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赏剑会定在二皇子位于城西的别苑“漱玉轩”。

收到请帖的第三日,云灼依约前往。陆青川、苏幕、赵清音随行——这是请帖上明确要求的。炎烁以“探母”为由告假,林皓则被强留在院里继续跟陈断岳练刀,理由是“性子太冲容易坏事”。林皓为此生了一早上闷气,直到陈断岳拎着酒壶说今日改教“醉刀”,他才转怒为喜。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时,苏幕掀帘往外瞧了瞧,忽然轻笑:“咱们身后跟了三拨人。一拨是监察司的,藏青色服制,领头的是个鹰钩鼻;一拨穿着寻常百姓衣裳,但腰板挺得太直,一看就是军伍出身;还有一拨……”她眯了眯眼,“穿的是太子府侍卫的服色,但袖口绣了暗纹,应该是东宫暗卫。”

云灼闭目养神:“二皇子摆宴,太子派人盯着,正常。”

“不止盯着。”苏幕放下帘子,“我以玲珑心感应,东宫那拨人身上带了‘留影石’,估计是想录下咱们在宴上的一言一行。监察司的带了‘禁言符’,军伍那拨……带了弓弩。”

赵清音手指无意识地拨了拨琴弦:“这是赴宴还是赴鸿门宴?”

“宴照赴,剑照赏。”云灼睁眼,眼中琉璃净火一闪而逝,“但谁是谁的猎物,还未可知。”

漱玉轩临湖而建,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此时正值暮春,园中芍药开得正盛,粉白嫣红一片,倒衬得那些持剑肃立的侍卫格外突兀。

引路的内侍将四人领至一座临水敞轩。轩内已坐了十余人,皆是京中贵胄子弟,也有几位修为不俗的散修。主位空着,二皇子尚未现身。

云灼一踏入,原本的谈笑声便是一滞。

今日她一身月白宫装,发髻简绾,只簪了支玉钗。陆青川着青绿襦裙,苏幕是鹅黄色,赵清音则是浅碧色——都是素净颜色,却自有一股修行者的清逸之气。

“赤熠郡主到——”内侍唱喏。

轩内众人起身见礼,目光各异。云灼微微颔首,在预留的席位落座。陆青川三人坐在她下首,恰好能将全场尽收眼底。

“那位穿紫袍的是兵部尚书之子,王珏,灵师中期,修的是家传‘破军枪’。”苏幕借斟茶之机,以传音入密快速介绍,“蓝衫那个是户部侍郎的侄子,李慕,灵师后期,擅阵法。角落里那个黑衣的……不认识,但修为不低,至少灵师后期,身上有血腥气。”

陆青川的指尖在桌下轻触地面,地脉之力如蛛网般悄然蔓延。片刻后,她眉头微蹙,闭目感应,“地下三丈见方,以玄铁浇筑,内壁刻满符文。笼里关着一头活物,气息很暴戾,但被阵法压制着。”

云灼指尖轻叩桌面。二皇子在地下养了凶兽?还是说,这就是今日“赏剑”的一部分?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脚步声。

二皇子到了,他今日未穿蟒袍,而是一身墨色织金箭袖,腰束玉带,显得干练英武。身后跟着两人——左边是个黑袍老者,正是监察司副指挥使阴无咎;右边却是个让云灼意外的人:韩家家主韩雄。

韩雄看起来比宫宴时苍老了许多,两鬓斑白,眼窝深陷,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他朝云灼拱手:“郡主,又见面了。”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云灼起身还礼:“韩家主。”

二皇子在主位落座,摆手示意众人不必拘礼:“今日赏剑会,旨在以剑会友,不论朝堂身份。诸位随意。”

话虽如此,谁也不敢真“随意”。

侍从捧上酒水点心,乐师奏起丝竹。寒暄片刻后,二皇子切入正题:“今日所赏之剑,并非凡品。”他拍了拍手,“抬上来。”

四名力士抬着一口玄铁剑匣走进敞轩。剑匣长五尺,宽一尺,通体乌黑,表面刻着繁复的云雷纹。还未打开,已有一股锋锐之气透匣而出,激得满园芍药花瓣簌簌飘落。

“此剑名‘斩岳’,乃三百年前铸剑大师欧冶子晚年封山之作。”二皇子起身,亲自打开剑匣。

剑光乍现,那是一柄重剑,剑身宽厚,刃口泛着幽蓝寒光。剑脊处有一道暗红色血槽,此刻竟隐隐有红光流转,仿佛饮过无数鲜血,至今未冷。

兵部尚书之子王珏忍不住赞叹,“剑气凝而不散,已有灵性!”

