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一句到尾

云粹学习好,文静又听话,以往各科老师提到她全是夸奖的话。

她从来没担心过家长会,这次是个例外。

情书事件在学校里闹得沸沸扬扬,沈健雄在她汇报团员活动时,若有所指地点了一句‘有些事停留在想法阶段是最美好的’,提醒她一切要以学习为主。

葛敏看着她的期中成绩单,笑得眉眼弯弯,信心满满地说她以后想上什么大学都行,还说家长会要和老师好好聊聊。

云粹听到这,心中一紧,扑通乱跳,担心沈健雄把情书的事告诉她。

与其惴惴不安地胡思乱想,不如主动出击。

周五家长会前,云粹去办公室交团员活动的材料,办公室只有沈健雄在,她把材料往桌上一放,垂手,拘谨地站在桌边。

沈健雄转动椅子,面向她,“还有事吗?”

要说的话,云粹前一天就仔细斟酌用词,写在纸上作草稿,她手指绷紧,贴着裤缝,鼓起勇气说:“沈老师,我会认真学习,绝对不会早恋的。”

沈健雄嘴巴微张,眼睛眨了眨,似是有些惊讶。

云粹态度更诚恳,“真的。我保证。老师,可不可以不要和妈妈说这件事……”

沈健雄点头,“我不会。你清楚就好。高三的季晫恒也来找我说明情况了。你处理得还行吧。”

云粹不敢相信地瞪大眼,“他来找过你了?”

“是呀。云粹你也是,这件事不是你的问题,那天我点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呢?是怕老师不相信你吗?”

“没有。我相信老师。”云粹完全听不懂沈健雄是什么意思,也不敢说太多,怕他是在套她的话。

沈健雄笑笑,“没想到你还挺受欢迎的嘛。季晫恒说你拒绝他了,他面子上挂不住就以你的名义写情书安慰自己,班上同学跟他开玩笑,把那封信挂到公告栏。他觉得抱歉,担心你一个人解释不清楚这件事,他主动来认错,也向我保证不会再打扰你。”

“他是这么说的?!”

“难道不是吗?”

“是……”

沈健雄锐利锐利,像老谋深算的狐狸,云粹心跳得很快,嘴角颤抖,觉得再说下去会露馅,找理由离开办公室。

有家长会,晚自习取消了。

离校前,云粹回宿舍一趟,把穿不上的夏季睡衣打包回家。

季晫恒从对面的高三宿舍楼出来。

宿舍区漆黑一片,只有小花园两盏老旧路灯,朦胧地亮着。

她追上去,“学长。”

季晫恒停下,“怎么了?”

“你去找我班主任了?”

“是。我马上毕业了,这事对我影响不大。而且……”季晫恒弹她脑门,他没收力,随着啪嗒一声,云粹脑门泛起一点红,他顿滞几秒,改用拇指按住红点揉了下,“我不这样。你现在能和我说话?”

他果然还是在意这件事。云粹后退一步,抬手捂额,自己揉额头,“对不起嘛。我不会不理你啦。”

季晫恒噗嗤一声笑开,爽朗的笑声像拧开的汽水瓶,云粹心底的桃子汽水泛滥,沁着丝丝甜味。

开心因子在空气中传播,落在她嘴角,都不知道他为什么笑,竟也跟着笑了。

隔了会,她意识到刚才说话的语调好粘,像恋爱中的少女在撒娇求原谅。又忽然明白了,季晫恒是在笑她。

云粹羞红脸,两手摊开捂住脸,“你不要笑了嘛……”

她!又!撒!娇!了!

云粹真想找把铲子挖坑把自己埋掉。

“成。我不笑。”季晫恒握住她的手拉下来,“别捂着脸。让我看看你。”

月色朦胧,两人对视着,氛围很暧昧。

云粹找话题,“学长,你眼尾的泪痣好像变浅了?”

季晫恒摸了摸眼睛,“没点好吧。”

“你上学还化妆?”

“没化妆。”

“不信你摸。”季晫恒身子下压,拽着她的手,按到他侧脸蹭。

云粹紧张到失语。

季晫恒浅咳,松开手,“我要去开家长会。先走了。”

“你去开?”

