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赵珏的“洗尘宴”,帖子递到云灼手里时,墨迹还未全干。
“后日,酉时三刻,漱玉轩。”陆青川念着帖上字句,指尖在“特邀凰焰郡主、陆姑娘同行”那行字上停了停,“他还特意注明,‘备薄酒三盏,以谢前日麒麟助兴之恩’。”
苏幕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行李——她明日便要启程往东海归墟。闻言挑眉:“这是提醒我们,他知道麒麟那事儿不简单。”
“知道又如何?”云灼将帖子搁在案上,望向窗外。暮春细雨斜织,将栖梧山笼在一片青灰雾色里,“他要的是地脉亲和者入阵,只要目的不变,前戏怎么演都行。”
陆青川沉默片刻:“我昨夜又探了漱玉轩地脉。古阵周围那十三道残魂,哀嚎声更重了。其中一道……很像我在黑风峡祭坛感应过的波动。”
“黑日教的祭坛,和皇城古阵,用的是同源手法。”苏幕从行李中抽出一卷笔记,摊开。上面是她这几日整理的线索图谱,线条错综如蛛网,中心交汇处标着“地脉嫁接”四字。
“以地脉为经络,以残魂为引,将凌虚子尸身炼成地缚灵尸傀。但这需要两处地脉节点‘共振’——一处是古阵,另一处……”她笔尖点在图谱边缘,“应该是黑日教的老巢。二皇子这边一旦启动,那边就能同步接引。”
云灼目光落在“共振”二字上。
“所以我们需要做的,不是阻止他启动,而是在共振完成的瞬间——”她抬眼,“切断其中一边。”
“用寒潭地脉源核?”陆青川问。
“不止。”云灼起身,走到窗边。雨丝扑在脸上,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寒,“凌虚子前辈在骨片留言中说,需三物合一才能唤回他神智半刻。源核在我这,残剑谢师兄在寻,归墟之泪……就要看苏幕的了。”
苏幕合上笔记,神色郑重:“归墟是地脉终点,万物归处。但古籍记载,那地方没有‘泪’,只有‘渊’。木婆婆留的地图标注,会不会是隐喻?”
“去了才知道。”云灼转身,“明日你与清音分头出发,路上小心。二皇子不会只盯着皇城,你们这两条线,他或黑日教也可能插手。”
赵清音正在调琴弦,闻言抬头:“林皓说要暗中护送我一程,到西漠边境就回。”
“他倒积极。”苏幕轻笑。
“陈教习说他刀法已摸到‘醉刀’门槛,缺一场实战锤炼。”赵清音指尖拂过琴弦,发出几个零散音节,“这一路,或许就是契机。”
窗外雨声渐密。四人不再言语,各自整理行装。明日一别,便是三线齐发,再见时,不知是成是败。
苏幕是扮作商队账房先生上的船。
从皇城往东,走水路最快。船是“福瑞号”,专跑皇城到东海望潮港的航线。船老大姓郑,满脸络腮胡,说话时总眯着眼打量人,像在掂量货物价值。
苏幕的船舱在最下层,窄得仅容一榻一桌。但她不介意——这里贴近水面,便于感知水脉流动。玲珑心全力运转时,她能“听”到船底水流与地底暗河的微弱共鸣。
开船第三日,入夜后,她照例盘膝坐在榻上,将心神沉入水脉。
起初是混沌的轰鸣,船行破浪声、鱼群游弋声、暗流涌动声混杂。苏幕耐心地剥离、分辨,像梳理一团乱麻。渐渐地,某些规律浮现——水脉的脉动,与地脉呼吸同频,只是更迟缓、更深沉。
她顺着这脉动向东延伸。三百里、五百里、千里……在感知即将抵达极限时,一股截然不同的“声音”撞入意识。
那不是水流,也不是地脉,是哭泣。
无数细碎的、重叠的、仿佛从时光尽头传来的哭泣声,混在浩瀚水脉深处,时隐时现。声音里裹挟着难以言喻的悲伤与眷恋,听得苏幕心头发堵。
她猛地睁眼,冷汗已浸湿鬓发。
“归墟之泪……”她喃喃道。
