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凌霄院的第三日,圣旨到了。
传旨的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内侍,嗓音尖细却吐字清晰,在演武场上当着全院弟子的面,将一卷明黄绫帛徐徐展开。
“……凌霄院弟子云灼、炎烁、陆青川、林皓、苏幕、赵清音,秋狩有功,除魔卫道,特赐‘斩黯卫’勋爵,食邑三百户。另赐云灼‘赤熠’郡主封号。”
老内侍每念一句,台下弟子们的吸气声就重一分。斩黯卫是大炎王朝对黯兽作战有功者的特殊封号,虽无实权,却是莫大荣耀,可世袭三代。而“郡主”更是超规格的恩赏——非皇族血脉而封郡主,本朝百年来仅三例。
圣旨念罢,老内侍合上绫帛,笑眯眯地看向云灼:“云姑娘,陛下口谕,请您与诸位功臣三日后入宫赴宴。届时太子殿下、二皇子殿下皆会出席,为您等庆功。”
云灼躬身接过圣旨,指尖触及冰凉绫帛,心中却无多少喜悦。荣耀背后,往往是更沉重的目光与期待。她余光扫过身侧——炎烁垂眸看不清表情,陆青川抿唇不语,林皓咧着嘴显然没想太多,苏幕眼中若有所思,赵清音则轻轻攥紧了袖口。
“臣等,谢陛下隆恩。”
当夜,云府灯火通明。
云灼祖父云屹从宫中回府时,已是亥时。老爷子褪下朝服,换了一身家常的黛青长衫,坐在书房太师椅里,看着垂手立于堂下的孙女,许久没说话。
“赤熠郡主。”云屹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可知这封号的分量?”
“孙女知道。”云灼抬眼,“非皇族而封郡主,是殊荣,亦是枷锁。”
“不错。”云屹端起茶盏,却不喝,只以指尖摩挲盏壁,“陛下这是在告诉你,也在告诉满朝文武——云家出了个不得了的人物,但这个人物的未来,皇家要握在手里。”
他放下茶盏,目光如炬:“秋狩之事,我已听慕渊说了个大概。黑日教、尸傀、地脉封禁……你牵扯进的这潭水,比想象中深。”
云灼沉默。
“但事已至此,退不得。”云屹话锋一转,“你既接了圣旨,三日后宫宴,便是你第一次以‘郡主’的身份亮相朝堂。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心里要有数。”
“孙女明白。”
“你不明白。”云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百年梧桐,“陛下年事已高,太子与二皇子之争已趋白热。你这次受封,看似是皇家恩典,实则是将你,将云家,推到了风口浪尖。”
他转身,直视云灼:“太子仁厚,但优柔;二皇子果决,但狠戾。无论你倾向哪一方,都会得罪另一方。而云家百年基业,经不起这般折腾。”
“那祖父的意思是……”
“不偏不倚。”云屹一字一句,“你只管做你的郡主,忠于陛下,忠于王朝。至于皇子之争——那是朝臣们该操心的事。”
云灼听懂了言外之意:皇家给你荣耀,你便接着;但别真把自己当皇家人,更别卷入夺嫡漩涡。
“还有一事。”云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云灼,“这是你父母留下的。当年他们战死北境,尸骨无存,只寻回这枚玉佩。如今你也要走那条路……戴着吧,算是个念想。”
玉佩入手温润,雕着展翅的凤凰,与云灼觉醒天赋时的赤焰天凰虚影有七分相似。她握紧玉佩,指尖触及背面细微的刻痕——是两个小字:“平安”。
“谢祖父。”她躬身。
云屹摆摆手,似有些疲惫:“去吧。三日后宫宴,让你三婶带你置办身衣裳。”
云灼退出书房,廊下夜风微凉。
她低头看着掌中玉佩,凤凰在月下泛着柔光。
父母啊……
记忆中他们的面容早已模糊,只剩两道挺拔的背影,揉她头发的那句“灼儿乖,等爹娘回来”。
他们没回来。
而她,正一步步走上他们走过的路。
同一轮月下,七皇子府。
炎烁屏退左右,独自坐在书房。桌上摊着一卷北境舆图,图上某处用朱砂圈了个红圈——黑风峡。他指尖轻点红圈,眼神深沉。
宫宴邀请,表面是庆功,实则是皇子们拉拢人心的场合。太子与二哥必定会借机试探,甚至拉拢云灼等人。其他皇子明争暗斗,而他这个七皇子,处境微妙。
