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破晓

血战之后,黑风峡的夜格外漫长。七人寻了处背风的岩窟暂避。岩窟狭小,仅容十余人蜷身,入口被谢衡以剑意布下简易结界,隔绝气息。洞内无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喘息与伤药涂抹声。

林皓背靠岩壁,龇牙咧嘴地给自己手臂上药。那刀伤深可见骨,边缘泛着黑气——是猿傀指甲残留的黯气侵蚀。寻常金疮药敷上去,立刻被黑气消融。

“别动。”赵清音轻声制止他,从随身的药囊中取出三根银针。针尖蘸着碧绿的药液,在烛火下泛着幽光。“百草院特制的‘祛黯散’,专克黯气。忍着点。”

银针刺入伤口周围穴位,林皓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但见黑气如活物般被药液逼出,化作缕缕黑烟消散。伤口肉眼可见地开始愈合,生出新肉。

炎烁默默看着赵清音专注的侧脸。她下针又快又稳,指尖因灵力透支而微微颤抖,却始终不曾偏移分毫。烛火在她睫上投下细密阴影,映得那素来温婉的眉眼多了几分坚毅。

“清音。”他忽然开口。

“嗯?”赵清音抬眸。

“今日那曲破阵融清心的调子……”炎烁顿了顿,“很厉害。”他目光始终落在赵清音脸上。那目光里有欣赏…

赵清音垂下眼帘,替他清理伤口。

炎烁只将另一只完好的左手,轻轻覆在她微颤的手背上。很轻,一触即分。

烛火噼啪。

另一边,陆青川正在调息。掌心那截嫩芽已然萎蔫,淡金色光泽黯淡——强行共鸣地脉、助谢衡突破,消耗的是地脉种子本源,气息虚浮不定。

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外袍披在她肩上。陆青川睁眼,看见谢衡坐在对面岩壁下,正低头擦拭黑剑。男人侧脸线条冷硬,动作却仔细,仿佛对待的不是剑,而是易碎的珍宝。

“我不冷。”陆青川说。

“地脉之力透支,最忌寒邪入体。”谢衡头也不抬,“披着。”语气不容置喙。

陆青川拢了拢外袍,布料上有很淡的皂角味,混着血腥与尘土。她忽然想起刚才战斗时,那股从地脉涌来、与他剑意共鸣的温厚力量。那感觉很奇怪,像是两股截然不同的溪流汇入同一条河,没有排斥,只有交融。

她轻声问,“无相剑心……到底是什么?”

谢衡擦剑的手停了停,“无相,即无我相。”他看向剑身,那里映着摇曳的烛火,“剑本无性,因用剑者而有性。我的剑曾为仇恨而挥,为执念而利,所以三年前会断。”他顿了顿:“现在它还是那把剑,但我用它守护,而非杀戮。剑心变了,剑也就变了。”

“就像大地。”陆青川接口,“载万物而无言,生草木而无求。”

谢衡抬眼,烛光映亮他眼底一丝极淡的笑意:“你这比喻,倒贴切。”

两人都没再说话。岩窟里只余火焰燃烧的细响,以及洞外永不止息的黯雾流动声。

苏幕在整理今日所得。她从怀中取出那枚黑日令碎片,就着烛火仔细端详。令牌虽碎,但背面那轮吞没星辰的黑日图案仍清晰可见。边缘处,有极细微的符文刻痕,她以银针小心刮下一点粉末,凑到鼻尖轻嗅。

“是‘蚀魂砂’。”她脸色凝重,“一种早已失传的邪道材料,需以生魂炼制。粉末中残存的怨念……至少有百人。”

“百人……”云灼缓缓睁眼。她已调息完毕,突破至灵师巅峰后,琉璃净火在体内自成循环,不再需要刻意维持。只是经脉仍有些胀痛,那是灵力暴涨的后遗症。

“韩绝临死前说,‘主上会为我复仇’。”云灼看向谢衡,“师兄可知这‘主上’是谁?”