不是实物,是情绪,是记忆,是地脉终点沉积了万古的悲恸凝结。难怪凌虚子说“需莲火传人自取”——寻常人触及这种量级的负面情绪,瞬间就会心神崩溃。
苏幕擦去额角冷汗,从怀中取出那枚黑日令碎片。这是她从木婆婆留下的锦囊中特意带出来的——她想试试,在靠近归墟时,这邪物会不会有反应。
碎片入手冰凉,并无异动。但苏幕以玲珑心仔细感应,发现碎片深处,有一缕极细微的波动,正与她刚才“听”到的哭泣声,产生某种共振。
“黑日教也在找归墟之泪。”她握紧碎片,眼神沉了下来,“或者说,他们早就知道那是什么,并且……有利用它的方法。”
船身轻轻一晃,窗外传来水手吆喝——到望潮港前最后一个补给点了。
苏幕将碎片收好,推开舱门走上甲板。夜风扑面,带着咸腥的海水味。远处岸上灯火零星,码头轮廓在夜色中模糊如兽脊。
“先生还不睡?”船老大郑老大提着灯笼走过来,咧嘴笑时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再过两日就到望潮港了。这趟走完,我打算歇一阵——听说东海最近不太平,有渔船在归墟附近捞到会发光的骨头,邪门得很。”
“发光的骨头?”
“是啊,像玉又不是玉,碰一下冷得扎手。”郑老大压低声,“捞到骨头的那家,三口人半个月内全疯了,整天念叨什么‘回来了’‘祂要回来了’。官府把骨头收了,说是前朝沉船的玉器,糊弄鬼呢。”
苏幕心中一动:“骨头现在在哪儿?”
“谁知道,多半在官府库房里落灰。”郑老大摆摆手,“反正我是不信那套。这世道,怪事多了去了,少打听,少沾惹,活得长。”
他提着灯笼晃悠走了。苏幕靠在船舷边,望着漆黑海面。
会发光的骨头……归墟哭泣……黑日令共振……
这些碎片之间,一定藏着某种关联。而她要做的,就是赶在黑日教之前,拼出全貌。
赵清音没想到,会在流沙城外的“驼铃客栈”遇见谢衡。
客栈开在戈壁边缘,土坯房围成个院子,正中一口井早已干枯,井沿爬满裂纹。她跟着商队傍晚时分抵达时,谢衡正坐在井边磨剑。
黑剑搁在膝上,磨石划过剑身,发出单调的沙沙声。夕阳余晖把他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夯土地面上,像一道沉默的刻痕。
“谢师兄。”赵清音上前。
谢衡动作没停,只抬眼看她:“来了。”
两个字,没有惊讶,没有询问,仿佛早料到她会到。赵清音也不多话,将琴匣放在井沿上,在他对面席地坐下。
商队的人忙着卸货喂骆驼,院子里嘈杂。但这方寸之地却有种奇异的安静,只有磨剑声规律作响。
“流沙城不好进。”谢衡终于开口,用布擦拭剑身,“白天是空城,夜里起风沙,风里有东西,会惑人心神。我试了三次,最远走到城中心的残塔。”
“师兄找到残剑了?”
“找到了,拿不出来。”谢衡将剑归鞘,“剑插在塔心石台上,周围有阵法,触碰会引发流沙漩涡。我感应过,剑里确实有残魂,很微弱,但确实是凌虚子的气息。”
赵清音沉吟:“音律之术或许可破幻阵。清心咒能定心神,破阵乐可扰乱灵力流转。明日我与师兄同去。”
谢衡看她一眼:“你一个人来的?”
“林皓暗中跟到边境,遇上一伙沙匪,他非要试试新练的‘醉刀’,耽搁了。后天能到。”
谢衡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浅,转眼即逝。
夜色渐浓,客栈点起风灯。两人在院中简单用了干粮和水,谢衡说起这几日的发现。
“流沙城的地脉是‘死脉’。不是枯竭,是被人为斩断,又用一种邪法强行续接。续接处就在残塔下方,我感应到那里有很浓的黑日教气息——他们在这里做过大型祭祀。”
“祭祀什么?”