母妃出身不高,又体弱多病,在宫中并无根基。他能依仗的,只有这些年攒下的军功和名声。可这次秋狩,云灼等人的风头太盛,已盖过了他这位皇子。若再与她们走得过近,恐遭猜忌。
但若疏远……
炎烁想起黑风峡中,云灼引地脉之火焚尽藤蔓巨人的背影;想起陆青川将地脉生机渡给他时的决绝;想起林皓那记劈开猿傀的“开天”;想起苏幕布阵时的冷静,赵清音琴音中的坚韧。
那是一群可以托付后背的人。
他闭上眼,深吸口气。
罢了,猜忌便猜忌。有些路,总要有人先走。
栖梧山后山,竹林小筑。
谢衡在练剑,没有剑气纵横,没有光华四射,只是最简单的刺、撩、劈、削。剑锋划过空气,发出细微的嘶鸣,像春蚕食叶。
一套剑法练完,他收剑归鞘,额上连汗都没有。
“剑意内敛,返璞归真。”慕渊的声音从竹林中传来。这位院长大人拎着个小酒壶,踱步而出,“看来黑风峡一行,你收获不小。”
谢衡躬身:“院长。”
慕渊摆摆手,在石凳上坐下,拍了拍身旁位置。谢衡依言坐下,接过慕渊递来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口。酒液辛辣,直冲喉头。
“韩家的事,陛下知道了。”慕渊淡淡道,“今早朝会,韩家家主韩雄当殿请罪,自请削去北境三处矿脉的管辖权,并将韩绝一系逐出族谱。”
谢衡握着酒壶的手一紧:“弃车保帅?”
慕渊又喝了一口,“韩家扎根北境百年,树大根深。陛下虽有心整顿,却也不能一蹴而就。韩雄这一手,既给了朝廷台阶,也断了我们继续追查的由头。”
“那黑日教……”
“陛下已密令监察司暗中调查。”慕渊看向谢衡,“但你也知道,监察司那位指挥使,是二皇子的人。”
谢衡眼神一凛。
“所以,这件事不能全靠朝廷。”慕渊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放在石桌上。令牌古朴,正面刻山峦,背面刻“镇”字——与陆青川那枚“镇山令”形制相似,却更古老。
“这是‘镇岳令’。”慕渊道,“持此令,可调动凌霄院在北境的所有暗桩。我要你暗中调查黑日教,但切记——不可打草惊蛇,更不可与二皇子的人正面冲突。”
谢衡拿起令牌,入手沉甸甸的,像握着一座山。
“学生领命。”
“还有一事。”慕渊看着他,“云灼那丫头,你多照看着。净世莲火重现,黑日教绝不会善罢甘休。她在明,你在暗。”
谢衡点头,犹豫片刻,还是问出口:“院长,凌虚子前辈当年……”
“当年的事,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慕渊打断他,起身,“你只需记住,净世莲火既是希望,也是诅咒。历代莲火传承者,无一人善终。云灼能否打破这个诅咒,看她自己,也看你们。”
他拎着酒壶,晃晃悠悠走入竹林深处。独坐月下,良久,将壶中残酒一饮而尽,酒很苦。
三日后,皇城,麟德殿。
宫宴设在傍晚,但未时刚过,各府马车便已陆续抵达宫门。云灼一身赤红宫装,长发绾成凌云髻,簪一支金丝点翠钗——这是郡主规制,不能再像往常那样随意束发。她不太习惯,总觉得脑袋沉甸甸的。
三婶云林氏陪在她身侧,低声叮嘱着宫宴礼仪。这位三婶是礼部侍郎之女,对宫廷规矩了如指掌,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见陛下要行三跪九叩大礼,敬酒时杯沿需低于陛下三分,太子与二皇子敬酒要起身还礼……还有,席间若有人问起秋狩细节,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别提。”
云灼点头应下,心思却飘向别处。
她在宫门外看见了炎烁。这位七皇子今日着了皇子常服,玄底金纹,衬得身姿挺拔。他也看见了她,微微颔首,目光在她发钗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陆青川、林皓、苏幕、赵清音也到了,都换了体面衣裳。林皓那身锦袍绷得有点紧,他不停扯着领口,一脸不自在;陆青川则安静站在角落,手里无意识摩挲着镇山令;苏幕与赵清音低声交谈着什么,神色如常。
谢衡没来,他是领队,非受封者,无诏不得入宫。
时辰到,宫门开启。
