归墟。”苏幕道,“玲珑心可辨真伪,归墟幻境对我影响最小。”
“那我去流沙城。”赵清音轻抚琴弦,“音律之术可破流沙迷阵,或许能帮上谢师兄。”
云灼看着三人,良久,缓缓点头。
“三日后,二皇子会再邀青川入阵。届时我会随行,拖延时间。你们两人即刻出发,苏幕往东,清音往西。无论是否寻得,一月为期,必须返回。”
“若遇险……”
“那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云灼眼中琉璃净火燃起,“凌霄院弟子,不是好惹的。”
四人相视而笑。
夜色愈浓,乌云缝隙间漏下一缕月光,照在观星台上,映亮四个并肩而立的身影。
远处,栖梧山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鹤唳。
同一时刻,漱玉轩地下密室。
二皇子赵珏负手而立,面前是一面巨大的青铜镜。镜中映出的不是他的倒影,而是一片翻滚的黑雾,雾中隐约有白骨祭坛的轮廓。
“凌虚子的尸身,已与古阵完成七成绑定。”黑雾中传来嘶哑的声音,“待地脉亲和者入阵,便可启动最后一步。届时,尸傀即成,皇城地脉尽归我教掌控。”
赵珏淡淡道:“陆青川已应允三日后入阵。但云灼会同行,她身负净世莲火,恐生变数。”
“莲火虽克邪祟,却克不了地脉。”黑雾冷笑,“古阵之中,地脉为王。只要陆青川引动地脉,尸身与地脉的绑定便不可逆。至于云灼……”雾中猩红光芒一闪,“本座自有安排。”
“记住你的承诺。”赵珏转身,不再看镜中黑雾,“尸傀炼成后,我要太子死得‘自然’,皇位顺理成章。”
“自然。”黑雾渐渐散去,“合作愉快,殿下。”
密室重归寂静,赵珏走到墙边,推开暗格,取出一卷泛黄的圣旨——那是太祖遗诏,上面写着传位给“嫡长贤能者”。而太子体弱,无子嗣;他赵珏,才是最适合的继承人。
“皇位,本该是我的。”他抚过圣旨上的玉玺印痕,眼神渐冷。
窗外,一声惊雷炸响,暴雨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