“是。家长忙,没来。”

“嗯!学长再见!”

季晫恒往教学区走。

云粹快跑两步追上,“你好久没来看lucky了,这周六要来我家吗?”

“去。它一定想我了。”

“嗯!想你了!”

**

周六,葛敏会早点出摊,吃过午饭就骑餐车出门。

云粹简单打扫房间,把狗从笼里放出来,抱着它坐在沙发上等季晫恒来。等待的每一秒都漫长,都开心。

她拿出小梳子给狗梳毛,“lucky,你可真是我的幸运星。”

只要有它在,她就有无数借口能见他。

lucky汪汪两声,兴奋地摆尾。

叮咚。

门铃响了。

云粹蹦蹦跳跳地去开门。

门一开,季晫恒穿着卫衣牛仔站在外面,一手插兜,另一手搭在肩上,勾着手提包。

云粹侧身,让他进屋,“你是从补习机构过来的吗?”

“对。今天上午加了一节课。”季晫恒刚进门,lucky跳下沙发扑进他怀里,他插兜的手掏出来环过狗背,手托住狗肚子地抱起来,“几个月没见,你胖了。”

他另一手放下包,两手都去抱狗,“我单手抱不动了。”

云粹笑,“爸爸担心它不够吃,一直喂。我这几周会多带它去公园跑跑,这样就不会发胖。”

“到时候联系我。我陪你。”

知道他是在说陪狗,可主语却换成了她,云粹也就默认是在说‘陪她’。心中喜悦,尾音都跟着上扬,兴奋地应好。

两人带着狗在小区遛了几圈,再回家,一起坐在餐厅写作业。

以往父母都是九点回家,今天六点就回来了,而且没有提前打电话告诉她。

钥匙插入门孔,咔哒开锁。

云粹瞳孔震动,全身绷紧,像座木乃伊僵直地钉在椅子上。

葛敏和云谦进门,看到有男生在也愣住。

季晫恒起身打招呼,“叔叔、阿姨好。我是云粹的学长。高三的。我们是社团活动认识的。我今天在附近的补习机构上课,顺道过来看看狗。”

满桌的作业簿和他的坦荡打消他们的疑虑。

云粹慌乱地收拾作业,“爸、妈,你们怎么这个时间回来了?”

“天阴,总觉得要下雨就提前收摊了。”葛敏把剩余的食材往厨房搬。

季晫恒拿起地上的箱子,跟进厨房,“葛阿姨,这个放哪?”

“放这。”葛敏打开冰柜。

云粹眉头微蹙,偏头看两人站在厨房里聊天,心生疑惑,她没说过妈妈的姓氏。两人交流意外地熟络舒畅,像是认识了很久。

没一会,她的猜测被证实。

葛敏问:“晚上要不要留下吃饭?”

“如果不麻烦的话……”

“不麻烦。没想到你和粹粹认识,省的我介绍了。一会吃饭,你可以提前和她讲讲文理分科和保送名额的事。”

云粹好奇地追问:“妈,你们认识?”

“认识呀。他经常来买早餐,买好几年了。”

有客人,葛敏多做了两道菜。

饭桌上,云粹神色不太自然,紧张、惊恐、害羞、好奇,好多种情绪缠绕在心头,她有好多想问的,也有好多不想让父母知道的。

“多吃点。不要客气。”葛敏给他夹菜,看着季晫恒配饭吃下去,她开始问,“我听说外国语保送的专业文科多是吗?”

“对。按比例来说是文科多。不过云粹成绩好,她应该不需要考虑保送的问题。她想学医,那是要选理科。我们学校理科也不差。”

“学医?!”葛敏惊讶地皱眉,随即问,“怎么没听你说过?”

云粹偷偷看了眼云谦藏在桌下的腿。

他腿上盖了件毛毯,几乎拖地的毛毯遮住露在外的机械脚踝,也盖住轮椅。

关于理想的话在嘴边溜了一圈,又咽下去,她浅笑,“只是考虑。还不是很确定。”

云谦接过话茬,“你们是什么团社认识的?”

