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卯时初刻,天光未醒。
栖梧山门笼罩在深秋的晨雾中,石阶湿滑冰凉。云灼六人束装完毕,等在牌楼下。除了随身兵刃和简易行囊,每人腰侧还多了一枚青铜铃铛——秦肃亲手所制的“同心铃”,百里内可互传方位,遇险即鸣。
谢衡来得最晚,肩上松松挎着个灰布包袱,黑剑依旧悬在腰间,剑鞘陈旧得看不出材质。他嘴里叼着根草茎,扫了眼整装待发的六人,含糊道:“都吃饱了?”
林皓拍拍肚子:“撑着呢!膳堂李师傅特意给烙了二十张肉饼,管够!”
“那就行。”谢衡吐出草茎,“铁岩镇离此三百里,途中不停。丑话说前头——脚程跟不上自己想办法,掉队了没人回头找。”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六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这趟不是游山玩水。
七人上路,出山门后一路向北,沿着官道疾行。谢衡打头,步子看似闲散,速度却快得惊人。云灼三人尚能跟上,炎烁与赵清音也还从容,唯有林皓扛着那柄重刀,跑得呼哧带喘。
“谢、谢师兄……”林皓抹了把汗,“咱能不能……慢点儿?”
谢衡头也不回:“黯兽可不会等你喘匀气。”话虽如此,他却稍稍放慢了脚步。待到午时在一处溪边歇脚时,林皓几乎瘫倒在地,抱着水囊猛灌。
“你这样不行。”陆青川蹲在他身边,递过一块干粮,“重刀虽猛,但长途奔袭太耗体力。试试将灵力灌注双腿,走‘艮’位步法——地字班基础课应该教过。”
林皓一愣:“艮位?那不是防御步法吗?”
“艮为山,山不动。”陆青川在自己腿上比划了几个方位,“但山势连绵,可化冲力为绵力。你每踏一步,将三成力道沉入地脉,借地反弹,能省一半气力。”
林皓将信将疑地试了几步,果然轻快许多,不由瞪大眼睛:“老陆,可以啊!”
“地脉之心的基本功罢了。”陆青川摇摇头,坐回云灼身边。
苏幕正铺开一张简陋地图——是出发前她凭记忆绘制的北境简图。她指尖点在图上一处:“铁岩镇在此,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官道进出。按玉简所述,镇中暗桩最后一次传讯是五日前,称‘井水黑如墨,夜半闻泣声,有活尸游荡’。”
“活尸?”赵清音蹙眉,“是尸变,还是……被黯气侵蚀的镇民?”
“后者可能性更大。”谢衡靠坐在溪边石上,擦拭着黑剑,“黯气侵体,初期神智混乱,力大无穷,畏光喜暗。中期血肉溃烂,却仍能活动,形如活尸。末期……会化为真正的黯兽。”溪水潺潺,他的话让空气冷了几分。
“暗桩是谁?”炎烁问。
“赵铁。”谢衡剑尖一顿,“铁岩镇的铁匠,也是我院外门弟子,灵士中期。他女儿赵小满,十岁,有微弱的地脉亲和天赋,一年前被我院暗中收录,原定明年开春入院。”
他抬眼:“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找到这对父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云灼注意到他擦拭剑身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指节微微发白。
“师兄认识他们?”她问。
谢衡沉默片刻,“三年前,我在北境执行任务,被影先生追杀至铁岩镇附近。”他声音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是赵铁把我藏在打铁铺的地窖里,躲过一劫。他女儿……给我送过三天饭。”
他没再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救援任务。
日落前,七人抵达铁岩镇外三里处的山岗。
从高处俯瞰,小镇死寂得可怕。本该炊烟袅袅的黄昏时分,镇中却无一点灯火。屋舍轮廓在暮色中如坟冢林立,唯一通往镇内的官道上,横七竖八堆着废弃的矿车和木箱,像是仓促设下的路障。
更诡异的是,镇子周围的草木大片枯死,地表泛着不祥的灰黑色,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侵蚀过。
“黯气残留。”陆青川蹲下,手指轻触地面,闭目感应,“浓度不高,但已渗入地脉浅层。镇中的井水变黑,应该与此有关。”
苏幕的玲珑心全开,感知如涟漪扩散。片刻后,她脸色微白:“镇中有活物……十七个。但气息很乱,像是……拼凑起来的。”
“拼凑?”林皓握紧刀柄。
“就是字面意思。”苏幕指向镇子中央最大的那栋建筑——应该是祠堂,“那里有四个‘完整’的气息,剩下的分布在镇子各处,每个气息都残缺不全,像是……被拆散后重新缝合的。”
谢衡站起身:“赵铁父女在哪儿?”
