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玉碑上的排名，在第三日清晨引起了一阵骚动。
凌霄院“烽鸣”队，以两千一百点功勋，赫然位列第四。排在他们前面的，只有天工院“铁三角”、百草院“青囊”队，以及凌霄院另一支由三位老生组成的“霜刃”队。
“可以啊小师弟小师妹们。”营地里，一个肩扛双锤的彪形大汉拦住去路，正是铁三角的队长雷奔。他嗓门洪亮，震得人耳膜发痒：“昨天一天就冲进前十，今天直接干到第四，抢黯核抢疯了吧？”
云灼抬眼看他，没说话。身后林皓倒是咧嘴一笑：“雷师兄过奖，运气好罢了。”
“运气？”雷奔身后转出个持盾的憨厚少年，名叫土垚，说话慢吞吞：“黑松林的鼠王至少二阶巅峰，影石伴生概率不足一成。你们能一次弄到三块影石……这运气，啧。”
“也可能是实力。”最后走出的冷面少女花影，指尖转着三枚银针，“不过排名第四，未必是好事。”
她扫了眼营地周围——不少队伍正朝这边张望，目光各异。有好奇，有嫉妒，也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花影收回银针，“小心点，别阴沟里翻船。”说完，铁三角三人转身离开，继续今日的狩猎。
“他们说得对。”炎烁低声，“我们风头太盛，难免招人惦记。”
“惦记就惦记。”林皓满不在乎，“凭本事抢的黯核，还怕人抢回去不成？”
“怕是不怕。”苏幕整理着袖口，“但秋狩还剩四天，若有人暗中使绊，耽误我们狩猎进度，得不偿失。”
陆青川望向营地边缘的玄玉碑。碑顶前三名的功勋值咬得很紧，与第四名的他们拉开了近五百点的差距。而第五名往后，差距更小，随时可能反超。“今天的目标是什么？”她问。
“内层。”云灼看向峡谷深处，“前三十名里，只有我们还没进过内层。想要追上前三，必须冒这个险。”
内层，黯雾浓度是外层的三倍以上，栖息的黯兽至少二阶起步，且常有三阶出没。更重要的是——内层不禁生死斗。
正商议着，营地中央的集合钟敲响了。各院领队聚到钟下。凌霄院这边是慕渊亲临，他身后跟着几位教习，谢衡也在其中，正抱臂靠着旗杆打哈欠。
“今日起，开启‘狩猎榜’。”慕渊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营地，“榜上列出内层已知的三阶黯兽巢穴位置，及预估功勋值。队伍可自行选择狩猎目标，但每个目标只允许一支队伍接取，先到先得。”
他挥袖，一面灵力光幕在半空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列出数十个地点，后面标注着功勋值：最低的“腐骨蟾”巢穴，八百点；最高的“幽影狼王”，两千五百点。
营地顿时沸腾。“另外，”慕渊顿了顿，“内层区域，允许队伍之间‘协作狩猎’。但最终功勋分配，由各队自行协商。若协商不成……可上‘生死台’。”
生死台三字一出，场中一静。那是黑风峡内层唯一禁止私斗的地方，也是解决争端的最后手段——上台者，生死自负。
“规则宣布完毕。”慕渊目光扫过众人，“量力而行，好自为之。”
光幕化作数十道流光，飞向各队队长。云灼接住飞来的流光，入手是一枚玉简，内里详细记录了狩猎榜的信息。
她快速浏览，目光停在中间某行：“血眼巨蛛巢穴，预估功勋一千二百点。特性：群居，擅织网，毒液可蚀灵力。巢穴深处或有‘蛛丝晶’伴生，额外功勋三百点。”
一千五百点，若能拿下，足以让他们冲进前三。
“这个。”她将玉简递给众人。
炎烁接过，眉头微皱：“血眼巨蛛难缠在毒液和蛛网，一旦被缠上极难脱身。而且群居，数量可能超百。”
