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桐中学有全市最好的教学资源以及……
全市最烂的安保系统。
学校门口那个人脸识别系统大概认为只要长着两只眼睛一张嘴,就算是本校学生了。
安知乐本来在犹豫是进保安室报备,还是偷偷跟乔朔越后面溜进学校,结果刚走近人脸识别仪器,就听“滴”一声识别成功。
安知乐:……
认证成功的提示栏上标着一个安知乐完全不认识的人名,也不知道这智障系统把他认成哪个幸运儿了。
特殊通道的闸门打开,安知乐只好假装自己是本校学生,心虚地走进去。
乔朔越跟在他身后,理直气壮蹭安知乐的人脸识别进学校。
星期天,学校里没什么人。
篮球场倒是聚着一小圈学生。他们都是来打篮球的,只有安知乐是唯一的观众。
一个肤色黝黑的大个子看了看安知乐,疑惑问道:“乔朔越,这谁啊?”
“我弟,他周末没事干,我带他来看咱们打球。”乔朔越自然地介绍。
“成。”黑皮爽朗笑道,“刚好缺个计分的,就请咱弟弟给当裁判。”
安知乐转过头,小声向乔朔越求助:“我不会计分。”
“放心,会有人给你报分数的,进球了他们叫的比什么都响。”乔朔越说。
安知乐乖乖点头。
安知乐坐在露天篮球场边缘的长椅上,认真观赏哥哥们打得稀碎的篮球比赛。
他们穿的花里胡哨、五颜六色的,安知乐根本分不清谁和谁是一队的。
他只认得乔朔越,目光只追随乔朔越。
乔朔越表现的比昨天好,和昨天那副死活进不了球的模样判若两人。
阳光穿过树隙,把地面切碎成无数亮色斑块。乔朔越上身只穿一件薄背心,跳跃间时不时露出线条利落的腰腹。
额角、脖颈、手臂,皆挂满细密汗珠。黑色碎发被汗水打湿,歪七扭八黏在饱满的额头上。
安知乐看不懂篮球比赛规则,不清楚谁的技术最好。他只知道,乔朔越肯定是球场上最耀眼、最夺目的存在。
最耀眼的存在正在趁比赛间隙,偷偷冲安知乐挤眼睛。
两边队伍都不算会玩,打的烂得难分伯仲,预定比赛时间结束,以少得可怜的分数达成平局。
“平了,咋办?”一个四眼仔蹲在地上掀衣服擦汗,喘着粗气询问。
乔朔越接过安知乐递过来的矿泉水,目光落在安知乐无辜单纯的脸上,突然眼珠子一转,不怀好意地开口:
“让我弟投一个吧,进了算我们队赢,没进算你们的。”
四眼仔站起身,端详面前这位“弟弟”。
这孩子看起来文文弱弱,像芦苇草,仿佛飞一吹就能折断。
“行。”四眼仔爽快同意。
这个弟弟一看就不擅长运动,估计单纯是乔朔越想哄他玩玩,让他有点参与感。
自己占大便宜了。
四眼仔喜滋滋地把球抛给安知乐,喜滋滋地和他一起走到三分线处,喜滋滋地看着他做蹩脚的投篮准备,喜滋滋地看着他投球……
喜滋滋地见证完美三分球落地。
四眼仔:……
我要举报这里有人炸鱼!
被占了便宜的四眼仔急忙嚷嚷:“不算,不算啊,哪有请外援的?场外,这是违规!”
“就是啊。”黑皮走过来,大手猝不及防重重拍在安知乐的左肩膀上。
黑皮只是想和安知乐拉近关系,谁料他的手一落到安知乐身上,对方立刻站立不稳似的微弯下腰,身体发抖,捂嘴强压咳嗽。
乔朔越发现了安知乐异常,当机立断推开黑皮的胳膊,小心搀扶安知乐走到树荫下的长椅上坐着。
“怎么了这是?”黑皮被吓了一跳。
同学们担心地凑过来。
安知乐已经缓过来了,只是依旧脸色发白,双目通红。
他仰起头,周围有一圈人将他团团围住。
他们在俯视他,热汗气息阻隔空气,仿佛一架密不透风的铁笼。
好多人,好多颗心在跳。
好难受。
乔朔越轻轻捂住安知乐的眼睛,驱散众人:“好了,他没什么大碍。你们别围过来,身上都是汗味难闻死了。他身体不好下次别那么用力拍他了,也别突然吓他。”
同学们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迅速后撤给安知乐留足空间。
“抱歉哈,我不知道你身体不好!”黑皮退到最后面,隔着人群远远冲安知乐喊了一句。
他边喊边往后挪。
“弟弟投篮投的不错啊,算你们赢了——对了,我家里还有点事,我先回去了!”四眼仔也一步步后退,说完便转身跑没影了。
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继续留下来的打算,纷纷找理由火速跑路。
“行,明天见!”乔朔越笑呵呵地挥手告别。
他把手从安知乐眼睛上挪开。目送完朋友离去,乔朔越一屁股坐在安知乐身边,侧过身去看弟弟的情况。
情况比想象中还要糟糕。
安知乐一动未动,茫然无措地呆望前方。
他的眼神空洞无光,大热天,皮肤却冷得像冰,单薄的胸口似乎连呼吸起伏都没有了。
乔朔越收敛笑意,紧张地揽住他,手指轻探安知乐的脸颊:“还难受吗?要不要去医院?”
