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峡深处,黯雾浓稠如墨。
云灼指尖跳动的琉璃净火,是这无边黑暗中唯一的光源。火焰温润,不似往日炽烈,却将方圆五丈的黯雾涤荡一空,连脚下腐烂的泥土都恢复了深褐色。
“这火……真能净化黯气。”林皓踩了踩坚实的地面,啧啧称奇。前几日,这里的泥土还泛着不祥的灰黑,踩上去会渗出粘稠的黑汁。
“净世莲火的雏形罢了。”云灼语气平淡,额角却有细汗,“维持这状态,灵力消耗是平常的三倍。”
陆青川走在她身侧,掌心那截嫩芽泛着微弱的金绿色光晕,与净火呼应。她如今能清晰感知到地脉中黯气的流动轨迹,甚至能引导它们避开队伍所在区域——这让他们在黑风峡深处行进了半个时辰,竟未遭遇一头黯兽。
苏幕的玲珑心全开,三层感知如水波般覆盖百丈范围。她忽然抬手:“正前方两百丈,有三道生命反应。不是黯兽……是人。”队伍瞬间进入警戒状态。
谢衡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队伍最前方,黑剑仍未出鞘,但周身气息凝如实质。他做了个“止步”的手势,侧耳倾听片刻,低声道:“韩家人。”
话音未落,前方雾气中走出三道人影。为首的是个锦衣青年,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朗,嘴角噙着笑意。他腰间佩玉,手中把玩着一枚黑曜石扳指,步履从容,仿佛不是行走在危机四伏的黑风峡深处,而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皆着暗紫色劲装,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如鹰隼。
“凌霄院的师弟师妹,幸会。”锦衣青年拱手,笑容温润,“在下韩绝,韩家这一代的‘驭灵使’。”
韩绝,这个名字让炎烁瞳孔微缩——北境韩家年轻一辈第一人,十八岁便驯服三阶黯兽“蚀骨雕”,传闻其驭兽之术已至化境。
“韩师兄有何指教?”云灼上前半步,琉璃净火在掌心流转。
“指教不敢。”韩绝目光掠过净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如常,“只是这黑风峡深处,终年黯雾笼罩,凶险异常。诸位师弟师妹虽是天纵之才,但毕竟修为尚浅,贸然深入,恐有不测。”
他顿了顿,笑意加深:“不如就此折返,将那枚‘黑日令’交予在下。韩某以家族名誉担保,绝不追究诸位毁我韩家祭坛之事。”话说得客气,意思却**——要么走,要么死。
谢衡轻笑一声,黑剑出鞘三寸:“韩家的祭坛,用我凌霄院弟子的尸骨堆砌,这笔账,我倒想先算算。”
韩绝身后那紫衣男子踏前一步,气息陡然攀升,竟有灵王初期威压!女子亦同时拔剑,剑身缭绕黑气,显然是黯气淬炼过的邪兵,气氛骤紧。
就在此时,陆青川忽然闷哼一声,掌心嫩芽光芒大盛。她单膝跪地,双手按向地面,土黄色灵力疯狂涌入。
“地下有东西在接近!”话音未落,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而是某种庞然大物在地底穿行引起的震颤。四面八方同时传来“沙沙”声,像是无数节肢动物在爬行。
韩绝脸色微变,猛地看向陆青川,他显然知道陆青川的身世。但此刻已无暇多问——地面炸裂,数十条粗如水桶的灰褐色藤蔓破土而出,正是鬼哭藤!但与之前遭遇的不同,这些鬼哭藤表面浮现暗红色纹路,藤蔓尖端竟生着惨白的人脸!人脸双目空洞,口部大张,发出刺耳的婴儿啼哭。
“血饲藤!”苏幕不敢相信眼前的画面,“鬼哭藤的变异种,需以活人精血喂养……韩家,你们竟敢豢养这等邪物!”
韩绝笑容敛去,眼中杀机毕露:“既然看到了,那就都留在这里吧。”
他手中黑曜石扳指光芒一闪,那些血饲藤如得号令,疯狂扑向云灼六人!同时,紫衣男子与黑衣女子也动了,一左一右夹击谢衡。
谢衡黑剑终于完全出鞘,剑身无光,剑意却如实质般扩散。他一剑斩断三条藤蔓,反手逼退紫衣男子,但黑衣女子的剑已刺到肋下——剑尖黑气缭绕,显然是淬了剧毒。
“铛!”
