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条深渊,如三张巨口,同时吞噬着残存的光。
心跳声重叠回荡,每一声都震得人心头发麻。云灼单膝跪地,琉璃净火在体内乱窜——莲心燃的消耗远超想象,她丹田已近枯竭,经脉传来烧灼般的刺痛。
陆青川踉跄起身,挡在她身前。少女掌心那截嫩芽光芒黯淡,却依旧倔强地绽放着微光,与地底传来的污浊脉动顽强对抗。她回头看了云灼一眼,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决绝。
“别硬撑。”谢衡的声音忽然响起。
他从尸傀污血中拔出黑剑,剑身竟一尘不染。这个男人缓步走回阵前,境界展现——灵王初期。磅礴的威压如实质般扩散,连浓稠的黯雾都被推开十丈!
韩绝瞳孔骤缩:“你……隐藏了修为?!”
“只是旧伤未愈,不便动用全力。”谢衡剑尖斜指地面,语气平淡,“但现在看来,顾不得了。”
深渊中,三具尸傀同时爬出,一具形如巨猿,高约四丈,双臂垂膝,指甲黑如玄铁;一具状若蜈蚣,身长十丈,百足划地,口器开合间毒雾弥漫;最后一具最为诡异——它保持着大致的人形,却生着三头六臂,每颗头颅的表情都不同:痛苦、狂笑、麻木。
“猿傀主力量,蜈蚣傀主毒,三头傀主幻。”谢衡快速分析,“炎烁、林皓,拖住猿傀。陆青川、云灼,对付蜈蚣傀。三头傀交给我。苏幕、清音策应全场,找机会破韩绝的控傀术。”话音未落,猿傀已咆哮扑来!
它双臂捶地,地面炸裂,碎石如雨。炎烁咬牙前冲,岩盾瞬间凝成三层。“撼山岳”天赋全力催动,他周身泛起土黄色光晕——在这生死压力下,竟隐隐触摸到灵师后期的门槛。
“林皓!”炎烁无法支撑过久。
“来了!”林皓重刀拖地疾奔,刀锋与岩石摩擦出刺耳尖鸣。在距离猿傀三丈时,他猛然跃起,重刀高举——不是斩,而是“砸”!
这一刀,暗合陈断岳所授“断岳九刀”第一式“崩山”。刀势厚重如岳,携千钧之力砸向猿傀头顶,猿傀本能举臂格挡。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彻峡谷。林皓被反震倒飞,双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猿傀也退了半步,右臂鳞甲碎裂,露出底下灰败的血肉。
“有效!”林皓落地翻滚,咳出一口淤血,眼中却迸出精光。他感到瓶颈松动了。
另一边,蜈蚣傀百足划动,速度快得只剩残影。它绕过正面,直扑后方的赵清音与苏幕——控傀者都清楚,先杀辅助是铁律。
“休想。”陆青川双掌按地,“地脉·锁!”地面骤然软化,化作数十道泥流锁链,缠向蜈蚣傀的百足。但蜈蚣傀身躯一扭,竟挣脱大半,只有十余条腿被暂时困住。
毒雾已喷至面门,云灼强提最后灵力,琉璃净火凝成薄幕,挡住毒雾。火焰与毒雾对冲,发出“嗤嗤”消融声。她脸色又白一分,嘴角溢血。
“云灼!”苏幕急声,“蜈蚣傀的弱点在第三节躯干背面的骨缝!”
可怎么接近?蜈蚣傀周身毒雾弥漫,十丈内草木尽枯。
就在此时,赵清音忽然盘膝坐下。她将七弦琴横置膝头,十指抚弦,奏出的却不是任何已知曲调,而是一段破碎、却蕴含奇异韵律的音节。
那是她在铁岩镇地穴中,除巨蛛音波外,记下的另一种频率——来自那座被毁祭坛的残余波动。这波动能干扰黯气运转。琴音一起,蜈蚣傀的动作明显滞涩了一瞬。周身毒雾也淡了三分。
苏幕闭目三息,再睁眼时,眼中闪过银芒,“青川,震它左前第三足!”
陆青川毫不犹豫,地脉之力精准冲击那处足肢关节。蜈蚣傀身形一晃,毒雾出现刹那缺口。
云灼她没有再用火焰,而是将仅存的琉璃净火全部压缩在右手指尖,凝成一枚莲子大小的透明火种。而后,她如离弦之箭,从那缺口突入,直刺蜈蚣傀第三节躯干!