二皇子微笑:“此剑一直封存在我府中秘库,近日才得见天日。据说剑成之日,曾引动九霄雷劫,欧冶子大师以身为祭,才压下剑中凶煞之气。”他顿了顿,看向云灼,“郡主身负净世莲火,至阳至正,不知可否为此剑‘开光’?”

剑器开光,需以特殊灵力温养,激发剑中灵性。但斩岳剑明显是凶兵,开光过程稍有不慎,便会被凶煞反噬。二皇子这请求,看似抬举,实则试探——试探云灼的修为深浅,也试探她是否愿意配合。

云灼抬眼,看向那柄剑,琉璃净火在瞳孔深处流转,她“看”清了:剑身血槽中流转的不是红光,是怨念——至少百名修士惨死留下的怨念,被铸剑时封入剑中,成了剑灵的一部分。这剑一旦开光,第一个要反噬的,就是开光者。

“殿下抬爱。”云灼起身,缓步走向剑匣,“但此剑煞气太重,恐污了莲火清净。若殿下不弃,臣可引地脉真火为剑‘淬灵’,虽不及莲火精纯,却更稳妥。”

她将难题抛回给了二皇子——地脉真火需陆青川出手,而陆青川是否配合,就看二皇子接下来的态度。

二皇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郡主思虑周全。那就有劳陆姑娘了。”

陆青川起身,走到剑匣前。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下,土黄色光晕自指尖漫出,渗入地面。下一刻,敞轩中央的地砖忽然变得透明,露出底下三丈深处那个玄铁囚笼。

笼中关着的,赫然是一头通体赤红、生着独角的异兽。那兽形似猛虎,却比猛虎大上三倍,周身缠绕着暗红色火焰,正疯狂撞击笼壁。每一次撞击,笼壁符文便亮起,将它弹回。

“地火麒麟?”有人惊呼,“这不是绝迹百年的凶兽吗?!”

二皇子笑容不变:“偶然所得,一直以阵法圈养。今日正好,以麒麟地火淬剑,相得益彰。”

陆青川脸色微白。地火麒麟性烈,以地脉之力引动它的火焰,极其危险。但她没有退路,双手结印,地脉种子全力催动!

“嗡——”

地面震颤,玄铁囚笼的符文骤然暗淡,笼门打开一条缝隙。地火麒麟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口中喷出一道赤红火焰,顺着地脉之力开辟的通道,直冲而上。

火焰冲出地面,将斩岳剑整个包裹。

剑身血槽中的怨念发出凄厉尖啸,与麒麟火焰激烈对抗。赤红与暗红交织,热浪席卷整个敞轩,修为稍弱者纷纷后退,以灵力护体。

陆青川额角渗出细汗。她不仅要引导火焰,还要压制麒麟的凶性,更要防止怨念趁乱反噬。地脉种子的嫩芽在她掌心疯狂生长,根系深入地下数十丈,勉强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头地火麒麟忽然停止喷火,扭头看向陆青川,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然后它张开嘴,不是喷火,而是——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嗝——”

一股混杂着硫磺味和某种草药清香的黑烟喷出,正好喷在斩岳剑上。剑身怨念触到黑烟,竟如雪遇阳,迅速消融!不过三息,血槽中暗红光芒尽褪,整柄剑变得清亮如水。

地火麒麟甩了甩头,又打了个哈欠,慢悠悠趴回笼中,竟开始……打呼噜?

陆青川愣在原地。苏幕瞪大眼睛,赵清音掩唇,云灼嘴角抽了抽。

二皇子的笑容僵在脸上。阴无咎眉头紧锁,韩雄则是一脸茫然。

“这……”王珏张了张嘴,“麒麟的‘解怨嗝’?古籍记载,地火麒麟若食过‘清心草’,体内会生成一种奇异气息,专克怨念邪祟。但这东西百年难遇,怎会……”

“清心草?”苏幕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赵清音,“清音,你昨日是不是往寒潭里扔了些晒干的药草?”

赵清音点头:“是木婆婆给的安神草药渣,

说对潭中老龟有益。那寒潭……不会连着地脉吧?”