炎烁的岩盾及时挡下这一剑。盾面被黑气腐蚀出嗞嗞白烟,却终究未破。
“结阵!”云灼指挥,六人瞬间组成三角阵型:炎烁与陆青川在前,土墙与岩刺交错升起,挡住正面藤蔓;林皓与云灼分居两翼,刀罡与火焰交织;苏幕与赵清音居中,一人感知弱点,一人琴音加持。但血饲藤太多,且悍不畏死。那些人脸藤蔓甚至能喷吐毒雾,腐蚀灵力护罩。更麻烦的是,韩绝本人并未参战,而是退到远处,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他在操控藤蔓!
“擒贼先擒王!”云灼琉璃火化作长鞭,抽飞数条藤蔓,直扑韩绝。
韩绝冷笑,不闪不避。他身后地面再次裂开,一头形似蜥蜴、却生着三颗头颅的黯兽钻出,拦在云灼身前。三颗头颅同时喷吐毒火、冰霜与腐蚀酸液!
“三首毒蜥,三阶巅峰!”苏幕急声提醒,“弱点在颈下逆鳞!”
云灼身形急转,琉璃火凝成盾牌挡下三重吐息。但就这么一耽搁,更多血饲藤已将她包围。
陆青川咬牙,双掌全力按地,“地脉,崩!”她掌心嫩芽金光大盛,方圆三十丈地面骤然塌陷!血饲藤根系被扯断大半,攻势一缓。但陆青川也脸色微白,这一击几乎抽空她四成灵力。
趁此间隙,林皓重刀携冰霜斩向三首毒蜥的中间头颅。毒蜥闪避不及,颈下逆鳞被斩出一道深痕,黑色血液喷溅。它痛嘶一声,另外两颗头颅疯狂反扑。
赵清音琴音陡然高亢,《破阵乐》与《清心咒》融合,化作一道无形的音波屏障,暂时挡住了毒蜥的吐息。但她十指已渗出鲜血——强行融合两曲,对经脉负荷极大。
战局陷入胶着,谢衡以一敌二,虽不落下风,却也被紫衣男子与黑衣女子缠住,无法驰援。韩绝好整以暇地观战,嘴角笑意愈发冰冷。
“游戏该结束了。”他忽然抬手,黑曜石扳指爆发出刺目黑光。所有血饲藤停止攻击,迅速收缩,竟互相缠绕、融合!短短三息,数十条藤蔓聚合成一尊高达三丈、生有八条手臂的藤蔓巨人!巨人胸口嵌着那张最大的人脸,此刻正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
音波席卷,赵清音的琴音屏障应声破碎!她喷出一口鲜血,萎靡倒地。苏幕急忙扶住她,银针刺穴稳住心脉。
藤蔓巨人八臂齐挥,砸向六人阵型。“退!”炎烁怒吼,岩盾瞬间膨胀,硬抗一击。
“轰——!”
岩盾崩碎,炎烁倒飞出去,撞断三棵枯树才停下,口鼻溢血。林皓重刀斩在巨人手臂上,只留下浅浅白痕,反被震得虎口崩裂。
云灼琉璃火全开,火焰如潮水般冲刷巨人,却只烧焦表层藤蔓——内层藤蔓竟能迅速再生!
“没用的。”韩绝悠然道,“血饲藤以活人精血喂养,再生之力极强。除非你们有瞬间焚尽它的能力,否则……”他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云灼闭上了眼睛,再睁眼时,她瞳孔深处,浮现出一朵徐徐旋转的透明莲花。净世莲火,第二重——莲心燃。
火焰不再是外放,而是内敛。她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撞入藤蔓巨人胸口那张人脸!
“找死!”韩绝脸色骤变,催动巨人合拢手臂,要将云灼捏碎。但下一刻,巨人动作僵住。从胸口人脸开始,透明的火焰从内部蔓延,所过之处,藤蔓不再焦黑,而是化作飞灰——不是焚烧,是“净化”。火焰过处,连黯气都被涤荡一空。
三息,仅仅三息,三丈高的藤蔓巨人,灰飞烟灭。
云灼落地,单膝跪地,大口喘息。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显然这一击消耗极大。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琉璃净火在瞳孔深处跳跃。
韩绝终于收起了笑容,“净世莲火……凌虚子的传承。”他缓缓摘下黑曜石扳指,“看来,留你们不得了。”扳指在他掌心碎裂,化作一摊黑色液体。液体蠕动、变形,最终凝聚成一枚巴掌大小的黑色令牌——与黑日令一模一样,只是背面刻的不是黑日,而是一轮残月。“本来想用血饲藤慢慢磨死你们。”韩绝语气转冷,“既然你们急着投胎,那就……”他咬破指尖,将一滴精血滴在残月令上,令牌血光大盛。
地面开始剧烈震动,比之前血饲藤破土时强烈十倍!一道裂缝自韩绝脚下蔓延,迅速扩大成深渊。深渊中,传来沉重、缓慢的……心跳声。
“咚……咚……咚……”
每一声心跳,都让在场众人气血翻腾。
谢衡一剑逼退紫衣男女,闪身挡在六人身前,脸色前所未有地凝重:“他在召唤……黯潮种。”话音未落,一只惨白色的巨手扒住深渊边缘。
那只手有五指,但指甲尖锐如钩,皮肤布满龟裂的黑色纹路。紧接着,第二只手也扒了上来。然后,一颗头颅缓缓升起。
那是颗人类的头颅,却肿胀了三倍有余。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三个漆黑的孔洞,对应着眼与口的位置。头颅下方是扭曲的、由无数肢体拼凑而成的身躯,那些肢体还在无意识地抽搐、抓挠。
“这就是……”苏幕声音发颤,“黯潮种?”