“三年前断龙峡,围杀我的人中,有一个戴黑日面具的。”他声音平静,握着剑柄的手却指节发白,“他称影先生为‘师弟’,称自己为‘黑日左使’。至于主上……我从未见过。”

若韩绝、影先生之流不过是其麾下走卒,那这“主上”本身的实力与势力,将可怕到何等地步?

“当务之急是撤离。”苏幕收起令牌碎片,“韩绝身死,韩家不会善罢甘休。而黑日令碎片渗入地脉,恐怕已在传递信息。我们在此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走不了。”陆青川忽然开口。“地脉被锁死了。方圆五十里,所有地脉节点都被某种力量封禁——我们无法借地脉之力快速移动。”

“是韩家的后手。”炎烁沉声道,“他们要瓮中捉鳖。”

“那就杀出去。”林皓包扎好手臂,重刀杵地,“刚好试试灵师后期的斤两。”

“莽夫。”苏幕白他一眼,“韩家既敢封禁地脉,必在出口布下重兵。硬闯是下策。”

“那你说怎么办?”林皓瞪眼。

苏幕不答,看向云灼。不止她,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云灼身上。

这位一路走来始终冷静、自傲的少女,此刻正垂眸看着掌心跳跃的琉璃净火。火焰温润透明,映得她眉眼如画,也映出眼底那抹深藏的决绝。“韩家要的是我。”云灼缓缓开口,“或者说,是我体内的净世莲火。”

“你想做什么?”谢衡皱眉。

“莲火至阳,可破万邪。”云灼抬眼,眸中火焰燃烧,“他们封禁地脉,无非是怕我们借地脉遁走。但若地脉封禁被破呢?”

陆青川瞬间明白她的意思:“你要以莲火灼烧地脉节点,强行冲开封禁?”

“不止。”云灼起身,走到岩窟入口,望向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他们既布下天罗地网,那我们……就把这张网,烧穿。”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烛火在她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需要怎么做?”谢衡问。

“我需要时间。”云灼转身,“莲火灼穿地脉封禁,至少需一炷香。这一炷香内,我不能受任何干扰。”

“我们守。”炎烁言简意赅。

“怎么守?”林皓咧嘴,“韩家敢来,少说也得派个灵王带队,加上十几个灵师。咱们七个人,够人家塞牙缝吗?”

“所以不能硬守。”苏幕忽然插话,手指在地面快速勾勒,“岩窟地势高,易守难攻。入口狭窄,最多容三人并肩。我们可布三重防线——”

她指尖画出三道弧线:“第一重,炎烁与青川以地脉之力构筑壁垒,拖延时间;第二重,林皓与我设陷阱阵法,消耗敌力;第三重,师兄居中策应,专斩强者。清音以琴音扰乱敌阵,云灼专心破禁。”

“而最关键的是——”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们要让他们以为,我们想突围。”

“声东击西?”谢衡挑眉。

“不。”苏幕摇头,“是请君入瓮。”她详细解释计划。众人听着,眼中渐亮。

“干了!”林皓一拍大腿。

“可行。”炎烁点头。

陆青川与赵清音对视一眼,同时颔首。

谢衡看着云灼:“你确定能在一炷香内破开封禁?”

“不确定。”云灼答得干脆,“但必须做到。”

谢衡盯了她三息,忽然笑了:“像你师父。”

“我师父?”

“凌虚子。”谢衡收起笑容。

计划既定,七人立刻行动。

炎烁与陆青川合力,在岩窟入口外三十丈处布下第一道防线——不是土墙石垒,而是一片宽十丈、深三尺的流沙地。流沙下埋着炎烁以灵力凝化的尖刺,陆青川则在地底暗藏了数道“地裂术”的触发点。一旦有人踏入,流沙陷敌,地裂伤敌,虽不致命,却能最大限度拖延时间。

林皓与苏幕负责第二道防线。林皓将所剩不多的爆裂符箓埋在岩窟入口两侧岩壁,苏幕则以银针布下“乱灵阵”——此阵不伤人,但能扰乱闯入者的灵力运转,让他们施术时岔气反噬。

