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眼巨蛛的巢穴入口，比想象中更加隐蔽。
那是一道嵌入山体的垂直裂隙，宽仅容两人并肩，内里漆黑如墨。裂隙边缘垂挂着手臂粗细的灰白色蛛丝，在黯雾中微微摇曳，像某种不祥的帘幕。蛛丝表面附着粘稠的透明液体，散发出一股甜腻得令人作呕的气味。
“毒液。”苏幕蹲在裂隙前，指尖银针轻触蛛丝，针尖立刻泛起灰黑色，“麻痹神经，腐蚀灵力。若被缠住，三息内就会失去行动能力。”
炎烁抬头看向裂隙上方：“蛛丝从内部延伸出来，说明巢穴主体在山腹中。入口狭窄，易守难攻。”
“也易被堵。”陆青川补充道。她掌心贴地，闭目感应片刻，“地下三十丈处有巨大空洞，应该是主巢。但岩层结构脆弱，若强行破入，可能引起塌方。”
林皓挠挠头：“那咋办？总不能把巨蛛引出来吧？这玩意儿可不好对付。”
云灼凝视着裂隙深处。谢衡给的蛛丝溶解剂只有一小瓶，不足以清理所有蛛丝。硬闯风险太大，但若放弃，一千五百点功勋就泡汤了。
“不引出来，”她忽然开口，“我们进去。”众人看向她，“血眼巨蛛喜暗畏光，但并非完全畏光。”云灼掌心燃起一朵火莲，赤金色光芒照亮她沉静的侧脸，“我的火焰能克制蛛丝和毒液。入口狭窄，对我们是劣势，但对巨蛛同样——它们体型庞大，在狭窄空间反而施展不开。”
她顿了顿：“更重要的是，我们不需要击杀所有巨蛛，只需要拿到蛛丝晶。”
苏幕眼睛一亮：“巢穴深处才有蛛丝晶，而蛛丝晶通常由母蛛守护。若能绕开外围护卫，直取母蛛……”
“怎么绕？”炎烁问，“我们对巢穴内部结构一无所知。”
陆青川再次蹲下身，这次将双手都按在地面。她闭上眼，额角渗出细汗，掌心山川纹路亮起柔和的土黄光晕。
“地脉……告诉我了。”她轻声道，声音有些缥缈，“山腹内部的结构，像一棵倒长的树。主通道是树干，岔路是树枝，母蛛巢穴在树根位置——也就是最深处。”
她睁开眼，指尖在地面勾勒出简略的线条：“入口往下二十丈，会遇到第一个岔路口。往左是护卫蛛的活动区，往右……有一条废弃的矿道，应该是早年采矿留下的。矿道直通主巢下方，但被落石堵死了。”
“落石能清开吗？”云灼问。
“可以，但动静会很大。”陆青川看向她，“需要时间，而且会惊动护卫蛛。”
云灼思索片刻，看向赵清音：“清音，你的琴音，能模拟巨蛛的某种信号吗？比如……求偶，或者示警？”
赵清音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百兽谱》里有蛛类音律记载，但血眼巨蛛的声波频率特殊，我需要近距离听一次它们的真实叫声才能模拟。”
“那就听。”云灼拍板，“炎烁、青川，你们守住入口，防止我们被堵在里面。林皓和我护送清音进去，听到叫声后立刻退出。苏幕跟我们一起，记录结构细节。”
“太冒险了。”炎烁皱眉，“若惊动蛛群，你们会被困在里面。”
“所以需要速战速决。”云灼取出谢衡给的避毒香，分给每人一截，“点燃后能撑半刻钟。半刻钟内，无论听到与否，必须撤出。”
众人对视一眼，不再犹豫。点燃避毒香，淡青色烟气缭绕周身，将甜腻的毒雾隔绝在外。云灼打头，火莲在前方开路，蛛丝触及火焰立刻蜷缩焦化。林皓与赵清音紧随其后，苏殿后。
裂隙内部比想象中深。往下走了约十丈，光线完全消失，全靠云灼的火莲照明。两侧岩壁爬满蛛网，网上挂着各种骸骨——有黯兽的，也有人类的。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毒雾的甜腥。