“祠堂。”苏幕很肯定,“那四个完整气息中,有两个挨得很近,一个刚烈如火,一个温润如土——应该是赵铁和他女儿。”
“准备进镇。”谢衡系紧剑带,“记住三点:第一,不要接触黑色井水;第二,遇到活尸,斩首或击碎心脏;第三,若听到哭声,立刻封闭听觉。”
他看向云灼:“你的火,能克制黯气。若遇大量活尸,用火开道。”又看向陆青川:“你的地脉感应,随时注意脚下——黯气常从地底渗出。”
最后看向苏幕:“你负责指路和预警,赵清音辅助,炎烁、林皓护住两翼。”
六人齐齐点头,暮色彻底沉下时,七人潜入铁岩镇。
镇内比想象中更糟,街道上散落着各种生活痕迹:打翻的菜篮、破碎的瓦罐、甚至还有半件小孩的衣裳。所有房屋门窗紧闭,有些门板上还残留着抓痕和暗褐色的血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腥的腐臭味,与沉玉谷那口被污染的灵泉气息相似,但更浓烈、更令人作呕。
谢衡打头,黑剑已出鞘寸许。云灼紧随其后,掌心火焰凝而不发,赤金色光芒在昏暗中勉强照亮前路。陆青川不时蹲下触摸地面,感应地脉流动。苏幕闭目行走,全靠玲珑心感知周围。
炎烁与林皓一左一右护住侧翼,赵清音在队尾,琴弦已绷紧,随时可奏。
转过一条街角时,异变骤生。街边一口枯井里,猛地探出三只灰黑色的手臂!手臂皮肤溃烂,指甲尖长,直抓最靠近的炎烁脚踝。炎烁反应极快,脚下一跺,土黄色灵力涌出,地面隆起一面石墙,堪堪挡住手臂。
井中随即爬出三具“东西”,它们勉强保持着人形,但肢体扭曲,有的脑袋歪在肩上,有的腹腔大开,露出暗红色的内脏。皮肤呈灰黑色,双眼空洞无神,嘴角淌着黑色涎水。
三具活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扑向众人。
“我来。”林皓低吼一声,重刀横扫。
冰蓝色刀罡斩过,最前一具活尸被拦腰斩断。但断裂的上半身仍在爬行,双手抓向林皓小腿!
云灼指尖弹出火星,落在活尸身上。“嗤”的一声,火焰瞬间蔓延,将活尸烧成灰烬。
另两具活尸已被炎烁的岩刺钉在地上,谢衡补剑,黑剑掠过,尸首分离。
战斗结束得很快,但没人放松,因为街巷深处,更多的“嗬嗬”声传来。
“不止三具。”苏幕声音发紧,“十一点钟方向五具,三点钟方向三具,正前方……七具。”
“冲过去。”谢衡当机立断,“去祠堂!”
七人队形收缩,以云灼的火焰为前锋,炎烁与陆青川的土石防御为两翼,林皓与谢衡护住后方,赵清音的琴音笼罩全场,提升众人灵力运转速度。
活尸从四面八方涌来,它们动作不快,但数量众多,且不惧疼痛。林皓一刀斩断活尸手臂,那手臂落地后仍在蠕动;炎烁的岩刺贯穿活尸胸膛,它依旧挣扎前行。
唯有云灼的火焰能彻底焚化它们,赤金色火焰所过之处,活尸化为飞灰。但云灼的灵力消耗也极快,额角已见细汗。
“左侧缺口!”苏幕忽然急喝。
三具活尸不知何时绕到侧翼,扑向队伍中段的赵清音。赵清音琴音一转,音波如刃斩出,却只削掉一具活尸半边脑袋——它仍在扑来!
