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平凡的工作日。
大人要上班,孩子要上学,所有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除了安知乐。
以前,安知乐自己一个人,会去附近一家图书馆。
那是一家有公益性质的图书馆,会员卡很便宜,办了卡就可以不限时在馆内看书。
安知乐喜欢看书,不管是晦涩的名著,还是滑稽的连环画,他都看得津津有味。
他经常来,馆长眼熟他,随口和他搭话:“小朋友,你不用上学的吗?”
“我心脏有问题,容易生病,妈妈给我办了休学。”安知乐老实回答。
从那以后,馆长时常莫名其妙来找安知乐说话:
“空调温度是不是太低了?唉,我们空调温度统一的,我也没办法调高。”
“一直保持一个姿势会不会很累?”
“用眼过度很伤身体啊。”
……
馆长站在监控摄像头下,和安知乐保持好几米的距离,居高临下俯视安知乐。
安知乐读过很多书,他很聪明,很早熟,能敏锐捕捉到语言深层次的含义。
他听懂了,馆长这是在隐晦地赶他走。
听懂的瞬间,安知乐好想哭。
他像一个小偷,在书主人的虎视眈眈下,把偷来的赃物缓慢放回书架。
离开图书馆,安知乐再也控制不住眼泪。
他哭得喘不过气,一边哭,一边却还在心里努力压抑情绪。
不要哭,不要生病,不要惹麻烦。
这不是馆长的错。
没有人会希望自己的地盘上有一个不定时炸弹。
从那以后,安知乐再也不会长时间待在非公共区域了。
好在,他很快又找到了新去处。
从小区往市郊方向走,大概走二十分钟,就能到镜花公园。
公园白天人不多,这里绿树成荫,空气也总裹挟着独属于生命的气息。
安知乐走路慢,走到镜花公园需要四十分钟。
走累了便在公园坐下,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发呆安知乐就能感到幸福。
今天天气不错,镜花湖边有人在放风筝。
安知乐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和放风筝的爷爷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爷爷的风筝已经在天上稳稳飞着了。他坐在自备的小马扎上,手握着线轮,时收时放。
安知乐抬头往天上看。
天上有一个橙红色的小三角形,三角形一条边上拖着两条长长的尾巴,这两条尾巴正随着风一卷一卷的。
飞的好高啊。
爷爷也料到这个时间还会有小朋友来公园。他往安知乐的位置一瞥,和蔼地招呼道:“来,给你玩玩?”
老人面目慈祥,笑容可亲,安知乐毫不犹豫就走向老人。
“哎,小心!”爷爷伸手冲安知乐做了个阻拦的动作。
安知乐连忙刹住脚步。
“小心风筝线!”爷爷把手搭在风筝线上,帮助安知乐辨别,“别撞上了,割到肉可了不得了!”
银白的细线融化在空气里,不注意看很容易忽略。
安知乐听话避开,小心翼翼挪到爷爷身边,席地而坐。
爷爷把线轮递到安知乐手中,手把手教他怎么控制风筝飞行。
“今天风力刚刚好。”爷爷笑道,“我蹲守了好几天,就今天最适合放风筝。”
风带动风筝,拽着安知乐手里的线轮。
安知乐捏着风筝线,目不转睛盯着天空。
一老一小仰着脑袋,就这么依偎着,望着那块拖尾巴的小三角形。
“这风筝是我自己做的。”爷爷开口。
安知乐捧场:“真的吗?”
“当然!”爷爷自豪地说,“我小时候可玩的东西比现在少多了,玩具都得自己制作。我当年可是我们村里最会做风筝的,还有人专门找我买风筝呢!”
“好厉害!”安知乐称赞道。
“可惜……现在没什么人愿意放风筝了。”爷爷苦笑着摇了摇头,“就算有,人们也只会买工厂做的风筝,没有人花钱来买我的风筝啦!”
安知乐的眼睫翕动了一下。
爷爷继续说:“后来啊,我就去打工,再也没工夫放这玩意儿了。活到这把年纪了,才想起来老朋友。”
“手笨啦,眼睛也花啦,再也做不出当年那样漂亮的风筝啦!”爷爷说。
安知乐急忙接话:“没有啊,现在这个风筝就很漂亮,我喜欢这个,这个比店里卖的好看多了!”
“小子!”爷爷轻拍安知乐的后脑勺,抬手指天,“隔这么远,你能看见什么?”
安知乐执着地耍赖:“我就是喜欢这个风筝。”
爷爷勾住安知乐的肩膀,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好!”爷爷笑得皱纹都挤在一起,“喜欢就送你了。”
安知乐点点头,又摇摇头,试探着问:“爷爷这是你的风筝,我不能要——你可以教我怎么做风筝吗?我想学做自己的风筝。”
“我怎么教你?”爷爷没有拒绝,“口头讲述可行不通。这玩意儿得亲自上手实践才成。”
安知乐思考片刻,开始提注意:“在公园里学可以吗?我每天都可以来。”
“我每天也都可以来。”爷爷刮了下安知乐的鼻子,笑吟吟地答应下来。
*
安知乐最近神神秘秘的。
明明上个礼拜还跟自己说休学在家每天都很闲,结果这个周末乔朔越去敲门,敲半天无人回应。
乔朔越:?
