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岭溪的枫叶正红。
苏翼和齐磊开车从临城下高速,这次出差除了看轨道灯的日常产线,还要验收一批加急的展会轨道。齐磊打过好几通电话,对面都保证:“按时交货没问题。”
结果到了厂里,老板一见面就搓手,笑得发虚。
“苏总,齐总,辛苦跑一趟,先喝茶!”
齐磊没坐:“周总,轨道呢?我们先看看。”
周老板笑容一僵,带他们进了仓库,几根合金轨道摆在桌上,齐磊拿卷尺一量,脸色当场就变了。
“这长度不对,”他收起卷尺,“图纸上明明写着两米二,这只有一米八。”
苏翼又去量了另外几根,同样短一截:“周总,这些轨道怎么没按我们给的尺寸来?”
老板眼睛一溜,说:“是这么一回事,当时车间看错图纸,排错了产线,要不我退百分之二十的定金给你们?”
齐磊语气硬了几分:“周老板,我们要的是准时交货。”
老板一脸为难:“哎呀,最近大尺寸轨道的产线爆满了,实在是排不过来。要不你们把灯的位置微调下?毕竟展会快开始了,重做也来不及嘛。”
苏翼知道这是供应商的常用伎俩,赌你工期紧,只能硬着头皮接受次品。
她也不惯着,掏出手机,点开一个界面:“周总,据我所知,去年你们厂有两次合同纠纷,都是因为延期交货。”
齐磊打配合:“如果这次我们再起诉,加上您之前的不良记录,以后恐怕很难接到大厂的订单了。”
老板额头冒汗,再看苏翼二人面色凛凛,知道讨不了巧,连忙改口:“这样,我们调配一下产线时间,争取给你们加急做。”
齐磊脸色不改:“什么时候能发货?”
老板讪笑:“咱们还是按合同时间来,准时发货,准时发货。”
把合同要求和老板捋清楚,两人开车出来,环山路两侧种满枫树,风一吹,叶片飒飒而落,给挡风玻璃盖上一枚枚火红的邮戳。
齐磊忽然开口:“岭溪离你家很近吧,要不你回父母那吃个饭?”
岭溪和临城毗邻,苏翼算了算,确实有大半年没回去了:
“那你怎么办?”
他们这次来只开了苏翼的车。
齐磊洒脱一笑:“我坐高铁呗。”
苏翼点头:“好,那我先把你送到高铁站。”
和齐磊在高铁站告别,苏翼便开车往家里赶,路上给爸妈发了消息。
苏翼本科和硕士期间靠投资赚了很多钱,金融专业的她,把投资钱连本带利还给父母,剩下的一些投资还在持续盈利。
不过,父母收到钱并不快慰,因为没法靠断她的卡来管她了。如果女儿而有能力且听话,那简直完美,一个有能力且叛逆的人,不是他们心目中的模范女儿。
苏翼到家门口,司机接过钥匙帮她把车开到地库。
门早已敞开,管家一见她就笑着说:“翼小姐终于回来了,苏总知道你要回家,特意把Le Ciel餐厅的大厨叫来,今晚做的全是你最爱吃的菜!”
还没到饭点,苏翼在客厅吃了点水果,径直回了自己房间。刚想坐下休息,却发现桌下的那个箱子不见了——
那是装沈屿洲旧物的箱子。
她翻遍每一个角落,心一点点往下沉。
听到动静,保姆跑过来,一个劲地鞠躬:“小姐,对不起,我是两个月前新来的,前几天我看那个箱子很旧,打扫的时候就扔了。”
苏翼面若寒霜:“那个箱子上了锁,你就这样扔了?”
保姆全身发抖,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小姐,对不起小姐……”
苏翼走出房间下楼,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母亲,她正在插花,琉璃瓶里的紫鸢尾贵气逼人。母亲像是没看见她一样,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保姆还在不停道歉。
苏翼叹息一声:“……你继续去做事吧。”
保姆走后,苏翼看向母亲,眼神冰冷。
尹盛仪放下花剪,终于开口:“是我让她扔的又怎样?我早就想扔了,看着碍眼!多少年了,你守着一个死人干什么……”
苏翼心如死灰,没有说话,脑子里有根弦快要断掉,跑回房间。
她记得这里还有……
她疯了似的拉开抽屉,在里面翻找,翻出一个印着笑脸的文具盒,打开,里面有二人去看的电影票,还有一起逛街买的小玩意。
她又打开书柜,凭记忆抽出一本蓝色封皮的书,书里夹着几封沈屿洲写给她的信,还有几张琴谱。
她把所有东西塞进包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家。
乔枝从同学聚会出来,喝了不少酒。
她叫了代驾,坐在后座,窗外响起细碎的雨声,寒意丝丝入扣,酒精的作用下她头晕目眩,五年前的事却格外清晰。
乔枝很清楚苏翼今天为什么不来,当年沈屿洲的葬礼,一向要好的高中同学,来者寥寥无几。
五年前,沈屿洲去欧洲公司实习,不幸在地震中罹难。噩耗传来,苏翼悲痛的样子,乔枝现在忆起还心有余悸。
当时苏翼憔悴流泪,晕倒被送进医院。
她坐在病床上,失魂落魄,咽了两口粥就吃不下了。
乔枝坐在床边,终于忍不住了,指着床头柜上的半杯水说:“难道你失去了沈屿洲这半杯水,剩下的半杯水就视而不见了?你的家人、朋友、学业事业都不管了吗?”
她双手扶起苏翼的肩膀,看着那双失去光彩的眼睛:“翼翼,振作起来。”
自那以后,乔枝就十分痛恨那半杯水,恨那段苏翼因沈屿洲离去而伤心欲绝的时光。
雨越下越大,雷电劈开湿冷的空气。
苏翼没回公寓,去了刚来海城时买的小房子,上班不方便,她也很久没来过。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她在手机上搜索保险柜安装,拨出了电话。
她抬手抚上额头,刚才淋了不少雨,脑袋酸胀得厉害。
嘟——嘟——
电话接通。
听了需求,客服有些为难:“小姐,现在已经晚上十点半了,要不明天再装……”
“我可以付五倍的价钱。”苏翼感觉自己心里有一团黑雾,今天不让它消散,她会疯掉。
安装师傅很快过来,在房间里装了保险柜,保险柜钉到墙里,钉得很深,她把从家里带出来的旧物一件件放进去。
苏翼痛心疾首,恨自己没想到箱子会弄丢,恨自己没想到弄丢的后果自己能否承受。
她设好指纹和密码,把钥匙放进包里,离开了这座房子。
出差的劳累和情绪波动让她疲惫不堪,到家已经凌晨一点。头昏昏沉沉,她洗了个澡,倒头就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