“但有蛛丝晶。”苏幕轻声道，“那东西是炼制护身法器的上佳材料，院中收购价很高，对功勋值提升极大。”
陆青川感知着玉简中记载的巢穴方位，掌心山川纹路微微发烫：“地脉显示，那片区域地下有空洞结构，可能是蛛巢延伸部分。若能利用，或可出奇制胜。”
林皓摩拳擦掌：“干他娘的！大不了被毒几下，木婆婆给的解毒丹管够！”
赵清音调了调琴弦，温声道：“我的《清心咒》可暂缓毒性，但需半刻钟蓄力。”
“够了。”云灼拍板，“出发。”
六人正要动身，谢衡晃悠过来，往云灼手里塞了包东西。
“避毒香，点燃后三丈内蛛毒不侵，但烟气会暴露位置。”他又掏出个小瓷瓶，“还有这个，蛛丝溶解剂，洒在蛛网上能暂时软化。省着点用，我就这点存货。”
云灼接过：“谢师兄不跟去？”
“内层我就不进了。”谢衡伸个懒腰，“领队带队只到中层，这是规矩。你们自己小心——”他压低声音，“盯着你们的人不少，别让人背后捅刀子。”
他说这话时，目光似无意地扫过营地某处。那里站着几个衣着华贵的少年，正低声交谈，见谢衡看来，立刻移开视线。
“那是谁？”炎烁低声问。
“北境韩家的人。”谢衡收回目光，“韩家以驭兽著称，这届来了三个嫡系，组了支‘韩家队’，目前排第九。他们盯上你们了。”
“为何？”
“因为你们排第四，抢了他们看中的‘腐骨蟾’巢穴。”谢衡耸肩，“那巢穴原本是韩家先发现的，结果被你们昨天抢了先——鼠王巢穴的入口，正好在腐骨蟾巢穴上方，你们下去时惊动了蟾群，它们提前逃窜了。”
云灼想起来了，昨天在黑松林确实听到下方传来古怪的咕噜声，当时以为是地穴回声。
“所以今天，他们可能会‘协作狩猎’。”谢衡意味深长，“或者，等你们和巨蛛两败俱伤时，出来捡便宜。”
“明白了。”云灼点头，“我们会小心。”
内层的黯雾，浓得化不开。即便服用了避瘴丹，视线仍不足五丈。脚下土地松软湿滑，每一步都踩在不知名的腐烂物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叽”声。空气中弥漫着甜腥与腐臭混合的气味，吸进肺里像塞了团湿棉花。
六人呈三角阵型缓步推进。云灼打头，掌心火莲驱散前方雾气；炎烁与陆青川分居左右，警惕侧翼；林皓断后，赵清音与苏幕居中。
根据玉简指引，血眼巨蛛巢穴在一处天然溶洞内，距此约十里。走了约莫三里，苏幕忽然抬手。“停。”她闭目感应，“前方两百丈，有打斗声。至少两支队伍，正在交手。”
众人屏息凝神，果然听到隐约的兵器碰撞与呼喝声，还夹杂着某种野兽的嘶鸣。
“绕开？”陆青川问。
“绕不开。”苏幕指向左侧，“那边是‘腐骨蟾’的活动区，韩家队很可能埋伏在那里。右侧地脉紊乱，可能有天然陷阱。”
“那就看看。”云灼收拢火莲光芒，“小心靠近。”
六人悄然摸向声源，穿过一片枯死的骨林——那些形似树木的其实是某种巨大生物的骸骨——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处凹陷的谷地，谷中正上演混战。
交战双方，一方是三个身着百草院青袍的弟子，两男一女，正围着一头形似野猪但满身脓包的黯兽猛攻。那黯兽皮糙肉厚，青袍弟子的刀剑砍上去只留下浅浅白痕，反而被它喷出的毒液逼得连连后退。
“是‘毒囊疣猪’，二阶巅峰，功勋值六百。”苏幕低声道，“百草院擅长疗伤和用毒，但正面攻坚稍弱。”
另一方，却是两个凌霄院弟子，一高一矮，高的用长枪，矮的用双刀，正与三头体型稍小的毒囊疣猪缠斗。他们配合默契，枪影刀光交织，已斩杀一头，剩下两头也伤痕累累。
“是‘霜刃’队的两个外围成员。”炎烁认出来了，“他们队长应该就在附近。”
话音未落，谷地高处一块岩石后，一道白衣身影飘然而下。那人手持长剑，剑光如雪，凌空刺向最大的那头毒囊疣猪后颈——正是霜刃队队长，凌霄院天字班老生，白子墨。