安知乐倏然回神。他失落地低下头,断断续续地说:“他们怎么都走了……我是不是又惹祸了,他们是不是因为我才走的……”
“打完篮球本来就该回家了,和你没关系。”乔朔越反驳。
“可是刚才明明还有说有笑的。”安知乐又说,“如果不是我莫名其妙犯病……他们肯定是害怕我出事才赶紧离开的……”
乔朔越双手捧住安知乐的脸,把这家伙的脑袋掰到面对自己,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我没觉得你麻烦你就一点也不麻烦,再这样诋毁自己,我可也要走了。”
乔朔越的手好热,安知乐的脸被这么一双手包住,滚烫的温度蔓延开来。
血色一点点爬回安知乐的身体。
安知乐被捏着脸,被迫“手动禁言”,嘟起的嘴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乔朔越这坏蛋霸王条款,安知乐不说话就当他默认,四舍五入就当自己把人哄好了。
他松开安知乐,仰头望天,拿过半空的矿泉水瓶捏得嘎吱响。
天很蓝,一丝云也没有。
安知乐也学着他看天空。
他们就这样静静挨在一块儿,谁也没有再开口。
*
回到家太阳已经落山了。
家里没有人,爸爸妈妈都还在上班。
安知乐估摸着妈妈回家的点,钻进厨房准备晚餐。
他只会做诸如西红柿炒鸡蛋这类简单菜,但没关系,这点厨艺足够了。
反正因为生病忌口,他们家从不吃任何高盐高油的“大餐”。
菜刚炒好,妈妈就开门进屋了。
“正正好。”安知乐留好爸爸的那一份,把盘子端上餐桌,笑着说,“我一做好你就回来啦!”
“咱们母子俩心有灵犀!”妈妈也笑。
安知乐动作轻快地坐下。
“心情很好?”妈妈关心道,“朔越哥打篮球精彩吗?”
“精彩!”安知乐撑着脸,和妈妈分享喜悦,“朔越哥最后让我投了一球,成功拿下胜利!”
妈妈看了看安知乐的笑脸,不知为何,眼神回避开,望着自己的筷子说:“可惜了,乐乐你应该很有打篮球的天赋啊……”
“嗯?”安知乐发现妈妈情绪有点不对。
“乐乐明明那么聪明,干什么都有天赋。”妈妈不知是在和安知乐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
“妈妈……”安知乐蹙起眉。
妈妈仿佛下定决心般,放下筷子,郑重看着安知乐:“乐乐,咱们去外地看病吧。我听说A市有更权威的心外科研究小组,还有国外的专家来交流看病。”
“我是先天□□官缺陷,怎么可能根治啊……”安知乐淡声回应。
“咱们试试,说不定就治好了呢?”妈妈坚持道,“你这么年轻,是最佳的治疗时期。”
安知乐摇摇头:“算了吧。又折腾人,又浪费钱。做手术要好多好多钱呢。现在这样就挺好的,没犯病就正常生活,犯病了……”
犯病了,就等死吧。
妈妈似乎猜到安知乐想说什么,拔高音量厉声呵斥:“乐乐!”
安知乐的话及时拐弯:“犯病了就再治。”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妈妈语气放缓下来,“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情。只要有办法治,我和你爸肯定能拿出钱来给你。”
安知乐不再出声,默默夹菜吃饭,表现得乖巧听话。
妈妈也是为他好,自己不应该惹她伤心。
哪怕自己确实无药可救。
吃过晚饭,妈妈包揽下洗碗的工作,催促安知乐洗漱:“今天在外面疯了一下午,早点休息。”
赶走儿子,她独自一人靠在厨房洗碗池边沿,对着水池发呆。
浴室的水声模模糊糊传进她的耳朵,水花仿佛能隔着数层墙壁,溅湿她的眼睛。
妈妈仰头,沉默,等眼里的水雾消散。
她把手插进口袋,摩挲着口袋里的一个小礼品盒。
那是乔女士送给乐乐的见面礼。
是一只小巧的白玉坠子,圆盘状的玉雕刻有安知乐生肖的卡通形象。
乔女士今天把坠子塞到妈妈手里时,笑眼弯弯地说,一买下坠子就去寺庙开光了,希望乐乐早日康复。
乔女士知道,对安妈妈而言最重要的就是乐乐了。
礼品盒的棱角被妈妈摸过一遍又一遍,最终还是被她推进口袋深处。
没什么好纠结的,都走到这一步了。妈妈轻声对自己说。
坠子救不了乐乐的命,能为她的宝贝付出一切的只有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