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客厅浮着陈旧的光。
古典水晶吊灯垂得很低,金色的光线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棱面,落在丝绒贵妃椅的褶皱上。
线香似燃未燃,香灰落下却不见火星,大朵芍药插在青瓷瓶里,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如刚睡醒的美人。
虞倾瑶坐在那里。
一条手臂搭在扶手上,手指轻垂,一身旗袍拢着披肩,披肩的流苏尾坠着大小珍珠。另一只手正翻着膝上的拍卖行图录,头发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耳侧。
谢天旭进来的时候,她刚好翻到瓷器那一章。
听见脚步声,虞倾瑶抬头看见自己的儿子,眉眼顿时舒展,绽开笑意。
“回来啦?”她合上册子,“这女孩怎么样?”
谢天旭松了松领口,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身体后靠,目光落在壁炉里跳跃的仿真火焰上。
片刻,他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挺有趣的。”
虞倾瑶没接话,只是将图录放到六角桌上,不动声色地端详着谢天旭,想从他的表情里读出这是真心话还是敷衍。
可惜对面的人一张扑克脸。
这孩子,聪明是聪明,但心思也深,从他十几岁起,她这个做母亲的也很难看穿他的想法。
虞倾瑶只好端起描金茶杯:“你知道她是谁的女儿吗?”
谢天旭摇头,抬眼看向母亲。
“她是苏行远和尹盛仪的女儿。”谢夫人缓缓说出这两个名字,随后抿了一口红茶。
谢天旭眉头微动,有些惊讶:“行盛投资?”
“对。”虞倾瑶笑起来,眉眼弯弯。
“但她现在在星图灯光工作。”
地毯边的猫纵身一跃,跳到虞倾瑶膝上,她用华丽的指甲轻抚猫毛:“年轻人嘛,总想在外面闯一闯,等玩累了,必然会回到父母的怀抱。”
谢天旭面色一沉,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罗董旗下的耀云资产出了些问题,应该下周就会公布,和启曜这边的业务隔离半年前我已经在暗中进行。”
“很好,我相信你的能力,整个公司有目共睹。”虞倾瑶满意地笑了,旋即叹气,“你爸也是,对董事会的管理越来越松了,还要辛苦你这个儿子注意。”
“爸最近应该在忙临城的事。”
“呵,近些年公司在临城的投资可不少,”虞倾瑶端起茶杯,“你爸执意要在那边建新研发中心,调走了不少这边的老部将。”
虞倾瑶停顿一下,紫色的指甲紧握着茶杯,像一团毒气:“临城真有那么好?要我说海城也有几块地可以申请,何必跑那么远呢?自讨苦吃。”
谢天旭:“董事会一开始也不同意,爸后来说服了他们。”
“那群老古董,你爸愿意让利,他们怎会不答应,唉。”
又聊了几句公司的事,谢天旭起身上楼。待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旋梯尽头,站在客厅角落的赵管家无声上前。
“夫人,”赵管家把声音压得很低,“酒店那边的人说,苏小姐今天迟到了半小时。”
他略作停顿,斟酌用词:“而且,穿着一些……奇装异服。”
虞倾瑶闻言,喝茶的动作一顿,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细细摩挲。
“大小姐嘛,有点个性很正常。”
随后举起手,看向食指上那枚硕大的红宝石戒指,宝石浓郁如鸽血,在灯光下折射出耀眼又易碎的光芒。
片刻。
猫咪用额头轻蹭她的手,琉璃色的眼珠期待地望着她。
“好了,宝贝,我们出门逛街吧。”
虞倾瑶抱起猫往外走,赵管家毕恭毕敬地跟上。
回到家,苏翼把车钥匙丢进玄关的托盘,拿起手机回复乔枝的消息:我的相亲对象竟然是上次在公司附近遇到的那个人,谢天旭。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乔枝的电话就打来了。
“什么?!你再说一遍?”乔枝很兴奋,麦都炸了,“那个长得像沈屿洲的人?这也太巧了吧!”
“对呀,我也很惊讶,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我简单查了一下,他和你同年生耶,海大毕业后去美国留学,和你还是校友!你们也太有缘了吧,”乔枝突然想到什么,“那你穿的那一身睡衣……”
“非常丢脸,”苏翼站在洗手台前,用化妆棉把眼睛下的乌青擦掉,“我本来想像鬼一样搞砸相亲,结果把自己坑惨了。”
“那他看到有什么表现?”
“还是彬彬有礼,不显山露水。”
“不过,”苏翼停顿一下,按耐住想尖叫的心,“嘿嘿,我已经加到他微信了!”
