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十一点五十五分，一辆白色帕拉梅拉张牙舞爪地扎进云顶餐厅的露天停车场。
苏翼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节拍。
车上放着轻音乐，钢琴声舒缓如流水。她看了眼表盘上的时间，拉下镜子欣赏自己今天的穿搭——
散乱的头发配上刻意加深的黑眼圈，外套一件宽松的浅蓝连体睡衣，帽子上印着两只呆滞的大眼睛和一张粉色香肠嘴，两侧耷拉着软趴趴的鱼鳍。
帽子一戴，整个人就变成一条刚从海里捞出的丑鱼，再配一双大得离谱的海豹拖鞋，完美。
乔枝的话还在耳边回响：“穿这个过去，保证你一顿饭结束战斗！”
苏翼扯了扯睡衣帽子，计划很简单：迟到半小时，穿着随意且态度敷衍，让相亲对象觉得她不重视不靠谱，自然而然地放弃。既完成了爸妈的任务，又免去后续麻烦。
她调整了下椅背，让自己坐起来更舒服，等待时间流逝。
十二点零五分。
她打开电脑，处理了几封邮件。水母灯要升级触手摆动形态，财务那边发来了新的预算数据。她敲打键盘回复完，又看了眼时间。
十二点二十分。
母上大人的夺命连环call竟然还没打来，看来这个人没告状，还挺能等。
十二点半。
她拔了钥匙，推开车门。
初秋的阳光明亮而不灼人，风吹来江水湿润的气息。苏翼拉好睡衣帽子，趿着拖鞋走向餐厅。
路上经过几对男女，女士清一色精致的裙装，男士则身着熨帖的西服，一行人看到她，目光齐刷刷地惊愕，擦肩而过后就传来了窃窃私语，她坦然走过，没放在心上。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云顶餐厅入口，蓝翡翠石板中间镶着胡桃木门。服务生穿着笔挺的制服，看见她，笑容明显僵了半秒，但很快恢复专业：“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有，七号包厢。”
服务生犹豫了一下，但想到这位小姐刚从帕拉梅拉上下来，还是给她带路，心里不禁纳闷：现在有钱人都喜欢这样穿吗？
走进餐厅，视野豁然开朗。
景观玻璃外，江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金光。餐厅内，深深浅浅的木结构嵌在米白墙面里，各类奇珍藤蕨栽种其间，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美食的气息。
穿过大堂到包厢区，长廊铺着云纹地毯，金色壁灯层层叠叠。
服务生在一扇门前停下，侧身示意。
苏翼深吸一口气，准备拉门——
“咔哒”
门从里面打开了。
苏翼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时间停滞了一秒。
谢天旭站在门内，浅灰色西装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的白衬衫，他神色沉重，像等了太久终于决定离开。
看见她的瞬间，那种表情凝固了。
他的目光从她浓墨重彩的脸移到丑鱼睡衣，再到大得夸张的拖鞋，又移回她的脸。
苏翼僵在原地。
是他？
那个长得像沈屿洲，以为再也没法碰到的人，竟然是她的相亲对象？！
“是你？”谢天旭认出了她。
苏翼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如果现在有个地洞，她恨不得马上钻进去。
谢天旭的目光又在她的睡衣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苏翼看见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在憋笑。
看来自己这身真的很滑稽了。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苏翼支支吾吾地念出准备好的台词，“昨天晚上打游戏睡过头了，一醒就连忙赶过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她觉得自己的脸肯定红得跟柿子一样，双手交叉在身前，试图把松垮的睡衣收瘦一点：“没想还能碰到你，好巧啊。”
“是挺巧，”谢天旭淡淡道，“进去吧。”
包厢很宽敞，弧形玻璃环绕，江景一览无余。一张十人餐桌摆在中央，桌上摆着一壶茶，香气袅袅。
谢天旭在她身后进来，对门口的服务生说：“我刚才点的菜，可以上了。”
“好的，谢先生。”
另一个服务生把门轻轻合拢。
谢天旭的表情已然恢复平静，仿佛身边的人穿的不是卡通睡衣而是高定礼服。