众人齐齐看向地面——那头麒麟正睡得香甜,嘴角还挂着半截没咽下去的草茎。

沉默,然后,不知谁先笑了一声,接着笑声如瘟疫般蔓延。连一向严肃的阴无咎都别过脸,肩膀微微抖动。

二皇子脸色青红交加,最终也只能扶额苦笑:“看来……是天意。”

云灼上前,从剑匣中取出斩岳剑。此刻剑身清澈,再无半点凶煞之气。她指尖轻弹剑脊,发出清越龙吟。

“剑已淬净。”她将剑递还,“恭喜殿下得此神兵。”

二皇子接过剑,深吸口气,恢复了从容:“多谢郡主,多谢陆姑娘。”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也多谢……那头贪吃的麒麟。”

一场剑拔弩张的试探,竟以如此戏剧性的方式收场。

宴席继续,气氛却轻松了许多。

二皇子不再提敏感话题,只与众人谈论剑法修行。韩雄也识趣地闭口不言,只默默饮酒。阴无咎早早离席,说是监察司有要务——但苏幕以玲珑心感应,他是去了地下囚笼处,显然想弄清楚麒麟“嗝”掉怨念的真相。

趁众人饮酒谈笑时,陆青川再次将地脉之力渗入地下。这次她没探囚笼,而是顺着地脉脉络,朝别苑深处延伸。

果然,在漱玉轩后方百丈处,地脉被某种力量强行扭转,汇入一个巨大的阵法核心。那阵法古老繁复,层层嵌套,中心处有一道“门”——正是司徒镜所说的皇城古阵入口。

让陆青川心惊的是,古阵周围,散布着十几道微弱的生命气息。不是人,是……灵体?残魂?它们被禁锢在阵眼处,日夜哀嚎,却无法解脱。

其中一道气息,她竟觉得有些熟悉。

像凌霄院的某位前辈,又像……黑风峡深处那座祭坛的波动。

她正想细探,阵眼处忽然传来一股恐怖的吸力,要将她的心神拽入其中!陆青川大惊,急忙切断地脉连接,但已有一缕意识被扯了进去——那是一片无边黑暗。

黑暗中,悬浮着一口黑色棺材。

棺材盖开着,里面躺着白衣金剑的身影。身影忽然转头,看向她。面具下,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三个字:“来……找……我……”

陆青川猛地睁眼,脸色惨白如纸,浑身被冷汗浸透。

“怎么了?”云灼察觉异样,传音询问。

陆青川喘息片刻,才低声回答:“古阵里……有东西。它认识我。”

宴席何时散的,陆青川已记不清。只记得离开时,二皇子亲自送到门口,笑容温润:“今日多谢诸位。古阵稳固之事,改日再议。”

上了马车,驶离漱玉轩很远,陆青川才将所见所闻细说一遍。

“棺材里的身影,让你去找他?”苏幕蹙眉,“是陷阱,还是……某种指引?”

“不知道。”陆青川摇头,“但那股吸力很可怕,若不是及时切断联系,我可能已经……”

她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

云灼沉默良久,忽然问:“清音,你扔进寒潭的药草,真是木婆婆给的?”

赵清音一怔:“是啊,药渣用锦囊装着,木婆婆说……”

她忽然顿住,从怀中取出那个锦囊,打开。里面除了晒干的草药渣,还有一枚极小的、叠成三角形的黄色符纸。

苏幕接过符纸,展开,上面以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

“这是……‘引兽符’?”她瞪大眼睛,“专门吸引地火麒麟这类火属凶兽的符箓,但绘法很古老,像是……凌虚子那一脉的手法。”

木婆婆给的药草,里面藏着凌虚子一脉的符箓。麒麟吃了药草,恰好帮他们化解了斩岳剑的怨念危机。

是巧合,还是有人早已算到今日?

“回院。”云灼沉声道,“去找木婆婆。”

马车加速,朝栖梧山驶去。

而在漱玉轩地下深处,阴无咎站在囚笼前,看着呼呼大睡的地火麒麟,脸色阴沉。

他手中捏着一撮草渣——正是从麒麟嘴边取下的。

草渣中,那枚符纸的灰烬,还残留着淡淡灵力波动。

“凌虚子……”阴无咎喃喃,将草渣碾成粉末,“死了三百年,还要碍事。”他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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