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蛛丝马迹

二皇子的“镇魂玉”,被云灼随手丢在了栖梧山深处的寒潭里。

那潭水是地脉阴气汇聚之处,专克邪物。玉佩入水时,潭面泛起一阵黑烟,隐约有鬼哭之声。守潭的老龟慢吞吞爬过来,嗅了嗅,打了个响鼻,又慢吞沉回水底——显然,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云灼站在潭边,看水面恢复平静。宫宴已过去五日,皇城里的暗流却并未平息。这几日,她府上收到的拜帖堆了半尺高,有各府女眷邀她赏花的,有朝臣子弟请她论道的,更有几位老将军直接登门,说要看看“焚尽邪祟的凰焰郡主”是何等风采。

她一概推了,以“伤后静养”为由,闭门不出。

但闭门不等于清净。

“今日第三拨了。”苏幕推门进来,手里端着茶盘,眉头微蹙,“监察司的人,说是例行询问秋狩细节,但问的全是黑风峡深处的地脉异动。带头的还是那个姓阴的副指挥使,我以玲珑心感应,他袖中藏着‘问心符’。”

问心符,监察司审讯要犯时用的符箓,能辨言语真伪,更会悄无声息地侵蚀被问者的神魂。

云灼接过茶盏,指尖拂过温热的瓷壁:“你如何应对?”

“我说地脉反噬时我昏迷了,什么都不知道。”苏幕坐下,揉了揉眉心,“他们不信,但又不敢在凌霄院用强,耗了半个时辰才走。但走前留了话,说三日后还要来,请云姐姐务必‘身体康健’。”这是威胁。

云灼啜了口茶,看向窗外。暮春的栖梧山,草木葳蕤,一派生机,却掩不住底下暗涌的危机。

“韩家那边有消息吗?”

“有。”苏幕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条,是司徒镜通过隐秘渠道传来的,“韩雄自请削权后,北境三处矿脉的管辖权,陛下交给了镇北军暂管。但二皇子力荐他母族‘赵家’接手,朝会上吵了三日,最终陛下折中——赵家管两处,剩下一处给了太子的姻亲‘林家’。”

“分而治之。”云灼放下茶盏,“陛下这是要平衡。”

“不止。”苏幕压低声音,“司徒先生说,韩家虽然表面上认栽,但暗地里将大批黯晶和物资转移了。监察司去查时,矿场仓库十室九空。韩雄给的说法是‘历年开采消耗’,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要留后手。”

云灼眼神微冷。黯晶是炼制邪物、布置邪阵的核心材料,韩家囤积此物,所图非小。

“还有一事。”苏幕顿了顿,“韩家那个被逐出族谱的韩绝一系,共有十七人。三日前,其中十一人的命牌……碎了。”

命牌碎,人死。

“谁杀的?”

“不清楚。现场干净得像从未有人住过,但残留的灵力波动……很熟悉。”苏幕看向云灼,“像黑风峡深处,那座祭坛的气息。”

黑日教清理门户。

云灼沉默良久,问:“那剩下六人呢?”

“失踪了。”苏幕摊开一张北境简图,指尖点在某处,“最后有人看见他们,是在‘落雁关’。那是出关往北的最后一个哨卡,再往北,就是三百里无人区,接着……是黯潮爆发的‘天裂谷’。”

他们去了黑日教的老巢,或者,是被抓去的。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吹得枝叶哗哗作响。云灼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北方。那里天空阴沉,云层低垂,像要压下来。

“谢师兄呢?”她问。

“昨日接了院长密令,下山了。”苏幕起身,走到她身侧,“走得很急,只给青川留了句话,说‘三月必回’。”

三月,正好是陆青川地脉种子温养完成的时间。

云灼没再问。有些事,知道太多反而不便。

落雁关往北三百里,确实是无人区,但“无人”不等于“无物”。

谢衡站在一处风化的岩柱上,黑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手中托着一枚青铜罗盘,盘面指针正疯狂旋转,最终指向东北方——那里是一片连绵的黑色山峦,山体布满蜂窝状孔洞,终年渗出灰黑色雾气。

“蚀骨荒原。”他身后,一个背着药篓、作采药人打扮的精瘦汉子低声说,“三十年前黯潮爆发后,这里就成了绝地。地脉枯竭,草木不生,连黯兽都不愿来。但每月十五月圆之夜,荒原深处会有黑光亮起,持续三息。”

谢衡收起罗盘:“进去过吗?”