“不清楚。但从残留痕迹看,规模比黑风峡那座祭坛大十倍不止。”谢衡顿了顿,“而且我在塔里发现了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骨片,与云灼手中那枚形制相同,但颜色是暗红的,像浸透了血。
赵清音接过,以灵力试探。骨片毫无反应,但触手瞬间,她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极尖锐的嘶鸣,震得她手指一颤,骨片险些脱手。
“你也听到了?”谢衡问。
“是……某种警告?”赵清音心有余悸。
“是封印。”谢衡收起骨片,“这枚骨片是封印的一部分,里面封着一缕残魂的‘怨念’。凌虚子前辈当年,恐怕不是自愿殒身于此,而是被……献祭了。”
院中风灯忽地一晃,灯影在土墙上扭曲如鬼爪。
“二皇子知道这些吗?”赵清音低声问。
“他或许不知细节,但一定知道开启古阵需要献祭。”谢衡望向窗外,戈壁夜色浓得化不开,“皇位之争从来血腥,只是这次,他要献祭的不是人命,是整个皇城的地脉,还有……凌虚子最后那点清明。”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远处传来驼铃轻响,夜风卷着沙粒扑在窗纸上,簌簌作响。
“明日进城。”谢衡起身,“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别信。流沙城的幻象,专攻人心最怕的事。”
赵清音点头,抱琴起身:“师兄也当心。”
谢衡走到门边,停步回头:“青川那边……”
“云灼在,她会周全。”赵清音顿了顿,补上一句,“青川让我带话,说地脉种子已恢复七成,让师兄不必挂心。”
谢衡“嗯”了一声,推门出去。脚步声很快没入夜色。
赵清音在灯下坐了会儿,指尖无意识拨动琴弦,流出一段零碎旋律。是清心咒的起手式,却又融了几分破阵乐的铿锵。
窗外,流沙城方向,隐约有风啸传来,像呜咽,又像冷笑。
酉时三刻,漱玉轩灯火通明。
云灼与陆青川乘马车抵达时,轩外已停满各府车驾。今日宴席规模远超上次赏剑会,京中三品以上官员、各世家家主、乃至几位已退隐的老将军皆在受邀之列。明面上是为二皇子“洗尘”——他前日刚从北境巡边归来,暗地里,谁都清楚这是一场站队前的试探。
云灼今日未着宫装,换了身赤金劲装,长发高束,只簪了那支御赐凤钗。陆青川则是月白襦裙,外罩淡青色纱衣,素净得与满园锦绣格格不入。
两人一下车,便成目光焦点。
“赤熠郡主到——”内侍唱喏。
轩内谈笑声微微一滞,旋即更热烈几分。众人纷纷起身见礼,言辞恭敬,眼神却各藏心思。云灼一一颔首回应,目光扫过全场——太子称病未至,来的是东宫长史;几位皇子中,唯七皇子炎烁在列,坐在靠前位置,正与一位老将军低声交谈。
二皇子赵珏迎至轩口。他今日着紫色蟠龙常服,笑容温润:“郡主肯赏光,本王之幸。”
“殿下客气。”云灼还礼。
“陆姑娘。”赵珏转向陆青川,笑意更深,“前日麒麟之恩,还未当面言谢。今日特备了‘地乳茶’,采自北境灵脉泉眼,于地脉修行或有小益。”
“殿下费心。”陆青川垂眸。
寒暄间,众人入席。丝竹声起,舞姬翩跹,宴席开场一派和乐。酒过三巡,赵珏举杯起身:“今日邀诸位前来,一为洗尘,二来……”他环视全场,笑容不变,“父皇年事渐高,近来龙体时有微恙。本王巡边时,见北境军民一心,固若金汤,深感国本之重。然国本之重,首在储位安定。”
轩内霎时落针可闻。
这话已近乎挑明。几位老臣互递眼色,世家家主们则屏息凝神,等着下文。
赵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杯盏:“太子仁厚,然体弱多病,近年于国事力有不逮。本王身为皇子,理当为君父分忧。故今日请诸位做个见证——”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缓缓展开。
“此乃三日前,父皇于寝宫亲笔所书诏谕。命本王监国,协理朝政,直至太子康复。”
满场哗然!