“哇哦!”电话那头的乔枝也激动起来,“老天爷在给你们牵线呢,这恰恰说明他是你的正缘,你可要把握住机会……”
接下来就是乔枝的独家恋爱秘籍传授,虽然苏翼也不知道这些秘籍从哪来的,但听那头讲的慷慨激昂,绘声绘色,她也懒得打断。
好不容易挂了电话,苏翼点进谢天旭的朋友圈。
风景头像,纯色背景,朋友圈除了转发几篇公司推文什么都没有。她翻到底,也没看到一条个人动态。
倒是和他的冷脸形象挺符合。
但是和我同龄的话,为什么在大学没见过他呢?尤其是他和沈屿洲长得那么像……
不过大学人那么多,没见过也正常。
苏翼把手机息屏。
商场的SVIP室,虞倾瑶试完最后一件大衣,站在全身镜前侧身。
驼色大衣拼着白色狐毛,腰带慵懒一系,衬得她整个人优雅又矜贵。她满意地点头,坐回沙发上休息,纤长的手指从皮包里夹出一张黑金卡:“这些都给我包起来,买单。”
“夫人,刚才一位小姐已经为您买单了。”销售躬身,训练有素地微笑着。
“小姐?”虞倾瑶环顾四周,她是一个人过来的,哪有什么小姐。
“是这位。”
销售推开SVIP室的门,一个女人坐在沙发上,看见她立马站起来。她穿一袭火红的连衣裙,包臀的裙摆露出一双长腿,五官浓艳而张扬,大波浪卷发中耳环闪闪。
看见虞倾瑶,她眼睛一亮,精致的眼线飞扬起来。
“瑶姨!”女人小跑着上前,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虞倾瑶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水味,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让她有点发懵,她松开怀里的人,挂上一抹微笑。
“没想到逛街刚好碰到你,”徐茗拉着虞倾瑶的手臂,笑得很灿烂,“就忍不住帮你买单啦。”
“哦?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虞倾瑶轻笑,没有顺她的话茬。
“听说这里有下一季的新款,我就直奔而来啦,”徐茗眉眼弯弯,睫毛在眼下落出一片扇形的阴影,“我们太有缘了!逛街都能遇见!”
虞倾瑶垂眸一笑,不再追问。这家店的保密性是一流的,想知道她的信息不容易,除非——
她突然想到,上个月隐约听说徐氏集团收购了瑞铂商场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徐氏是海城著名的地产大亨,而她正处在瑞铂商场。
这下一切都说的通了,这丫头原来在这埋伏我呢。
虞倾瑶搂着她,姹紫的指甲捧起她的脸。徐茗浓密的睫毛扑闪扑闪的,眼里藏不住的狡黠。
“茗茗,”虞倾瑶笑眯眯地说,声音柔软得像在哄孩子,“你想要什么?瑶姨给你买单。”
徐茗咬了咬嫣红的下唇,脸上泛开红晕。
“瑶姨,我想邀天旭去我家新开的美术馆看展。”
虞倾瑶的笑意更深了,慢条斯理地说:“你要请他,直接去问他本人不是更好么?”
“真有那么简单就好了,”徐茗突然蔫了气,“请他出来不是一般的难,他那么忙,没一次能邀成功的。”
她动手摇起虞倾瑶的胳膊,撒着娇:“所以瑶姨,只能靠你了,你帮帮我好不好。”
虞倾瑶轻抚她的头,笑道:“我会和他说,但他来不来,我也没办法保证。”
徐茗迟疑了一会,还是央求道:“瑶姨,你帮我多劝劝他嘛,只说他肯定不会来的。”
虞倾瑶笑着点头。毕竟两家有不少业务往来,当下也不好拒绝。
“走,瑶姨请你吃晚饭。”她揽着徐茗出店。
走出几步,虞倾瑶回头望了一眼。
这个商场她以后不会来了。
晚上十点,苏翼只开了沙发后的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拢出一片安静的角落。
苏翼翻着甲方给的技术资料,头戴式脑机可以靠脑电波分辨用户想动左手边还是右手边。甲方原本的方案是在展台中央放一块大屏,上面跑俄罗斯方块,用户不操作,靠意念就可以玩游戏。
大屏……苏翼想到上次去展会测验的大屏效果,很一般。科技展上到处都是屏幕,观众早就看腻了。而且屏幕是平面,光从背面打出,和整个展台的环境光像是两个次元。
如果把方块换成轨道灯呢?
组成一个巨大的方格阵。体验者带上头戴设备,什么都不用做,凭想象就能推动方格。
有了灵感,她坐直,在草稿纸上大致画了一下布线走向。
把矩阵分成前中后三层,让方块一层层沉进去,像在空气中掉落,拉出纵深。
为了更好地展现甲方的产品,她想灯的亮度和颜色也要随用户的状态改变,专注度越高,方块越亮越饱和,这样体验者的每一个念头,都能让光变化……
她不断画着,夜越来越深,只剩笔尖与纸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