这人的表情管理能力真强，苏翼心想。
看他还站着，还怪绅士的，苏翼目光扫过十张椅子，也不客气，随便挑了张坐下。
谢天旭抽开她身边的椅子，默默坐下。
服务生上前给二人倒茶，随后出去。
包厢门合上，只剩下他们两人。
安静，出奇的安静，甚至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轻细声响。江面上有游轮驶过，拖出长长的水痕。
……
苏翼看向他，他的手指搭在桌沿，骨节分明，腕表在灯光下泛着弧光，冷冽俊朗的侧脸，在包厢柔和的光线里格外锋利，让她心头一颤。
太像了。
她收回视线，端起茶杯喝一口，又想到自己今天这套抽象穿搭，内心的小人流下了宽面一样的泪水：老天啊，能不能让时间倒流回昨天晚上！
服务生推着餐车进来。菜肴摆盘像艺术品，三文鱼被切成薄片，卷成半开的花苞状，牛肉纹理分明，铺成扇面，晶莹的虾籽点缀其中，酱汁在盘底勾出写意的线条。
各色菜品一道接一道端上来，把桌面塞得满满当当。
苏翼面对这一桌山珍海味，又瞧瞧自己身上的衣服，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那天晚上父母意味深长的笑容。
怪不得他们这么笃定。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谢天旭正在切牛排。
动作很轻又异常稳健，刀叉仿佛长在他的手里，每一刀都切得恰到好处——标准的礼仪范本，可以直接拍成教学视频的那种。
而且是超级帅哥版。
苏翼看着他，也许是这张脸太熟悉，她竟有一丝恍如隔世的感觉。
察觉到视线，谢天旭转头对上了她的目光。
她脸上涂着夸张的黑眼圈，乌青之上，她的眼睛却很亮，像水墨画里洇墨的舟船，在身后的江水上悠悠漾着。
突如其来的对视让苏翼一怔，脸刷地红了，连忙收回视线。
偷看被抓包，她在心里拍拍自己的脸颊：出息点，看到一个长得像的就犯花痴也太不应该了！
嘈杂的音乐在空间里炸开。
苏翼手忙脚乱地从口袋掏出手机摁掉，这也是计划中的一环，乔枝打电话来佯装家里着火了，让她借口赶快离开。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乔枝的消息紧接着滴滴地弹出来：怎么样怎么样？对方看到你的睡衣是不是当场晕过去了！
苏翼瞄了一眼，吓得赶紧把手机扣上。
气氛实在太尴尬，苏翼试着找话题：“你的名字是哪几个字呀？”
“感谢的谢，天空的天，旭日的旭。”
“哇，那你在哪里工作？”
虽然像在查户口，但她真不了解这些，来之前她对这场相亲压根不感兴趣。
“启曜科技。”
天呐！
苏翼心里惊呼，启曜科技，国内科技巨头，也是她梦想中的客户。如果星图未来能有启曜的订单，一定能成为行业翘楚！
意识到眼前人是潜在的大客户，苏翼像打开了话匣子，技术、行业、市场……把自己想问的问题全都抛了出来。
谢天旭有些意外，逐一解答。
气氛渐渐活跃起来。
眼前的女孩问得认真，时不时思索点头，鱼帽子跟在她后脑勺边轻晃。
其中有些问题甚至不乏技术含量，需要他认真思考后回答。
苏翼意识到自己好像把相亲开成了技术研讨会，不好意思地揉揉头发：“光顾着自己说了，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谢天旭看向苏翼。
说什么呢？说谢谢她小时候帮自己，可于她而言只是一瓶汽水罢了。
明明心里只是感激，但莫名的，一些危险的期待滋生，期待她还记得这件小事。
谢天旭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很好听，仿佛具有魔力：
“你那天为什么要给我名片？”
他的眼神深邃，似要望向人的灵魂深处。
苏翼被他眼睛里的东西击中了，感觉置身于微风，感受它温柔的抚摸，又忽而席卷成风暴，要将一切撕裂。
是错觉么？她移开视线，心里莫名涌上一丝畏惧和忌惮。
“因为一见你就觉得熟悉，很想认识你。”
苏翼倒没撒谎，这张脸对她而言确实熟悉。
熟悉吗……
谢天旭眉头微动，转而喝茶。
这顿饭不知不觉吃了很久，临走前，谢天旭把手机递过来。
苏翼看到上面的微信二维码，有点疑惑。
谢天旭面不改色：“这样回去也好和父母交代。”
苏翼第一次参加相亲，惊叹原来还有这一层，扫码添加好友：“你想的真周到，谢谢你今天分享这么多知识，我学到了很多。”
谢天旭淡淡道：“没事。”
吃完饭回到车上，苏翼往椅背上一靠，长舒一口气，伸了个懒腰。
今天丢脸丢到家了，但幸好对方是个好人。
还有——
这家店的菜真好吃，她以后要带乔枝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