陆青川猛踏地面。
“陷!”
活尸脚下地面骤然塌陷,三具活尸跌入深坑。她再一握拳,坑壁合拢,将它们掩埋。
“清音,换《破阵乐》!”炎烁喝道。
赵清音指尖翻飞,琴音骤然高亢,如金戈铁马。众人只觉体内灵力流转速度暴涨,疲惫一扫而空。
“好曲子!”林皓大笑,重刀舞得更疾,竟一刀斩碎两具活尸。
七人如一把尖刀,硬生生在尸群中撕开一条路。
祠堂就在前方,那是一栋青砖黑瓦的建筑,门楣上挂着“赵氏宗祠”的匾额。大门紧闭,门缝里透出微弱烛光。但祠堂前的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不,那不是人。它身高近丈,由四五具活尸拼接而成:两条左腿两条右腿勉强支撑着臃肿身躯,四只手臂胡乱挥舞,两个脑袋一左一右长在肩膀上,都在流着黑色涎水。
“缝合怪。”谢衡脸色沉了下来,“黯气浓郁到一定程度,会将活尸强行糅合……这东西至少相当于黄阶巅峰的妖兽。”
缝合怪发现了他们,两个脑袋同时发出刺耳的尖啸!啸声中蕴含精神冲击,赵清音闷哼一声,琴音骤乱。苏幕更是脸色煞白,捂住耳朵。
“封闭听觉!”谢衡喝道,自己却迎着缝合怪冲去,黑剑出鞘。
这一次,剑身不再无光。漆黑剑刃上浮现出细密的银色纹路,如星河流转。
一剑,斩向左肩那颗脑袋,缝合怪四只手臂同时格挡,但黑剑如切腐泥,斩断两条手臂,剑势不减,削掉左肩头颅!
黑色污血喷溅。缝合怪惨嚎,剩余的三只手臂疯狂乱抓。
谢衡身形如鬼魅,在爪影间穿梭,又一剑刺向胸腔——那里有一颗由数颗心脏糅合成的肉瘤,正是缝合怪的核心。但就在剑尖即将刺中的瞬间,祠堂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颗小脑袋探出来,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约莫十岁,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爹爹说不能出去……”她小声嘟囔,但看到缝合怪时,吓得尖叫,“呀——!!”
尖叫声刺激了缝合怪,它竟放弃谢衡,转身扑向小女孩!
“小满!!”祠堂内传来一声嘶哑的吼叫,一个魁梧身影冲出来,将小女孩护在身后。
那是个满脸胡茬的中年汉子,赤着上身,肌肉虬结,手中握着一柄黑铁锤。但他右腿似乎受了伤,行动踉跄。
谢衡眼神一厉,黑剑脱手,化作一道黑色流光,后发先至,精准刺入缝合怪后背,贯穿那颗肉瘤心脏!缝合怪动作僵住,轰然倒地。
谢衡落地,接住飞回的黑剑,剑身银纹黯淡下去。他脸色苍白了几分,显然刚才那剑消耗极大。
“赵叔。”他看向那汉子。
赵铁愣住,借着祠堂透出的烛光,仔细辨认谢衡的脸,忽然瞪大眼睛:“是、是你?!”
“是我。”谢衡收剑,“长话短说,镇里发生了什么?”
赵铁嘴唇哆嗦,刚要开口,祠堂内忽然传出剧烈的咳嗽声。
“先、先进来!”他抱起女儿,踉跄退入门内。
七人迅速跟进,炎烁和林皓合力关上沉重的大门,搬来木柱抵住。
祠堂内烛火摇曳,供桌上摆着赵氏先祖的牌位。地上躺着七八个镇民,有的昏迷,有的在痛苦呻吟。他们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溃烂,但眼中还有神智——这是黯气侵蚀的初期。
“五天前……井水突然变黑。”赵铁将女儿放下,哑声道,“起初没人在意,直到喝了黑水的人开始发烧、说胡话……然后,就变成了外面那些东西。”
他握锤的手在颤抖:“我和几个还有力气的人,把没染病的乡亲都藏进祠堂。但镇子被黑雾封了,出不去……每天夜里,那些东西就会出来游荡,抓走落单的人。”
谢衡蹲下检查一个镇民的伤势,眉头紧锁:“黯气已入脏腑,再不救治,三天内必成活尸。”
“救不了。”赵铁惨笑,“我们试过所有法子,符水、草药、甚至放血……都没用。”
苏幕忽然走到供桌前,拿起一只陶碗。碗底残留着些许黑色水渍,她凑近闻了闻,又伸出舌尖极轻地舔了一下。
“苏幕!”云灼一惊。
“没事。”苏幕摇头,眼中闪过惊疑,“这水里……有‘蚀心草’的味道。”
“蚀心草?”炎烁脸色一变,“那不是北境禁药吗?服之蚀心腐骨,但能短暂激发灵力……”
“而且是大量蚀心草,混合了某种催化物。”苏幕放下碗,看向赵铁,“镇里的井,是不是连着后山的铁矿?”