监国之权非同小可,历来只有储君或皇帝极信任的亲王可得。陛下竟在病中下此诏书,且未通过中书省明发,而是由二皇子私示于宴席之上?
云灼与陆青川对视一眼。来了。
“殿下,”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起身,是礼部尚书周阁老,“此诏……可否容老臣一观?”
“自然。”赵珏将绢帛递给内侍,内侍捧至周阁老面前。
老臣凑近细看,越看脸色越白。绢帛确是御用云纹绫,玉玺印鉴也分毫不差,但笔迹……虽极力模仿陛下笔锋,转折处却透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锐利。
这是矫诏。
周阁老抬头,看向赵珏。二皇子依旧含笑,眼神却冷了下来。
“周阁老,”他缓缓开口,“可有疑议?”
老臣嘴唇哆嗦,额角渗出冷汗。他若当场戳破,便是与二皇子彻底撕破脸,今日能否活着出漱玉轩都是未知。可若不戳破……
“阁老年事已高,眼力难免不济。”赵珏收回绢帛,语气转淡,“此事父皇自有圣断,今日不过告知诸位。宴席继续。”
他坐下,举杯邀饮。众人如梦初醒,纷纷举杯附和,只是笑容都僵在脸上。
云灼端起茶杯,指尖在杯沿轻叩三下——这是给陆青川的暗号:准备。
地脉的异动,要来了。
果然,一炷香后,轩内地面传来极其轻微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翻身。众人尚未察觉,陆青川已脸色一白——她掌心地脉种子疯狂示警,那十三道残魂的哀嚎,此刻响彻她识海!
古阵开始苏醒了……
林皓蹲在漱玉轩对面酒楼屋顶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盯着轩内灯火。
陈断岳让他暗中保护赵清音出京,送到西漠边境就回。但他走到半路,越想越不对——二皇子那厮摆明要搞事,云灼和陆青川就两个人进宫,万一出点岔子,连个接应的都没有。
于是他半道折返,在皇城猫了两天。白天在酒楼打杂,晚上蹲屋顶盯梢,倒也摸清了漱玉轩的护卫布防——明哨十六处,暗桩少说二十人,还有两队游骑在附近街巷巡逻,警惕得很。
“比黑风峡的蛛巢还难搞。”林皓啐掉草茎,正琢磨怎么混进去,街角忽然传来喧哗。
几个锦衣公子勾肩搭背晃过来,喝得醉醺醺的,手里还拎着酒壶。为首的公子哥一身华服,腰佩玉珏,走路时下巴恨不得戳到天上去。
“哟,这、这不是漱玉轩吗?”公子哥大着舌头嚷嚷,“我爹今日就在里头赴宴!走,小爷带你们进去开开眼!”
身后几个跟班连忙奉承。守在轩外的侍卫上前拦阻,公子哥眼睛一瞪:“敢拦我?知道我爹是谁吗?户部侍郎!信不信明天就让你卷铺盖滚蛋!”
侍卫面无表情:“殿下有令,无帖者不得入内。”
“帖?我爹的帖子不就是我的帖子?”公子哥伸手要推,侍卫纹丝不动。他恼了,抡起酒壶就要砸——
“砰!”酒壶在半空被一只大手攥住。
林皓不知何时从屋顶跃下,站在侍卫与公子哥中间。他比公子哥高半个头,一身粗布衣裳,肩上扛着用布裹着的重刀,咧嘴一笑,露出白牙:
“这位爷,喝酒就好好喝,砸东西多浪费。”
公子哥一愣,随即暴怒:“哪来的泥腿子,也敢管小爷的事?给我打!”
