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狩大典次日，黑风峡外层营地。
晨光艰难穿透终年不散的黯雾，在营地上空投下灰蒙蒙的光斑。各院营帐如蘑菇般散落在相对干燥的平地上，凌霄院的赤旗营地位于营地东侧，周围设有隔绝气味的阵法，能有效隔绝某些靠气味追踪的黯兽。
随着修炼培育体系的完善，在秋狩规则中也深刻显现，例如灵士阶层多为新生，其中不乏有王侯贵族，上层为保护王朝新生力量，故而规定，六人一组，且组合方式必须是攻御察兼备，云灼六人组就刚好符合。而灵师阶层多为老生，则为三人一组，同样一攻一御一察，配备三名预备队员，若有伤者，可让预备队员顶替，且每名队伍必须有一名灵王阶层的领队，负责战术安排与资源调动，但不直接参与战斗，必要时可躲在暗处保护队员。
云灼六人从营帐中钻出时，谢衡已经在溪边蹲着漱口了。他吐掉嘴里苦涩的漱口水，回头看了眼整装待发的六人：“黯雾浓度今日会涨三成，正午最浓。你们有两个时辰。”
“谢师兄不跟我们一起？”林皓把重刀扛上肩，咧嘴笑道，“看我们大杀四方啊。”
谢衡站起身，黑剑连鞘插在腰后：“我是领队，不是保姆。”他指了指营地中央那面巨大的玄玉碑，“碑上会实时显示各队功勋。正午前若进不了前三十，今晚全员守夜。”
玄玉碑高约三丈，此刻已密密麻麻浮现金色字迹。排第一的是天工院“铁三角”队，功勋值已达八百七十；凌霄院另一支由老生带领的队伍暂列第七；而云灼六人，因昨日只在外层试探性狩猎，目前排在……第一百零三位。
“前三十？”炎烁眉头微皱，“今日至少有二十支队伍会冲击内层，竞争只会更激烈。”
“所以才要动脑子。”谢衡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地图，铺在溪边石头上，“黑风峡地形像个漏斗，我们现在在外层最宽处。想要快速积累功勋，要么猎杀数量，要么追求质量。”
他手指点在地图某处：“东北方向十五里，有片黑松林。那里黯雾浓度适中，栖息着一种叫‘影鼠’的二阶黯兽。单个影鼠黯核只值五点功勋，但它们群居，一窝少说三五十只。更重要的是——”
谢衡抬眼：“影鼠胆小，遇强敌会集体逃往巢穴。而它们的巢穴深处，有时会伴生‘影石’，那东西一块值一百功勋。”
苏幕眼睛一亮：“师兄是说，我们不必费力追杀，只需惊扰驱赶，让它们自己带我们找巢穴？”
“聪明。”谢衡收起地图，“但影鼠巢穴必有‘鼠王’，至少二阶巅峰，且擅长隐匿偷袭。你们六人配合若到位，拿下不难；若不到位……”他笑了笑，“被反杀也是有可能的。”
陆青川盯着地图上那片被标注为黑松林的区域，掌心山川纹路微微发烫——地脉种子对那里有反应，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就去这里。”云灼拍板。
黑松林名副其实，树木并非真的松树，而是一种能吸收黯雾生长的黑色针叶木，枝干扭曲如鬼爪。林间地面铺着厚厚的腐殖质，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出一股霉烂与铁锈混合的怪味。
六人呈菱形阵型推进：炎烁与陆青川在前，一左一右；云灼居中，林皓与赵清音护两翼；苏幕殿后，玲珑心全开，感知如水波般向四周扩散。
“左前方三十丈，地下有空洞，疑似巢穴入口。”苏幕闭目传音，“生命反应密集，约四十个，正在移动……等等，它们发现我们了。”
话音未落，前方腐叶堆猛地炸开！数十道灰影如离弦之箭扑来，速度快得只剩残影。那是一种比家猫略大、通体灰黑、双眼猩红的长尾鼠类，爪牙闪着黯沉光泽。
“御！”炎烁低喝，双掌按地。地面隆起三道土墙，呈品字形挡住正前方。但影鼠极其灵活，大部分轻松跃过土墙，只有七八只撞在墙上，晕头转向。
陆青川同时跺脚，以她为中心，方圆十丈地面骤然软化如泥沼！扑来的影鼠群速度骤减，四蹄陷入泥中。
“爷爷我这就送你们上西天！”林皓重刀横扫，冰蓝色刀罡呈扇形扩散。三只影鼠被斩中，惨叫毙命。云灼指尖连弹，火星精准点射，又烧穿五只影鼠头颅。