“进去过三次。”汉子咧嘴,露出一口黄牙,“第一次丢了半条命,第二次瞎了只眼,第三次……”他掀开左袖,手臂自肘部以下,是暗金色的木质义肢,“换了条胳膊。”

“看到什么了?”

“祭坛。”汉子声音压低,带着惧意,“白骨垒的,有三丈高。坛上坐着个人,穿黑袍,戴面具,面具上是……黑日吞星。”谢衡眼神一凛。

“还有呢?”

“还有……”汉子咽了口唾沫,“祭坛周围,跪着很多人。穿各色衣裳,有平民,有修士,甚至看见过穿凌霄院袍子的。他们都在念经,念什么听不清,但每念一句,祭坛上的黑日就亮一分。”

“活人祭祀?”

“不全是。”汉子摇头,“有些是活的,有些……已经是尸体了,但还在动。像提线木偶。”尸傀,谢衡握紧了剑柄。

“最近一次去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十五。”汉子指向荒原深处,“那天黑光亮了五息,比往常长。我躲在三里外的岩缝里,看见祭坛上多了个新东西——是口棺材,纯黑的,刻满符文。棺材盖开着,里面……”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躺着个人。穿白衣,胸口插着柄剑,剑是金色的。”

谢衡猛地转头:“看清脸了吗?”

“太远,看不清。”汉子摇头,“但那剑我认识——是‘斩龙剑’,三百年前凌虚子前辈的佩剑。”

凌虚子的尸身,在黑日教祭坛上?“你确定?”

“干我们这行的,眼力就是命。”汉子指了指自己完好的右眼,“绝不会错。”

谢衡沉默。风卷起砂砾,打在脸上生疼。

许久,他取出一袋灵石丢给汉子:“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

汉子接过,掂了掂,咧嘴笑:“规矩我懂。谢大人保重。”他转身,几个起落消失在乱石中。

谢衡独自站在岩柱上,望向荒原深处。罗盘指针依旧指向那里,微微震颤,像在畏惧什么。

凌虚子……若真如慕渊所言,历代莲火传承者无一人善终,那凌虚子的尸身落在黑日教手中,意味着什么?

他忽然想起宫宴那夜,二皇子身边那个黑袍老者阴冷的目光,以及对方袖中隐约传来的、与黑日令同源的波动。

朝堂,黑日教,黯潮……这三条线,似乎正朝着某个点,缓缓汇聚。

栖梧山后山,地脉节点。

陆青川盘膝坐在玉石平台上,双手虚抱丹田。掌心地脉种子已恢复生机,嫩芽抽出两片新叶,泛着温润的金绿色光泽。土黄色灵力如溪流般自平台涌入她体内,循环周天后,又反哺回地脉。

这是一个温养的过程,缓慢而精细。她需要将地脉种子的根系与栖梧山地脉彻底连接,从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忽然,地脉传来一阵异常的波动。

不是栖梧山的,而是来自北方——极远,极微弱,但带着熟悉的阴冷与污浊。是黑日教祭坛的波动,与黑风峡深处那座被毁的祭坛同源。

波动中,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剑意,清正,刚烈,如骄阳灼灼。

陆青川猛地睁眼,这是谢衡的剑意,他在北方,遇到了危险?

她下意识起身,想循着波动追踪,但地脉种子的根系已与平台连接大半,强行中断会前功尽弃。陆青川咬牙,重新坐下,双手结印,将更多心神沉入地脉。

她要“看”得更清楚。

地脉如网,四通八达。她的意识顺着波动传来的方向延伸,穿过山川,越过河流,一直向北……终于,在一片死寂的荒原边缘,“看”到了谢衡。

他正与三个黑袍人交手。

那三人皆戴黑日面具,招式诡谲,灵力阴寒。谢衡以一敌三,剑光如墨,将对方攻势一一挡下,但明显落在下风——其中一人的修为,竟也是灵王境!

更麻烦的是,荒原深处,那座白骨祭坛正缓缓亮起黑光。坛上那口黑色棺材的棺盖,正在移动。

陆青川的心揪紧了,她必须做点什么。

地脉……地脉之力可滋养万物,亦可传递讯息。陆青川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注入地脉种子。嫩芽光芒大盛,根系疯狂生长,顺着地脉脉络,朝北方蔓延。

她要给谢衡“借”一份力。

蚀骨荒原边缘,谢衡的黑剑正与一柄淬毒短刃硬撼。

“铛——!”