几个跟班一拥而上。林皓笑容不变,单手拎着重刀,刀未出鞘,只以刀鞘横拍竖挡。只听“啪啪”几声闷响,几个跟班全趴地上了,捂着胳膊腿直哼哼。
公子哥酒醒了一半,指着林皓:“你、你敢动手?知道我爹……”
“知道,户部侍郎嘛。”林皓上前一步,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我也知道,你爹今晚根本没来赴宴——他被二皇子派去江南查盐税了,三日前出的京。”公子哥脸色煞白。
“所以,”林皓拍拍他肩膀,力道不重,却拍得他膝盖一软,“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别在这儿添乱。再闹,我让你爹回来时,直接去大牢里看你。”
公子哥屁滚尿流跑了,跟班们连滚爬起,眨眼间街面清净。
侍卫看向林皓,眼神复杂:“多谢壮士解围。不过此地不宜久留,壮士还是……”
“我等人。”林皓扛着刀,重新跃上屋顶,身影没入夜色前,回头一笑,“放心,不给你们添麻烦。真要有麻烦,我比你们急。”
侍卫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摇摇头,重新站定。
屋顶上,林皓趴回原处,盯着漱玉轩。轩内灯火依旧通明,丝竹声隐约传来,一派祥和。
但他握刀的手,渐渐收紧。
地底传来的震动,越来越明显了。
漱玉轩内,陆青川指尖抵着桌案,借木纹传导,将地脉感知延伸至地下十丈。
古阵已经完全苏醒了。
那是一座覆盖整个皇城地底的巨大阵法,此刻正以漱玉轩为中心,缓缓“呼吸”。每一次呼吸,都有海量地脉灵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灌入阵眼——那口黑色棺材所在之处。
棺材盖已移开大半,露出里面白衣金剑的身影。与陆青川在蚀骨荒原“看”到的不同,此刻这道身影周身缠满了暗红色锁链,锁链另一端深深扎入地脉,随着灵力灌注,正一寸寸勒进他身躯。
十三道残魂的哀嚎达到顶点。陆青川“听”到它们在哭喊:
“锁断了……地脉要断了……”
“祂要出来了……快逃……”
“凌虚大人……救我……”
最后一声哭喊格外清晰,带着某种绝望的希冀。陆青川心头一紧——凌虚子的残魂,还有意识?
她看向云灼。云灼正垂眸喝茶,指尖在杯沿无意识画着圈,那是她们约定的暗号:稍安勿躁,等阵眼完全开启。
赵珏在主位谈笑风生,仿佛完全没察觉到地底异动。但他身侧那个黑袍老者——监察司副指挥使阴无咎,此刻正闭目凝神,袖中手指掐着某种法诀。每掐一次,地底锁链的勒紧速度就快一分。
他在操控阵法。
陆青川收回感知,掌心已全是冷汗。地脉源核在她怀中微微发烫,与阵眼的吸力产生某种对抗。但源核太弱,对抗不了整座古阵的抽取。
她必须进阵,在阵眼完全开启的瞬间,以源核为引,强行切断地脉连接。可阴无咎守在旁边,二皇子虎视眈眈,她如何脱身?
正思忖间,赵珏忽然举杯朝她走来。
“陆姑娘,”他笑容温和,“前日你说地脉感知偶有滞涩,可是修行遇了瓶颈?本王府中收有几卷前朝地脉论著,或可一观。”
这是要支开她,陆青川起身:“殿下厚意,青川愧领。只是今日宴席未散,离席恐失礼数。”
“无妨。”赵珏摆手,“在座都是自家人,不拘这些虚礼。阴指挥使——”
阴无咎睁眼,眸光如毒蛇。
“你陪陆姑娘去藏书阁。前日收来的那卷《地脉疏要》,记得拿给姑娘瞧瞧。”
“是。”阴无咎躬身,转向陆青川,做了个“请”的手势。
退路被堵死了。陆青川看向云灼,云灼微微颔首。
“那便叨扰了。”陆青川垂眸,随阴无咎离席。
两人身影消失在轩外廊道。赵珏坐回主位,举杯邀饮,笑容更深。
云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凉透,苦涩在舌尖漫开。
地底,锁链勒紧的声音,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