火焰没入骨缝,没有爆炸,没有火光。蜈蚣傀的动作骤然僵住,体内传来细微的“咔嚓”声——那是黯气核心被净化的声音。三息后,它庞大的身躯开始寸寸崩解,化作飞灰。
云灼落地,踉跄欲倒。陆青川及时扶住她,触手只觉她浑身滚烫,经脉内灵气乱窜。
长久培训与历练的力量,在绝境中爆发。
“要突破了。”陆青川低声道。
云灼咬牙点头。莲心燃的极致消耗,反而成了打破瓶颈的契机。她丹田内枯竭的灵力漩涡开始反向旋转,疯狂吸纳周围的天地灵气——连黯雾中的污浊能量都被强行吸入、净化、转化。
这是危险的赌博。若控制不住,修为尽废都是轻的。但云灼没有选择。她闭上眼,心神沉入体内,引导着那股狂暴的灵力洪流,冲击灵师巅峰的壁垒。
谢衡与三头傀的战斗,最为诡异,三头傀并不急于进攻,六只手臂结着不同的法印。痛苦头颅发出低泣,声音如针扎入识海;狂笑头颅尖笑连连,扰乱心神;麻木头颅则双目空洞,却有一种无形的吸力,似要抽走人的情感。
这是精神层面的攻击,谢衡剑势依旧凌厉,但动作明显滞涩。他脸上浮现痛苦之色——三年前断龙峡的旧伤,不仅是肉身,更是神魂受损。这三头傀的幻术,恰好击中了他的软肋。
陆青川感应到他气息紊乱,心中焦急。她忽然想起莫老的话:地脉厚德载物,可纳百川,亦可崩山岳。“纳”是包容,“崩”是释放。
陆青川不再试图用大地之力困敌,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地脉种子。那截嫩芽在她掌心疯狂生长,瞬间蔓延至整条手臂,化作淡金色的藤蔓纹路。而后,她将这股新生的、纯净的地脉生命力,通过地脉共鸣,传递给谢衡。
谢衡浑身一震,一股温润厚重的力量从脚底涌入,抚平了识海中的刺痛,修复着旧伤的裂痕。更奇妙的是,这股力量与他体内的剑意产生了共鸣——无相剑心,本就是“无我相,无人相”,与大地“无分别心”的本源相通。
谢衡眼中银光大盛,他不再抵抗幻术,而是“接纳”了它。痛苦?三年前断臂之痛,日日煎熬,早已习惯。
狂笑?敌寇的讥笑,不过是败犬哀鸣。
麻木?剑心本就如冰,何须情感?
三头傀的三颗头颅同时露出惊愕表情——它的幻术,竟被对方“消化”了。
就在这一瞬,谢衡出剑,这一剑,没有任何光华,甚至没有破风声。剑身划过空气,像切开一块柔软的布匹。
三头傀的六条手臂同时停滞,而后,从中间那颗“麻木”头颅开始,一道细密的裂痕蔓延全身。三头傀低头,看着自己崩解的身躯,三张脸上同时浮现出……解脱的神情。
它曾是活人,被炼成尸傀,不生不死。此刻,终于可以安息了。
谢衡收剑,看向陆青川,感谢尽在不言中,少女脸色苍白,显然刚才的共鸣消耗极大。
陆青川轻轻摇头,目光却投向最后那头猿傀。
猿傀在炎烁与林皓的夹击下,已是伤痕累累。但它凶性不减,反而愈发狂暴。一拳砸碎炎烁的岩盾,另一爪抓向林皓咽喉。
林皓重刀横挡,刀身竟被震出裂纹!他虎口崩裂,鲜血淋漓。“奶奶的……”林皓啐出一口血沫,眼中凶光毕露,“老子就不信砍不动你!”他弃了刀法,改用最基础的劈砍。一刀,两刀,三刀……每一刀都倾尽全力,每一刀都斩在同一处伤口上。猿傀的鳞甲终于彻底碎裂,露出底下的心脏——那是一颗跳动的、布满黑色血管的肉瘤。
炎烁不再防御,而是双掌拍地。地面隆起,却不是攻击猿傀,而是托着林皓高高跃起!林皓福至心灵,将所有灵力灌注刀中。重刀亮起刺目寒光,冰霜蔓延——这是突破的征兆,灵师后期的灵力质变!
“断岳——开天!”
刀罡化作一柄十丈长的冰蓝巨刃,从天而降,斩向猿傀心脏!
与此同时,炎烁也动了。他不再结盾,而是将全部土灵力压缩在右拳,拳面泛起岩石般的光泽。而后,他一拳轰向猿傀膝盖——不是要击碎,而是要让它跪下。
“撼山岳”的真意,不在于“山不动”,而在于“山能撼”!
“跪下!”
拳罡炸裂,猿傀左膝应声而碎。它庞大身躯失衡,单膝跪地。而林皓的巨刃,恰在此时斩落。
“噗嗤——!”
刀锋贯穿心脏,从背后透出。猿傀动作僵住,眼中猩红光芒缓缓熄灭。
林皓落地,重刀拄地,大口喘息。炎烁也单膝跪倒,右拳皮开肉绽,却咧开嘴笑了。两人对视,同时感受到体内灵力暴涨——灵师后期,成了。
韩绝的脸色,终于彻底阴沉,三具尸傀,全灭。对方六人,竟在战斗中接连突破。尤其是谢衡——灵王境的威压,竟在暗中隐藏实力!可恨!