两人皆是一愣。

校庆日改活动了,社团纳新大会推迟,她没有进入任何社团。

慌乱之际,想起林彦清在填国际象棋社的申请表,云粹随口说:“在国际象棋社认识的。”

季晫恒跟着应‘对’。

云谦眼睛微亮,“你也会国际象棋?那一会我们下一盘?”

“呃……”季晫恒噎住,停顿几秒,抱歉地说,“我不能太晚回家。”

云谦点头,“行。那就下次吧。”

话题顺畅推进,一直到晚餐结束,氛围都轻松愉快,云粹长舒一口气。然而在季晫恒提包离开时,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云谦提起lucky的腿伤。

季晫恒说:“我知道。是我把它送到宠物医院的。”

云谦蹙眉,眯着眼,神情复杂地看向云粹。

“我、我去厨房帮妈妈洗碗。”云粹躲进厨房,外面两人不知道在聊什么,笑声一阵又一阵的。

过了会,云谦高声喊:“阿敏,晫恒要回去了。”

葛敏擦手,走出厨房,“粹粹,你送他出小区吧。”

“没事的。不用送。我认识路。”

“好。那你慢点。有空再来玩。”

季晫恒走了。

云粹紧绷的神经却松不了。

云谦没纠结狗的问题,转着轮椅回卧室。

云粹进厨房,东拉西扯地聊家常,拐了好几弯,不动声色地把话题绕回早餐车,“妈妈,他什么时候开始来买早餐的呀?”

葛敏停下手里的活,仔细想,“很早了。好像我承包餐车的第一年他就来买了。他说家住附近。后来高中住宿,就很少来了。他初中那阵,几乎是天天来。”

“这样呀……”

“怎么了?”

“没、没什么。”

“剩下的我来就好,你早点去休息吧。”

云粹洗完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愣神,两手交叠地放在小腹,拇指按计数器似地敲敲打打。

她在算年份。

葛敏是她五年级开始做餐车的。

那一年,季晫恒初一。

初中三年,他天天都去买早餐。

肯定是很熟的客人了,说不定妈妈已经把家里情况都告诉他了。

原来早在两人相遇之前,他就知道她家的情况。

想着想着,云粹湿了眼眶。

云谦出事的那刻起,她就知道爸爸和别人不一样了。

他不能像正常人那样走路,不能陪她去游乐园,也不会再出席她的家长会。

身边的一切随着突如其来的事故全变了。

父母辞去原有工作,学校的资料改填为‘开水果店’、‘卖早餐’。

在云粹眼里父母的工作和‘会计’、‘编辑’、‘公司职员’之类的没有差别,同学们却不这么认为,他们议论葛敏身上夹杂的油烟味,给云谦取‘瘸子店长’的外号,调侃云粹考不上大学还能回家继承水果店。

云粹讨厌这种玩笑话,觉得他们是在嘲笑她,又觉得这种想法等于是在贬低父母的工作。她不能理解,家长经商的同学很多,出手阔绰的被人夸赞,她这样的就要被人嘲笑。

上初中,趁着重填档案,她将父母职业改成‘个体商户’,不告诉别人水果店和餐车的位置。

她不再信任同学,需要和对方认识很久,确认对方不会嘲笑她,才隐约透露一点家庭情况。

她常安慰自己,这样做只是免于被嘲笑。

今天看到季晫恒和父母聊天,她的心揪成一团,生怕他知道太多家里情况。

这一刻云粹才明白,她也是可耻鄙视链中的一环,她内心深处也希望父母可以是医生、老师这样的职业。

云粹捂着脸,眼泪止不住地流,对父母的歉疚压过对季晫恒没有另眼相待的感动。

她真的做的太不好了……

【小剧场】

贝嘉泽睡前收到一条莫名其妙的短信——

【季晫恒】:明天去你家,你教我下国际象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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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一下两人的生日设定,粹粹是9.24(天平座),季晫恒是8.6(狮子座)。虽然两人差两届,但按生日两人只差一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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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一句到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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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莓
连载中时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