他趴在阳台往下看,终于在傍晚,等来了不知所踪的安知乐。
安知乐转过楼梯拐弯处,一抬眼,就看见乔朔越堵在楼梯上迎接他。
“这位小朋友。”乔朔越手肘撑在扶手上,语气颇有点兴师问罪的意味,“我似乎记得有人曾经告诉我自己很寂寞,许愿我能多陪陪他。”
乔朔越走下两节台阶,微微弯腰,和安知乐对视:“是谁说的呢?”
安知乐:……
是我。
安知乐也没料到乔朔越当真会来找他。
他以为乔朔越只是随口说说。
他已经被很多次“随口说说”了。
“对不起。”安知乐卖乖,“我不知道你会来找我。”
“没怪你呀。”乔朔越捏了下安知乐的脸,直起身,笑眯眯地说。
“你去哪了?”乔朔越走在安知乐身边,很不要脸地跟着他进屋。
安知乐把背上背的小包放到沙发角落,回答道:“镜花公园。我在那里遇到了一个很慈祥的爷爷,跟他学做风筝。”
说着,安知乐打开背包,拿出今天的成果。
一个巴掌大的,纸做的简易风筝。纸面上绘有花草水墨画。
“想做小的,等技术上来了再做真正的风筝。”安知乐说,“我还在学特殊造型的风筝,还有裁剪、绘画的技巧。”
乔朔越接过这只小风筝,拿在手里观摩。
风筝虽小,做工倒挺精巧,树枝骨架被磨得光滑匀称,就连风筝线也卷得一丝不苟。
“这个能飞吗?”乔朔越好奇地问。
“当然啦!不过飞不高就是了。”安知乐说。
乔朔越捏着风筝骨,在胸前比划了个飞行的动作。
小风筝跌跌撞撞往安知乐脸上“飞”,撞到障碍物,“啪嗒”一下死茶几上了。
好幼稚。
安知乐心里偷偷吐槽。
幼稚的乔朔越翘着二郎腿,懒散地往后一靠,笑问:“怎样的风筝才能飞得高?”
安知乐回忆了一下,说:“要重量轻,左右匀称,横杆要上弯。提线角度和放飞技巧也很关键。”
“要求这么严格吗?”乔朔越故作吃惊状。
“嗯。风筝可是一门手艺。”安知乐点点头。
“安手艺人。”乔朔越语调慵懒,“什么时候也传承传承我呀?”
“你想学吗?”安知乐被这个调子喊得耳根有些微泛红。
“我应该是没办法和你一起学做风筝了。”乔朔越遗憾地说,“但是等你学成归来,我可以给你当小助手,协助你制作风筝,做好了我们一起去放好不好?”
风筝起飞时需要跑步,安知乐的心脏不适合奔跑,他想放风筝必须有人帮忙。
白送上门的小助手正眼巴巴地望着他。
“好啊。”安知乐几乎没有犹豫便答应了乔朔越。
他也想和朔越哥一起放风筝。
*
制作真正的风筝需要专业的材料,不能采用树枝和纸糊弄了。
爷爷那有齐全的工具,他愿意无偿赞助给两个孩子。
“你想要什么颜色的布?”爷爷问安知乐。
风筝一般选用色彩鲜艳或造型独特的布料,方便在空中观赏。
安知乐想了想,问道:“有没有天蓝色的布?”
“天蓝色?!”爷爷眼睛瞪得老大,“天蓝色的风筝,飞天上不就和天空融为一体了?这还怎么看?”
“抬头看啊。”安知乐乖巧地说。
“小家伙,信我,天蓝色的风筝飞高了就彻底消失了。”爷爷无奈劝说道。
“怎么会消失呢?”安知乐不解地问,“拽着风筝线,就能知道风筝还在不在了。”
“在是在,可看不见了呀,看不见不就消失了吗?”爷爷说。
“看不见也没关系的,只要风筝线还在手里,风筝就飞不走。”安知乐浅浅笑着,“哪怕我看不到,我也可以想象它的位置。它是自由的风筝,能够飞到任何我能想到的地方。线一拉,又能回来,回它的家。”
爷爷合上张口欲言的嘴巴。
安知乐似乎在说别的,可他的眼神那么真诚,那么纯粹,又似乎只是在讨论风筝。
讨论风筝可不可以是天蓝色。
爷爷没有天蓝色的纯色布料,但他愿意去花钱花时间为安知乐找新的,再假装自己有。
他也开始期待天蓝色的风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