“好好好……”韩绝连说三个好字,忽然笑了,笑得癫狂,“但你们以为,这就赢了?”
他猛地撕开胸前衣襟,露出心口——那里竟嵌着一枚巴掌大小、与血肉长在一起的残月令牌!
“以身饲令?”谢衡瞳孔骤缩,“你疯了!”
“疯?”韩绝眼中闪过狂热,“为主上奉献,是无上荣耀!”他双手结印,口中念诵古老咒文。残月令牌血光大盛,竟开始抽取他的生命精华!韩绝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皮肤干枯,但他气息却快速攀升——停在灵王中期!
“以我残躯,献祭黯月!”韩绝嘶吼,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色流光,直扑云灼!
他要打断云灼的突破,夺走净世莲火!谢衡黑剑横拦,两人对撞。
“轰——!!!”
气浪炸开,方圆百丈黯雾尽散。谢衡连退七步,嘴角溢血——韩绝此刻是燃烧生命的拼命一击,威力远超寻常灵王中期。
韩绝得势不饶人,六条由黯气凝成的触手从背后伸出,同时攻向谢衡周身要害。谢衡剑光如幕,勉强挡下,但已落入下风。
“师兄!”陆青川咬牙,再次催动地脉种子。淡金色藤蔓从地面窜出,缠向韩绝双腿。但韩绝只是跺脚,黯气爆发,藤蔓寸寸碎裂。陆青川遭反噬,喷出一口鲜血。
眼看韩绝就要突破谢衡的防线,异变陡生——
三道青影从天而降,是百草院的青囊队!为首的正是那柳眉女弟子,她手中托着一尊青铜药鼎,鼎中燃着碧绿火焰。
“韩绝,你韩家豢养邪物、残害同道,今日我等替天行道!”柳眉女子厉喝,药鼎倾倒,碧火如瀑,浇向韩绝。
那火焰奇异,不灼□□,专焚黯气。韩绝周身黯气触手遇火即燃,发出凄厉嘶鸣。
“百草院的‘净妖火’?”韩绝惊怒,“你们敢插手我韩家之事?!”
“韩家?”柳眉女子冷笑,“你韩家在北境的所作所为,真当各院不知?今日就算杀了你,韩家也无话可说!”她身后两名男弟子同时出手,一人洒出漫天药粉,遇黯气即爆;另一人手持银针,专刺韩绝周身大穴。
百草院擅医,更擅毒。他们的攻击不重威力,却刁钻致命,专破护体罡气,韩绝顿时陷入围攻,左支右绌。
趁此机会,谢衡调匀气息,黑剑再起。这一次,剑意与陆青川传递的地脉生命力完美融合,剑光中多了一分厚重与生机。
“无相·地载!”一剑斩出,如大地倾覆。
韩绝勉强架住,但身后被净妖火烧灼,身前被药粉侵蚀,终于露出破绽。谢衡剑尖一挑,精准刺入他心口那块残月令牌与血肉的连接处。
“咔嚓——”
令牌碎裂,韩绝动作僵住,眼中闪过难以置信、恐惧、最后是……解脱。“主上……会为我……”他喃喃,身躯开始崩解,化作飞灰。
残月令牌碎片落地,却未消散,而是聚成一团黑色液体,渗入地面消失不见。
峡谷重归死寂,只有浓雾缓缓回流。云灼缓缓睁眼,眼中琉璃净火已内敛,气息却比之前强横数倍——灵师巅峰,成了。
她看向四周:谢衡拄剑喘息,陆青川扶着他,两人手上都有淡金色藤蔓纹路隐约相连;炎烁与林皓相互搀扶,浑身是伤却意气风发;赵清音与苏幕虽虚弱,眼中却有光。还有百草院三人,正警惕地环顾四周。
“多谢诸位相助。”云灼拱手。
柳眉女子摇头:“不必谢。韩家这些年行事越发猖狂,各院早有不满。今日之事,我们会如实上报。至于你们……”她看向云灼,“净世莲火重现,是福是祸,犹未可知。”说完,百草院三人迅速离去,消失在雾中。
“此地不宜久留。”谢衡强撑起身,“韩绝虽死,但那残月令牌有古怪。它最后渗入地底,恐怕是在传递信息。”
陆青川感应片刻,脸色微变:“快走!”
七人相互搀扶,快速撤离。
在他们离开后约半刻钟,那片战场的地面裂开,数十只巴掌大小、形如蜘蛛却生着人脸的黑色小虫爬出。它们在韩绝灰烬处盘旋片刻,忽然齐齐转向云灼等人离去的方向,发出尖锐的嘶鸣。
而后,钻回地底…
更深的黑暗处,一双眼睛缓缓睁开。眼中,映着一轮吞噬星辰的黑日。嘶哑的低语,在深渊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