剑光没入疣猪后颈三寸，却未能贯穿。疣猪吃痛狂怒，转身猛撞。白子墨轻巧腾挪，剑尖连点，每一下都刺在同一伤口处。三剑过后，疣猪哀嚎倒地。
“好精准的剑。”林皓忍不住低赞。
白子墨收剑，看向百草院三人：“这头疣猪王，我们要了。剩下两头归你们，如何？”
百草院那女弟子柳眉倒竖：“明明我们先发现的！”
“但你们拿不下。”白子墨语气平淡，“再拖下去，血腥味会引来更多黯兽。到那时，你们一头都带不走。”
百草院三人脸色难看，却无法反驳。他们确实已到强弩之末。
“成交。”为首男弟子咬牙，“但我们要疣猪毒囊。”
“可以。”白子墨点头，示意同伴剖取毒囊。
交易达成，双方迅速分割战利品，准备撤离。
云灼六人正欲退走，苏幕却忽然脸色一变：“地下有东西在快速接近……很多！”
她话音刚落，谷地四周地面猛然炸开！数十条粗如儿臂的灰褐色藤蔓破土而出，如活物般缠向场中众人！藤蔓表面布满尖刺，刺尖泛着幽蓝光泽，显然有毒。
“是‘鬼哭藤’！”百草院女弟子惊叫，“三阶黯植，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鬼哭藤，群居型黯植，单个战力一般，但数量极多，且藤蔓坚韧，刀剑难断。更棘手的是，它们会发出类似婴儿啼哭的声音，扰乱心神。
果然，藤蔓舞动间，尖锐的哭声响彻谷地。百草院三人首当其冲，动作瞬间迟滞，被藤蔓缠住脚踝拖倒。霜刃队那两名外围成员也被藤蔓困住，长枪双刀砍在藤上，只留下浅浅刀痕。
唯有白子墨剑光凌厉，斩断数根藤蔓，但更多藤蔓从地下涌出，无穷无尽。
“救人！”云灼当机立断。
六人冲入谷地。炎烁与陆青川同时按地，土墙与岩刺从藤蔓丛中隆起，暂时困住部分藤蔓。林皓重刀狂舞，冰霜延缓藤蔓速度。赵清音琴音高扬，清心咒压下鬼哭声。苏幕则快速分析：“藤蔓核心在地下三丈，需斩断主根！”
云灼火莲绽放，纯白火焰附着藤蔓燃烧。鬼哭藤似乎畏火，被烧到的藤蔓剧烈扭动，缩回地下。
“掩护我！”她纵身跃向藤蔓最密集处——那里地下，必是主根所在。
白子墨见状，剑光一转，为她扫清侧翼藤蔓。两人虽未交流，却配合默契。
云灼落地，双掌按地，纯白火焰顺藤蔓向下蔓延。地下传来沉闷的嘶吼，所有藤蔓疯狂抽向云灼。
“休想！”炎烁暴喝，土墙层层拔起，护住云灼。陆青川则全力催动地脉之力，将方圆十丈地面硬化，阻止藤蔓钻出。
火焰灼烧三息，地下嘶吼变为哀鸣。藤蔓动作逐渐迟缓，最终软软垂落。
白子墨一剑刺入地面，剑气透入三丈，将主根彻底搅碎，谷地重归寂静。
百草院三人狼狈爬起，霜刃队两人也脱困。双方看向云灼六人，神色复杂。
“多谢。”白子墨收剑入鞘，言简意赅。
“互帮互助。”云灼同样简洁，“此地不宜久留。”
白子墨点头，带着同伴迅速离去。百草院三人也匆匆收拾，临走前那女弟子回头看了云灼一眼，欲言又止，最终拱手一礼。
六人不敢耽搁，继续向巨蛛巢穴进发。路上，林皓忍不住嘀咕：“那白子墨，剑真快。”
“天字班第三，自然不差。”炎烁道，“不过他似乎受过内伤，方才最后一剑，气息有刹那紊乱。”
苏幕忽然开口：“鬼哭藤不该出现在那个区域。它们是黯植，通常栖息在更深的腐泥沼泽。刚才那些藤蔓……像是被驱赶过来的。”
“驱赶？”陆青川蹙眉，“谁能驱赶三阶黯植？”
云灼想起谢衡的警告，“韩家……”她低声道，“驭兽之术，可否驭植？”
众人心头一沉，若真是韩家所为，那刚才的袭击，很可能只是一次试探。
前方雾气更浓了，血眼巨蛛的巢穴，就在三里外，而暗中窥视的眼睛，或许早已等候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