众人随引路内侍穿过重重宫阙,至麟德殿前。殿宇巍峨,飞檐斗拱在夕阳下泛着金光。殿内已摆开数十席,文武百官按品阶落座,低声交谈着,目光却不时瞟向殿门口。
云灼深吸口气,踏入殿中。
那一瞬,所有目光汇聚而来……她恍若未觉,只按三婶教的礼仪,垂眸敛衽,随众人行至御阶前,三跪九叩。
“平身。”声音从御座传来,平和却威严。
云灼起身,这才抬眼看向御座。皇帝年约六旬,须发花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亮得慑人。他穿着明黄常服,未戴冠冕,倒显得随和。
“赐座。”皇帝摆手。
内侍引云灼六人在右侧靠前的席位落座——这是殊荣,按制她们本应坐在末席。
宴席开始。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乐师奏起雅乐,舞姬翩翩起舞。一切看起来祥和热闹,但云灼能感觉到,暗流在涌动。
果然,酒过三巡,太子举杯起身。
“云灼师妹。”太子约莫二十许,面如冠玉,笑容温润,“秋狩扬我国威,实乃巾帼楷模。孤敬你一杯。”
云灼起身还礼,杯沿低垂:“殿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两人对饮。太子放下酒杯,话锋一转:“听闻师妹在黑风峡深处,曾以净世莲火焚尽邪祟?不知此火玄妙,可否与孤一观?”
殿内顿时一静。
净世莲火乃圣阶天赋,更是凌虚子传承。太子当着百官面提出此请,看似好奇,实则是要云灼当众展示底蕴——既是施恩,也是施压。
云灼垂眸:“净世莲火霸道,恐惊扰圣驾。若殿下不弃,臣可于殿外演示一二。”
“诶,殿内也无妨。”二皇子忽然开口。他比太子年轻几岁,眉眼锐利,穿着紫色蟒袍,“父皇在此,自有真龙之气镇守,何惧区区火焰?”
这话将皇帝也扯了进来,皇帝含笑不语,只看着云灼。
云灼心知推脱不得,便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一缕琉璃色火焰自指尖燃起,温润通透,毫无炽热之感。但火焰出现的瞬间,殿内所有烛火都为之一暗,仿佛被夺去了光华。
皇帝终于开口,“温而不燥,净而不戾。凌虚子前辈泉下有知,当欣慰矣。”
他一开口,太子与二皇子便不再多言。
云灼收火落座,掌心却已沁出细汗。方才那一瞬,她清晰感觉到数道隐晦的神识扫过火焰,其中一道阴冷刺骨,来自二皇子身侧某个黑袍老者。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变。
百官开始轮番敬酒,言辞间多是恭维,却暗藏机锋。云灼以伤后未愈为由,以茶代酒,一一应付过去。陆青川等人也被问及秋狩细节,好在事先对过口供,回答滴水不漏。
至亥时,宴席方散。
皇帝赐下赏赐,众人谢恩告退。出殿时,云灼落后几步,与炎烁并肩。
“今日之事,多谢殿下解围。”她低声道。方才二皇子发难时,是炎烁起身敬酒,巧妙引开了话题。
“分内之事。”炎烁目视前方,声音很轻,“二哥身边那黑袍老者,是监察司副指挥使,姓阴。此人专司刑狱,手段酷烈,你当心。”云灼记下。
宫门外,马车已在等候。云灼正要登车,忽听身后有人唤她。
回头,是个面生的青衣内侍,捧着一只锦盒:“云郡主留步。二皇子殿下有礼相赠,贺郡主晋封之喜。”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枚通体漆黑的玉佩,雕着狰狞鬼首,入手阴寒。
云灼眉头微蹙,这礼,不怀好意。
“殿下说,郡主常与邪祟打交道,这‘魂玉’可辟邪护身。”内侍躬身,“还请郡主笑纳。”
云灼沉默片刻,接过锦盒:“代我谢过二殿下。”内侍退去。
马车驶离皇城,云灼看着手中鬼首玉佩,指尖拂过,一股阴寒之气顺经脉而上,却被体内莲火自动焚尽。
她将玉佩收入怀中,闭目养神。
皇城渐远,灯火阑珊。
而在麟德殿深处,皇帝屏退左右,独坐御座。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棋子,黑白对弈,自己与自己对局。
棋子落下,发出清脆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