赵清音盘膝坐在岩窟最深处,七弦琴横置膝头。她已服下恢复灵力的丹药,此刻面色红润,气息却异常平稳。琴弦上流动着淡淡光晕,那是《清心咒》与《破阵乐》融合后的新曲,尚未命名,却已具备扰乱心神、提振己方的双重功效。

谢衡站在岩窟入口,黑剑悬于腰侧。他闭目调息,周身剑意内敛如深渊。

而云灼,已在岩窟中央盘膝坐下。她双手结印,琉璃净火自掌心涌出,却不是外放,而是顺着双臂经脉倒流回丹田。火焰在体内循环一周天后,自双足涌泉穴注入大地。

陆青川清晰感觉到,一股精纯、炽烈、却温和如春阳的力量,顺着地脉脉络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那些被黯气侵蚀、被某种阴冷力量封禁的地脉节点,开始“松动”。

就像冻结的河流遇到了暖阳,但这暖阳太微弱,要融化整条冰河,需要时间。

一炷香,云灼闭目,心神彻底沉入地脉。外界一切声响、光线、气息都离她远去,唯有无边黑暗中那些被冰封的“节点”,在她意识中一一亮起。她开始“点燃”它们。

韩家的人来得比预想中快。天将破晓时,浓雾中亮起数十点火光。那是灵火符的光芒,映出来者身影——约莫二十人,皆着韩家暗紫色劲装。为首的是个独眼中年人,左眼戴着眼罩,右眼精光四射,气息赫然是灵王中期。他身侧站着个佝偻老者,手持罗盘,正是他在操纵地脉封禁。

“就在前面岩窟。”老者沙哑开口,“地脉波动异常,有人试图破禁。”

独眼中年人——韩家三长老韩厉,冷笑:“垂死挣扎。韩绝那废物,连几个小辈都拿不下,死了活该。”

他抬手一挥:“韩松,韩柏,带人围上去。死活不论,但那个叫云灼的丫头,要留全尸——主上点名要她的净世莲火。”

两名灵师巅峰的韩家子弟领命,各带八人呈钳形包围岩窟。他们踩入流沙地时,陷阱触发。

地面塌陷,尖刺突出,地裂纵横。猝不及防下,三人跌落陷坑,被尖刺贯穿;五人被地裂震伤,余者狼狈跃出,阵型已乱。

“雕虫小技。”韩厉冷哼,“强攻!”

剩余十二人重整旗鼓,催动灵力硬闯。但踏入岩窟入口十丈范围时,乱灵阵生效。灵力运转骤然滞涩,几人施术反噬,口喷鲜血。

林皓趁机从岩壁跃下,重刀如猛虎下山,直劈韩松。苏幕银针如雨,专攻眼、喉、丹田等要害。两人配合默契,竟将韩松逼得连连后退。

韩柏见状,率人从侧翼包抄。但赵清音的琴音适时响起——不是杀伐之音,而是缠绵悱恻的靡靡之调。听者心神恍惚,动作慢了半拍。

就这半拍,谢衡的剑到了,黑剑无声,如夜幕垂落。韩柏只觉喉间一凉,已说不出话。他捂着喷血的脖颈倒下时,眼中满是惊愕——这一剑,太快,太利。

“谢衡!”韩厉独眼怒睁,“你敢杀我韩家子弟?!”

谢衡甩去剑上血珠:“你们杀我同门时,可曾手软?”

韩厉不再废话,身形如鬼魅扑上。灵王中期威压全开,岩窟入口碎石簌簌落下。

谢衡迎上,黑剑与韩厉的鬼头刀硬撼。

“铛——!!”