火星四溅,对方一人是灵王初期的修为,招式狠辣,专攻要害。另外两人虽只是灵师巅峰,却配合默契,一左一右牵制谢衡的剑势。

“监察司副指挥使,谢衡。”使短刃的黑袍人声音嘶哑,面具下的眼睛泛着红光,“没想到你会自己送上门来。”

谢衡不答,剑势一转,削向左侧那人的咽喉。对方急退,险险避开,但面具被剑气划破,露出一张年轻却苍白的脸——竟是韩家那个“失踪”的韩明!

“韩家果然投了黑日教。”谢衡冷声道。

“良禽择木而栖。”韩明咧嘴笑,笑容狰狞,“韩绝那个废物死了也好,省得挡路。倒是你,谢衡,二皇子殿下很欣赏你,若你肯弃暗投明……”

话音未落,谢衡的剑已至面门。

韩明仓皇格挡,被震飞三丈,口喷鲜血。另外两人趁机攻上,毒刃与骨刺直取谢衡后心。

就在此时,谢衡脚下地面,忽然泛起土黄色光晕。

一股温厚、沉稳、如大地般浩瀚的力量,顺着他双足涌入体内。疲惫一扫而空,肩头旧伤传来的刺痛也减轻许多。更奇妙的是,这股力量与他的剑意产生了共鸣——无相剑心讲究“无我”,大地之道讲究“无分别”,两者本就相通。

谢衡眼中银光大盛,他一剑荡开毒刃,反手斩断骨刺,而后剑尖直指那灵王境黑袍人。

这一剑,不快,不烈,却重如山岳。

黑袍人瞳孔骤缩,急退,但剑势如影随形。他咬牙硬接,短刃与黑剑相撞的刹那,整个人如遭重击,倒飞出去,撞碎三根岩柱才停下,面具碎裂,露出一张布满疤痕的中年面孔。

“地脉之力…怎么可能?”他咳着血,嘶声问。

谢衡不答,剑尖再指。但荒原深处,祭坛的黑光已冲天而起。

棺材盖,完全打开了。一道身影,缓缓坐起。白衣,金剑,胸口贯穿。看不清面容,但那股清正刚烈的剑意,与三百年前典籍中记载的凌虚子,一模一样。

谢衡不再恋战,身形疾退。

三个黑袍人也不追,只跪伏在地,朝着祭坛方向叩拜。

谢衡退出荒原,回头望去。

祭坛上,那道白衣身影站了起来。他拔出胸口的金剑,剑身光华黯淡,却依旧锋锐。而后,他转头,看向谢衡的方向。

面具下,似乎……笑了一下。接着,黑光收敛,祭坛与身影一同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谢衡站在荒原边缘,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那不是凌虚子,至少,不全是。是尸傀?是幻象?还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慕渊的话:“净世莲火既是希望,也是诅咒。”

凌虚子的尸身落在黑日教手中,会被用来做什么?

答案,或许就在那口黑色棺材里。

三日后,栖梧山。

陆青川温养结束,地脉种子已与栖梧山地脉完全连接。她走出后山时,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明亮。

云灼在竹林小径等她。

“谢师兄传讯回来了。”云灼递过一枚玉简,“只说了三个字:安,勿念。”

陆青川接过玉简,指尖触及温润玉质,似还能感受到残留的剑意。她轻轻握紧,点头:“嗯。”

“还有一事。”云灼看向她,“二皇子那边,又派人来了。这次不是监察司,是他府上的长史,送来一份请帖——三日后,二皇子在别苑设‘赏宝会’,邀我赴宴。指名说,希望我带上‘那位能引动地脉的陆姑娘’。”

陆青川蹙眉:“他想做什么?”

“不知道。”云灼摇头,“但司徒先生说,赏剑会是幌子。二皇子真正想要的,是借你的地脉之力,探查皇城地底的一处‘古阵’。那阵法是开国太祖所留,据说关乎国运,非皇室血脉不可开启。但近年来阵法不稳,需要地脉亲和者协助稳固。”

“他想篡位?”

“或许。”云灼看向皇城方向,“太子仁厚,但体弱多病。二皇子手握监察司和部分兵权,早有夺嫡之心。若他能掌控古阵,等于握住了半个传国玉玺。”

陆青川沉默片刻:“你去吗?”

“去。”云灼转身,望向北方,“但不是为了帮他。司徒先生说,那座古阵深处,封印着一些东西——关于三百年前黯潮的真相,也关于……凌虚子真正的死因。”

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真相,往往比谎言更残酷,但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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