“停下。”苏幕忽然低声。
前方传来窸窣声，火光照耀下，三头牛犊大小的黑影出现在通道尽头。那是血眼巨蛛的护卫——通体漆黑，八只复眼闪烁着暗红色光泽，口器开合间滴落墨绿色毒涎。它们发现了入侵者，但没有立刻进攻，而是呈三角阵型堵住去路，发出低沉的“嘶嘶”声。
赵清音闭目凝神，指尖虚按琴弦。她在捕捉那种“嘶嘶”声的频率。
对峙持续了五息，最前方的巨蛛终于失去耐心，腹部一缩，喷出一股粘稠的蛛网。蛛网在空中展开，覆盖整个通道断面。
云灼火莲前推，火焰与蛛网相触，发出刺耳的“滋滋”声。蛛网被焚毁大半，但残余部分仍朝他们罩来。林皓重刀横扫，刀罡将蛛网斩碎。
就在这时，赵清音睁眼了。她指尖在琴弦上一抹——不是琴音，而是一种尖锐、高频、类似金属摩擦的“吱嘎”声，那是血眼巨蛛的示警音。三头护卫蛛明显一愣，八只复眼乱转，似乎疑惑为何同类会发出示警。趁这间隙，赵清音音调一转，变为低沉、有节奏的“哒哒”声。这是求偶音，护卫蛛彻底混乱了。它们互相碰触触须，似乎在交流，连进攻都忘了。
“退！”云灼迅速在体内积蓄灵力。
四人疾退。护卫蛛反应过来时，他们已退出十丈外。云灼反手掷出数朵火莲，在通道中炸开，暂时阻隔追击。
冲出裂隙时，半刻钟刚好到。避毒香熄灭，众人剧烈喘息，脸色都不好看——短短半刻钟，毒雾已让灵力运转滞涩了三成。
“记下了吗？”云灼看向赵清音。
“记下了。”赵清音点头，脸色苍白，“示警音和求偶音的频率都捕捉到了，但需要调整。巨蛛的音波里混有灵力波动，单纯模仿声音可能被识破。”
“那就加入灵力。”云灼看向苏幕，“巢穴结构呢？”
苏幕快速在地上画出简图：“和我们预想差不多，但岔路比地脉感知的更多。左路有六个洞穴，右路矿道入口被蛛网封死，但蛛网厚度一般，可以烧穿。”
她顿了顿：“另外，我在右路岩壁上发现了这个——”她从怀中取出一小块暗红色的矿石碎片。
炎烁接过，瞳孔微缩：“赤焰矿？这种矿脉通常伴生火属性灵脉，可血眼巨蛛是阴寒属性，怎么会选这种地方筑巢？”
“除非……”陆青川接过碎片，掌心山川纹路亮起，“除非巢穴深处，有什么东西压制了赤焰矿的火力。”她闭目感应许久，忽然睁眼，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地脉显示，主巢下方……有空洞。但不是天然空洞，是人为开凿的。空洞里……有阵法残余。”
“阵法？”众人一怔。
“对，而且是很古老的聚阴阵。”陆青川声音发紧，“将地脉阴气汇聚一处，滋养阴寒之物。血眼巨蛛选择此地，恐怕不是偶然——它们是被人刻意培养在这里的。”
云灼想起谢衡的警告，以及韩家驭兽之术。“韩家……”她缓缓道，“在养蛛取晶？”
“不止。”苏幕拿起那块赤焰矿碎片，“赤焰矿与聚阴阵相克，会削弱阵法效果。但若在阵法中加入某种媒介，将赤焰矿的火力转化为阴寒之力的养分……”
她看向陆青川：“青川，你的地脉种子，能否感应到阵法核心？”
陆青川再次闭目，这次将全部心神沉入地脉。这一次，她“看”得更深，山腹深处，主巢下方三十丈，确实有一座方圆十丈的石室。石室中央有座三尺高的祭坛，祭坛上刻满扭曲的符文——正是聚阴阵的核心。而祭坛周围，散落着十几具骸骨，骸骨上残留的服饰碎片，依稀能辨出凌霄院的云纹。
陆青川浑身一震，收回心神，“有尸骨……是我们的人。”她声音干涩，“至少死了十年以上。祭坛上的阵法……还在运转，但力量很微弱，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