“不完全是。”谢衡握紧黑剑,“是被黯潮侵蚀后,又经邪法炼制的‘缝合尸傀’。保留部分生前记忆与战斗本能,但已无神智,只知杀戮。”
尸傀完全爬出深渊,身高足有两丈。它低头“看”向韩绝,三个孔洞中流出粘稠的黑液。
韩绝抬手,残月令指向云灼六人:“杀了他们。”
尸傀发出非人的嘶吼,扑杀而来!
它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地动山摇。八条手臂——是的,它肩后又长出三条手臂——同时挥舞,每一击都蕴含千钧之力。
林皓咬牙迎上,重刀与一条手臂对撞。
“铛——!”
林皓连人带刀被拍飞,撞在岩壁上,呕出一口血。那手臂却只留下一道白痕。
“不可力敌!”谢衡疾喝,“游斗!找核心!”
可谈何容易?尸傀身躯由数十具尸体缝合而成,几乎没死角。炎烁的岩刺扎上去,连皮都刺不破。云灼的净火烧灼,只能留下焦痕,无法阻止其行动。
陆青川强撑起身,双手再次按地。这次她不再试图攻击,而是将地脉之力化作无数地刺,从地下突袭,专攻尸傀关节连接处。
“咔嚓!”
一条腿的膝盖被地刺卡住,尸傀身形一晃。苏幕闭目三息,再睁眼时,指向尸傀胸口偏左三寸,“那里生命反应最强!”
云灼毫不犹豫,琉璃火凝成一线,直刺那处!火焰没入尸傀躯体。尸傀动作一顿,胸口炸开一个碗口大的洞。但下一刻,洞内血肉蠕动,竟开始快速愈合!
“没用!”韩绝大笑,“尸傀核心可随意转移!除非你们能同时摧毁它所有要害,否则……”
赵清音此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拨动琴弦,弹奏的却不是任何已知的曲调,而是一段破碎、尖锐、仿佛金属摩擦的旋律。
那是她在铁岩镇地穴中,听过的血眼巨蛛的示警音波频率。但此刻,这频率被放大了十倍,且融入了她全部灵力与神魂之力。音波无形,却如利刃,刺入尸傀体内。
尸傀所有动作同时僵住。那些拼凑的肢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扭曲,仿佛每一部分都在抗拒其他部分。
“它在……自毁?”苏幕难以置信。
“不。”谢衡眼中闪过异色,“是琴音,引发了它体内不同尸块残留意识的共鸣。那些死者……在反抗尸傀的缝合。”
尸傀发出痛苦的嘶嚎,八条手臂疯狂撕扯自己的身躯。黑血与碎肉飞溅,场面血腥而诡异。
韩绝脸色铁青,残月令再挥:“废物!自爆!”尸傀胸膛骤然膨胀。
“退!”黑剑斩出三道剑气,将云灼六人向后推飞。他自己则迎着尸傀冲去,剑身亮起前所未有的银光。那一剑,无声无息。
剑光过后,尸傀膨胀的胸膛被剖开,露出一颗跳动着的、布满黑色血管的畸形心脏。心脏中心,嵌着一枚残月令的碎片。谢衡剑尖轻点,碎片崩碎。尸傀轰然倒地,化作一地污血碎肉。
韩绝后退三步,嘴角溢血——残月令与他心神相连,令牌破碎,他也受反噬。
“好,很好。”他抹去血迹,眼中杀意沸腾,“但你们以为,这就结束了?”他双手结印,口中念诵晦涩咒文。地面裂缝中,再次传来心跳声。
这一次,不止一个。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三道心跳,从三个方向传来,三条深渊,同时开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