赵清音琴音一转，从舒缓的辅助调转为短促的破杀音。音波凝成细针，专刺影鼠耳膜——这种黯兽听觉极敏。果然，剩余的影鼠痛苦嘶叫，阵型大乱。
一轮交锋，毙敌十一，耗时不过三息。“别追逃散的。”云灼冷静道，“盯住往东北方向逃的，那是巢穴位置。”
果然，幸存的影鼠仓皇窜向东北，其中几只体形稍大的发出尖锐吱叫，似在示警。六人紧随其后，穿过一片扭曲的黑松林，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被树根盘绕的巨大地穴入口，直径足有两丈，黑黢黢深不见底。地穴旁散落着不少白骨，有人类的，也有其他黯兽的。
“巢穴。”苏幕感知片刻，“地下结构复杂，分三层。大多数影鼠聚集在最下层，中层有四个较强生命反应，应该是护卫。最深处……有一个生命反应非常隐晦，但灵力波动至少三阶。”
“鼠王。”炎烁看向云灼，“怎么打？”云灼凝视地穴入口，掌心火莲缓缓旋转：“我和林皓正面强攻，吸引护卫注意。炎烁、青川封堵上层通道，防止鼠王逃窜。清音以琴音扰乱下层鼠群，苏幕找机会潜入中层，确认影石位置。”分工明确，陆青川却蹲下身，手掌贴地，闭目感应。片刻后睁眼：“地下有暗河，水位很低。鼠王巢穴在暗河上方三丈处，结构脆弱。若强攻，可能塌方。”
“那就逼它出来。”云灼看向赵清音，“清音，能模拟天敌的威压声波吗？”
赵清音思索片刻，点头：“可以试试《百兽谱》里的‘枭啼’，专克鼠类。但需要时间蓄力，且期间无法分心辅助。”
“半刻钟够吗？”
“够。”
“好。”云灼转向众人，“清音蓄力期间，我们守住地穴入口，别让鼠群干扰她。半刻钟后，枭啼一起，鼠王必出。届时——林皓封它退路，我主攻，炎烁青川策应。苏幕，你趁乱潜入，取影石。”众人点头。
赵清音盘膝坐下，七弦琴横置膝头。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抚上琴弦，却未立刻拨动，而是闭目凝神，周身泛起淡淡音律波纹。
地穴中传出窸窣声，显然鼠群察觉异常。
“来了！”苏幕低喝。第一波影鼠涌出，数量比之前更多，足有六七十只，猩红眼睛在黑暗中连成一片。
“结圆阵！”炎烁喝道。六人背靠背成圈。炎烁与陆青川在外圈，土墙与岩刺交错升起，构筑简易防线；林皓与云灼在内圈，刀光与火焰收割越过防线的影鼠；苏幕居中，不断报点：“左前缺口！右后三只上树了！正下方有挖洞声！”
战斗瞬间白热化，影鼠疯狂冲击防线，牙齿与利爪在土墙上留下深深痕迹。林皓重刀舞成风车，冰霜四溅，但手臂也被抓出数道血痕。云灼的火焰虽克制黯兽，可影鼠速度太快，往往一击不中即远遁，极其狡猾。
炎烁的土墙被啃出数个破洞，他额头见汗，却咬牙维持。陆青川不断改变地面硬度，时而软化陷敌，时而硬化碎牙。但鼠群数量实在太多，防线开始松动。
“清音，还要多久！”林皓一刀劈碎两只影鼠，喘着粗气问。赵清音没有回答。她周身音律波纹愈发凝实，琴弦自行震颤，发出低沉嗡鸣。
地穴深处传来一声愤怒的尖啸，鼠群攻势骤然加剧，甚至开始有影鼠自爆——它们鼓胀身体，猛地炸开，黑色□□腐蚀性极强，土墙被蚀出坑洞。
“护住清音！”云灼火莲怒放，将三只自爆影鼠焚于半空。但爆炸冲击还是波及到赵清音，她闷哼一声，嘴角溢血，琴音却未断。
炎烁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掌心，双掌合十再按地：“地龙壁！”地面轰然震动，一面厚达尺余、蜿蜒如龙的石墙拔地而起，将六人团团护住。影鼠撞在墙上，头破血流。但这秘术消耗极大，炎烁脸色瞬间苍白。
就在石墙即将被鼠海淹没时，赵清音睁眼了。她指尖在琴弦上一抹——没有琴音。只有一声凄厉、尖锐、穿透耳膜的枭啼！声波以她为中心扩散，所过之处，影鼠如遭雷击，纷纷抱头惨叫，七窍流血。就连地穴深处也传来痛苦的嘶嚎。
云灼火莲化作流火，率先冲入地穴。