气浪炸开,两人各退三步。韩厉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谢衡分明只是灵王初期,剑意却凝练得可怕,竟能与他平分秋色。

“看来影师弟败得不冤。”韩厉狞笑,“但今日,你必死!”鬼头刀化作漫天刀影,每一刀都带着凄厉鬼啸,摄人心魄。这是韩家秘传“百鬼夜行”,刀意侵魂,专攻神魂。

谢衡剑势不变,依旧是那套朴实无华的剑招。但每一剑都精准点在刀影薄弱处,以巧破力。两人战作一团,刀光剑影将岩窟入口照得忽明忽暗。

岩窟内,云灼额角渗出细汗,她已经“点燃”了十七个地脉节点,还剩最后一个——也是最核心的一个,位于韩厉脚下三十丈深处。那处节点被一股阴冷邪恶的力量死死锁住,琉璃净火几次冲击都无功而返。

时间不多了,她能感觉到,谢衡的剑意开始紊乱——百鬼夜行的神魂攻击正在生效。炎烁与陆青川维持流沙地与地裂术,灵力已近枯竭。林皓与苏幕身上添了新伤,赵清音琴音开始断续。

必须快,云灼咬牙,将丹田内所有灵气抽空,凝成一缕细如发丝、却炽烈如骄阳的火线,狠狠刺向那最后节点。

岩窟外,战局急转直下。

韩厉久攻不下,终于动真格。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鬼头刀上。刀身泛起血光,鬼啸声陡然凄厉十倍!

谢衡闷哼一声,七窍渗血——这是神魂受创的征兆。他剑势一乱,被韩厉抓住破绽,一刀劈在肩头,深可见骨。

“师兄!”陆青川惊呼,地脉之力失控,流沙地开始塌陷。

韩厉狞笑着挥刀再斩,这一刀直取谢衡头颅!

千钧一发之际,岩窟内,云灼睁开了眼睛。她眼眸中,印有两朵徐徐旋转的琉璃火莲。

最后一处节点,破了,以她为中心,一股无形的波动横扫四方。所有被封禁的地脉节点同时亮起,磅礴的地脉灵力如脱缰野马,冲天而起。

韩厉的刀僵在半空。他脚下的地面,裂开了。

不是地裂术那种小打小闹,而是整片大地在咆哮、在翻滚、在挣脱某种束缚!岩层拱起,土石崩裂,炽热的地脉灵力如喷泉般涌出,将黯雾涤荡一空!

“地脉……反噬?”韩厉惊骇欲绝。地脉封禁被破的刹那,反噬之力全数施加于施术者——也就是那个佝偻老者。

老者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地脉灵力碾成齑粉。

而韩厉,因为站得最近,也被余波卷入。他勉强以灵王境修为护住要害,仍被震得五脏移位,喷血倒飞。

趁此机会,谢衡强提最后一口气,黑剑脱手,化作一道流光,贯穿韩厉胸膛!韩厉瞪大独眼,低头看着胸口血洞,难以置信。“你……”他张嘴,血沫涌出。谢衡踉跄上前,拔剑,反手斩落头颅。韩家三长老,毙。

余下的韩家子弟见首领身亡,顿时斗志全无,四散奔逃。林皓还想追,被苏幕拉住:“穷寇莫追,先救云灼!”

岩窟内,云灼已软倒在地。她面色金纸,气息微弱如游丝——强行冲破地脉封禁,几乎抽干了她所有灵力与精力。

陆青川第一个冲过去,将她扶起,掌心地脉之力不断输入。但云灼体内经脉枯竭,如旱地逢雨,吸收极慢。

“丹药!”赵清音急声道。

炎烁从怀中取出个小玉瓶,倒出唯一一枚龙眼大小的金色丹药——这是皇室秘藏的“九转还魂丹”,关键时刻可保一命。他毫不犹豫塞进云灼口中,以灵力助其化开。

丹药入腹,云灼脸上恢复一丝血色,但仍昏迷不醒。

“必须立刻离开。”谢衡拄剑起身,肩头伤口血流如注,他却恍若未觉,“地脉反噬动静太大,会引来更多敌人。”

“往哪走?”林皓问。

谢衡看向东方——那里,晨曦已刺破黯雾,在天际染出一抹鱼肚白。

“回营地。”他说,“天亮了。”

七人相互搀扶,踏着晨光撤离。

在他们身后,被地脉灵力冲刷过的战场一片狼藉。韩厉的无头尸体倒在血泊中,独眼仍瞪着天空。

一只黑色小虫从他耳中爬出,振翅飞起,在尸体上空盘旋三圈,然后朝着北方,振翅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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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娇矜
连载中不关窗的树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