云灼握紧拳头，韩家不仅驭兽养蛛，还暗中杀害凌霄院弟子，用他们的尸骨维持阵法？
“这事必须上报院长。”炎烁沉声道，“但眼下，蛛丝晶……”
“要拿。”云灼斩钉截铁，“不仅要拿，还要毁了那座祭坛。”
“怎么毁？”林皓问，“咱们连巨蛛都还没搞定呢。”
云灼看向赵清音：“清音，求偶音能让护卫蛛混乱多久？”
“护卫蛛灵智不高，最多十息。”赵清音估算道，“但母蛛灵智较高，可能识破。”
“十息够了。”云灼快速布置，“我和林皓正面突入，吸引护卫蛛注意。清音在后方模拟求偶音，扰乱它们。炎烁、青川，你们从右路矿道潜入——矿道直通主巢下方，你们的目标是祭坛。苏幕居中策应，随时通报情况。”
她看向陆青川：“青川，地脉之力能暂时加固矿道结构吗？”
“可以，但最多维持一刻钟。”陆青川道，“一刻钟后，矿道可能会塌。”
“一刻钟内，必须出来。”云灼环视众人，“若遇母蛛，不求击杀，拿了蛛丝晶就走。若韩家现身……”
她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那就让他们知道，凌霄院的人，不是那么好杀的。”
二次进入巢穴，这一次，六人兵分两路。
云灼、林皓、赵清音从主通道正面推进。赵清音琴音一变，求偶音响起，通道深处的护卫蛛再次陷入混乱。云灼火莲开道，林皓重刀断后，三人快速突破。
右路，炎烁与陆青川找到被蛛网封死的矿道入口。陆青川双掌按在岩壁上，土黄色灵力渗入，将脆弱的岩层暂时固化。炎烁则凝出土锥，将蛛网撕开缺口。
矿道内漆黑一片，空气污浊，到处是塌方的碎石。但正如陆青川感知的那样，这条废弃矿道直通山腹深处。两人快速前进，沿途留下灵力标记，以防迷路。
主通道内，云灼三人已推进到岔路口。六头护卫蛛堵在前方，但它们被求偶音扰得焦躁不安，互相推挤，阵型散乱。云灼将火莲炸成数十朵流星，射向蛛群。爆炸声夹杂着巨蛛的痛嘶。林皓趁机突入，重刀如旋风般斩断两头巨蛛的步足。赵清音琴音再变，从求偶转为威慑——那是模仿更高阶黯兽的咆哮。护卫蛛本能地畏惧，攻势一缓。云灼三人趁机冲过岔路口，直奔主巢。
矿道深处，炎烁与陆青川抵达尽头。这里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石窟，中央果然有座祭坛。祭坛上的符文泛着暗红色微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阴寒。周围散落的骸骨，有些还很“新鲜”——最多死了三五年。
“果然是韩家。”炎烁检查一具骸骨腰间的玉牌，上面刻着“凌霄外门”字样，“他们在用同门的命养阵。”
陆青川走到祭坛前，掌心山川纹路光芒大盛。她感应着阵法的脉络，忽然开口：“这阵法……在抽取地脉阴气的同时，也在抽取赤焰矿的火力。两股力量在祭坛核心混合，形成一种……很诡异的平衡。”她伸手轻触祭坛表面，忽然浑身一颤。
“不对……这阵法不是养蛛的。”
“那是什么？”
“是在孕育……某种东西。”陆青川脸色发白，“祭坛核心有个‘茧’，茧里有什么在沉睡。赤焰矿的火力与地脉阴气，都在被它吸收。”
炎烁脸色一变：“能毁掉吗？”
“可以，但需要至阳之力。”陆青川看向他，“你的‘撼山岳’天赋属土，土生金，金性刚烈，或许能配合我的地脉之力，强行打破平衡。”
“怎么配合？”