赵铁愣愣点头:“是、是啊……矿洞里也有暗河,和井水是通的。”
“矿洞……”谢衡站起身,“带我去。”
“现在?”赵铁看看外面渐浓的夜色,“夜里那些东西更活跃,矿洞又黑……”
“正因如此,才要现在去。”谢衡看向云灼六人,“你们守住祠堂,我去矿洞查源头。若一个时辰后我没回来——”
“我跟你去。”云灼打断他。
“我也去。”陆青川上前一步,“矿洞连通地脉,我能感应。”
谢衡看着她们,沉默片刻,点头:“跟上。”他又看向炎烁:“这里交给你。守好门,无论听到什么,别开。”炎烁重重点头。
三人推开祠堂侧门,消失在夜色中。矿洞入口在后山山脚,被藤蔓半掩。洞内漆黑一片,寒气森森。
云灼掌心燃起火焰,照亮前路。洞壁是粗糙的岩层,地上散落着矿镐、背篓,还有干涸的血迹。
越往里走,黯气越浓。陆青川不时蹲下触摸地面,脸色越来越难看。“地脉被污染得很深。”她低声说。
前方传来水声,矿洞尽头是一处天然溶洞,中央有片地下湖。湖水本该清澈,此刻却漆黑如墨,水面飘着缕缕灰雾。湖心有个石台,台上竟躺着个人。
那人穿着凌霄院外门弟子的灰袍,胸口插着一柄匕首,早已气绝。但他身下刻着一个诡异的阵法,阵法纹路延伸进湖水中,正源源不断抽取黑水,转化为灰雾,渗入岩壁。
“蚀心草炼制的‘蚀灵液’,混合黯气,通过阵法污染地脉,再扩散至全镇井水。”苏幕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她竟跟来了。
“你怎么……”云灼回头。
“不放心。”苏幕快步走到湖边,仔细观察阵法,“这是‘九幽转生阵’的变种……但手法很粗糙,像是仓促布置的。布阵者应该没料到最后一步会失败,导致黯气反噬,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她指向尸体腰间的玉佩:“那是外门执事令。死者应该是负责此事的院中内应。”
谢衡走到石台边,拔出匕首。匕首柄上刻着一个扭曲的符号——与影先生面具上的黑日印记,如出一辙。
“又是他们。”他握紧匕首,指节发白。
“现在怎么办?”陆青川问,“毁掉阵法?”
“先等等。”苏幕蹲下身,指尖轻触阵法纹路,“这阵法虽粗糙,却连接着地脉节点。若暴力破坏,可能引起地脉震荡,整个矿洞都会塌。”
她闭目,玲珑心全力推演。片刻后睁眼:“给我半柱香时间,我能逆向解析阵纹,找到安全拆解的方法。”
“我们护着你。”云灼与陆青川分立两侧,火焰与地脉之力同时展开。
谢衡则持剑守在洞口,黑剑斜指地面,如一道沉默的闸。
溶洞里只有苏幕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她指尖划过阵纹的细微声响。时间一点点流逝,湖水的黑雾越来越浓,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甜腥味。
忽然,洞外传来尖锐的铃响——是同心铃!祠堂那边出事了!
谢衡脸色一变,云灼与陆青川同时看向洞口。而就在这分神的刹那,湖心石台上的那具“尸体”,忽然睁开了眼睛。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跳跃的黑色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