林皓紧随其后，重刀开路。炎烁与陆青川维持着石墙，步步推进。苏幕则身影一晃，如轻烟般从侧翼潜入黑暗。
地穴内潮湿阴暗，布满粘液与骸骨。枭啼余威尚在，沿途影鼠东倒西歪。云灼二人一路冲杀，很快抵达中层。这里空间开阔，四只体形堪比豹子的巨型影鼠护卫正痛苦翻滚——它们耳膜已被震破，但凶性不减，嗅到生人气息，仍挣扎扑来。
“交给我！”林皓咧嘴一笑，重刀裹挟冰霜，悍然迎上。他与一只护卫缠斗时，云灼火莲连发，将另外三只逼退，枭啼声渐渐平息。
地穴最深处，传来沉重的爬行声。一头足有牛犊大小、皮毛灰白相间的影鼠缓缓现身。它双目赤红如血，尾巴末端长着骨刺，利爪每一次抓地，都留下深深的沟壑。
三阶巅峰的鼠王！这只鼠王竟已是三阶巅峰！它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云灼，记得这个人类火焰的威胁。
“林皓，退后。”云灼心中一凛，上前一步，掌中火莲从赤金转为纯白，“我来。”
鼠王低吼，身影骤然模糊——它没有扑击，而是化作数十道残影，从四面八方袭来！每一道残影都蕴含真实攻击，这是它的天赋能力：影分身。
云灼闭目，再睁眼时，瞳孔深处燃起两簇白色火焰。火莲炸开，不是一朵，而是数十朵细小如豆的火星，精准飞向每一道残影中鼠王的真身所在。鼠王尖叫，真身急退，但还是被三朵火星沾到，皮毛瞬间焦黑。它彻底怒了，张口喷出一股漆黑吐息——那是浓缩的黯雾，腐蚀性极强。
云灼不退，双手虚合，纯白火焰在身前凝成一面火盾。黑雾与白焰碰撞，滋滋作响，互相湮灭。但鼠王趁机扑上，骨刺尾如鞭抽来！
“铛！”
岩刺从地面突升，挡下这一击。陆青川不知何时已赶到，她脸色发白——强行在鼠王领域内催动地脉之力，消耗巨大。
鼠王转身欲攻陆青川，林皓的冰刀已至，砍在它背脊上，冰霜蔓延。鼠王痛嘶，回身一爪拍飞林皓。
就在此时，苏幕的声音从洞穴深处传来：“影石找到了！三块！”
鼠王闻声，暴怒欲冲向深处，“想走？”炎烁的身影出现在它退路上，双手虚按，地面软化如泥潭。鼠王四蹄陷入，一时挣扎不出。
云灼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灵力注入掌心，纯白火焰从她双手涌出，不再凝成莲花，而是化作一道炽烈的火焰洪流，如瀑布般冲刷而下！
鼠王被火焰吞没，发出濒死的惨嚎。火焰持续了整整十息，当火光散去，原地只余一具焦尸，以及一枚暗紫色的黯核——三阶巅峰的黯核，价值八百功勋。云灼踉跄一步，被陆青川扶住。她灵力已近枯竭，脸色苍白如纸。
苏幕从深处跃出，怀里抱着三块拳头大小、通体漆黑却隐泛幽光的石头：“影石到手！还有不少零散黯核，来不及收了。”
“够了。”炎烁喘息道，“清音透支昏迷，林皓左臂骨折，云灼力竭，青川你也快到极限。我们必须立刻撤离。”
众人看向昏迷的赵清音——她强行施展枭啼，神魂受损，此刻气息微弱。
“走。”云灼咬牙站直，六人相互搀扶，迅速退出地穴。外层那些幸存的影鼠早已逃散，黑松林重归死寂。
回营路上，林皓龇牙咧嘴地给自己接骨，陆青川背着昏迷的赵清音，苏幕捧着影石，炎烁和云灼一左一右警戒。
“三块影石，加鼠王黯核，再加之前积累的……”苏幕心算，“我们今日功勋至少一千五百点，稳进前三十。”
“清音怎么样？”云灼问。
“神魂震荡，需要静养。”陆青川轻声道，“但无性命之忧。”云灼点头，回头看了眼渐远的黑松林。
林中，谢衡从一棵黑松后转出，望着六人远去的背影，嘴角微扬。他手中把玩着一枚影鼠黯核——那是云灼他们遗漏的。刚才鼠王暴怒时，有几只影鼠想从地穴密道逃窜，被他随手解决了。
“配合默契，决断果敢。”他低声自语，“还算不错。”
玄玉碑上，凌霄院“烽鸣”队的排名，正从一百零三位，一路蹿升。第二十七、第十九、第十一……最终，定格在第八。
营地中，无数道目光投向那支相互搀扶、伤痕累累归来的队伍。
谢衡收起黯核，转身没入黯雾，接下来几天，可有得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