陆青川将左手按在祭坛中心，右手伸向炎烁：“握住我的手，将你的灵力全部导入地脉。我会引导两股力量对冲，引爆祭坛。”
炎烁迟疑一瞬——灵力完全导入他人经脉，是极其危险的行为，稍有不慎两人都会重伤。但看着陆青川坚定的眼神，他不再犹豫，握住她的手。
土黄色灵力如江河奔涌，注入陆青川体内。陆青川闷哼一声，周身泛起灰褐色光晕。她将两股力量在体内短暂融合，再灌入祭坛——祭坛上的符文骤然亮起刺眼红光！整个石窟开始震动。
主巢内，云灼三人终于见到了母蛛。那是一头足有马车大小的庞然巨物，通体暗紫色，背甲上布满血红眼状斑纹。它趴在巢穴中央，身下堆满灰白色的卵，以及三块拳头大小、通体透明如水晶的蛛丝晶。
母蛛发现了入侵者，八只复眼同时锁定了云灼。它没有立刻进攻，而是腹部一缩，发出尖锐的嘶鸣，那是召唤护卫的音波。
“来不及了！”林皓吼道，“我去拿晶石！”
他纵身扑向蛛丝晶。母蛛暴怒，一口毒液喷来。云灼火莲挡下毒液，但火焰被腐蚀得“滋滋”作响。赵清音琴音全开，试图干扰母蛛，可这次无效——母蛛灵智远超护卫，根本不受迷惑。
林皓已抓起一块蛛丝晶，但母蛛的螯肢如镰刀般斩下！他狼狈翻滚，螯肢擦着后背划过，衣衫破碎，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林皓！”云灼目眦欲裂，纯白火焰从掌心喷涌，化作火墙挡在林皓身前。
母蛛被火焰逼退，但更多护卫蛛正从通道涌入。就在此时，山腹深处传来沉闷的爆炸声。整个巢穴剧烈摇晃，岩壁开裂，碎石如雨落下。母蛛发出一声惊慌的嘶鸣，竟舍弃入侵者，转身护住虫卵。
地震了？不——是祭坛被毁的余波！
云灼瞬间明白过来：“走！”
她抓起林皓，赵清音抱上另一块蛛丝晶，三人朝入口狂奔。护卫蛛被塌方的落石阻隔，一时追不上。
矿道方向，炎烁与陆青川狼狈冲出，身后矿道彻底塌陷。两人脸色惨白，显然灵力透支严重。
六人在裂隙外汇合，头也不回地逃离。身后，山体崩塌的轰鸣久久不息。
十里外，众人瘫坐在一处相对安全的岩脊上，剧烈喘息。
蛛丝晶到手两块，还有一块遗落在巢穴。林皓后背的伤深可见骨，毒液已渗入，赵清音正用琴音配合解毒丹压制。炎烁与陆青川灵力几乎耗尽，靠在岩壁上调息。
云灼检查着收获，忽然在装蛛丝晶的皮袋里摸到一块硬物。不是蛛丝晶，那是一枚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刻着扭曲符文的令牌。令牌背面，刻着一轮吞没星辰的黑日。
“这是……”苏幕接过令牌，玲珑心感应后脸色骤变，“是‘黑日令’，邪道组织的信物。怎么会混在蛛丝晶里？”
云灼想起母蛛护卵时的反常举动。“是母蛛放进去的。”她缓缓道，“或者说……是操控母蛛的人，借母蛛之手交给我们的。”
“什么意思？”
“韩家在用凌霄院弟子的尸骨养阵，祭坛核心在孕育某种东西。但阵法被我们毁了，那东西可能已经醒来。”云灼握紧黑日令，“这令牌，是‘邀请’。”
“邀请我们去找死？”林皓龇牙咧嘴。
“不。”云灼看向北方，那是黑风峡最深处，“是邀请我们……去见证‘主上’的苏醒。”
黯雾渐浓，暮色将至。玄玉碑上，“烽鸣”队的功勋值，已悄然跃升至第二。在他们看不见的阴影里，三双眼睛正注视着这一切。
“令牌送出去了？”一个嘶哑的声音问。
“送出去了。”另一个声音恭敬回答，“按主上吩咐，混在蛛丝晶里。他们一定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