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晨,风和日丽。
苏翼把车停进海城会展中心停车场,没急着下车。她打开手机日程,指尖划过参展公司信息,昨晚已反复看了几遍,出发前再核对一下。
副驾上放着她的工作包,里面塞着产品手册和一盏新型轨道灯的演示机。后备箱里还有两个更大的产品箱备用。
九点,会展中心刚开门。
苏翼从车上下来,浅咖色西裤配蓝色衬衫,系一根棕色腰带,腿长腰细,走路带风。
她刷了提前准备的工作证,闸机滴一声,进去。
她的第一个目标在B区12号展位,一家做智能家居的公司。
展台已初具雏形,一道白色弧形墙立起来,几个工人正在安装LED屏幕。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一边,脖上挂着工牌,正喝水休息。
苏翼走上前:“您好,我是星图灯光的苏翼。”
男人抬头,瞥她一眼,低头开始看平板。
“我们做智能照明方案,看到贵司这次展出的新品有环境光互动功能,想来聊聊合作……”
男人语速很快地打断:“你们公司我没听过,现在也没空谈合作。你有资料吗?放那吧。”
他下巴朝旁边的一张折叠桌扬了扬,一脸不屑,桌子很杂乱,上面堆满了各种宣传页和一次性纸杯。
苏翼从包里抽出手册,这本宣传册是针对他们家专门设计的,虽然这次合作成不了,但有千分之一的概率被看到也好。
她把星图的宣传册放在那叠资料最上面,还把边角对齐了一下。
“谢谢,不打扰了。”她礼貌地微笑告别。
第二个目标在C区6号展位,一家做VR教育的公司。
展台还没成型,一个女人正在调试设备。苏翼在旁边等了十几分钟,等她把一台头显设备放好才上前。
“您好,我是星图灯光的苏翼,想和您聊聊这次展会的灯光方案。”
“灯光方案?”女人没抬头,一边检查头显屏幕一边说,“我们目前不需要。”
“我们的系统可以实时响应VR内容的场景变化。”苏翼继续争取,从包里拿出平板,调出一段演示视频,递过去。
“比如用户进入深海场景时,环境光会自动切换到冷蓝色系,配合水流效果。如果画面里有爆炸,灯光会闪一下暖色再恢复。”
女人接过平板,视频里一盏灯随着画面变化,颜色切换非常丝滑。
“很酷,”女人把整个视频看完了,拉回去重看了几个桥段,显然有了些兴趣,但随即遗憾地摇摇头:
“我们这次展台设计是外包的,灯光已经定了。年底我们还有个新品发布会,也许有机会合作,能给我张名片吗?”
“好的,”苏翼收起平板,递上名片,“期待下次合作。”
从C区出来已经十二点半。
场馆大得有些空旷,天花板极高,中间一道钢架裸露着,如同巨兽的脊骨。顶部的灯光系统还未完全开启,半明半暗间,各家展台正在紧锣密鼓地搭建。
电钻声、敲打声此起彼伏。
苏翼在休息区找了张空椅子坐下,不锈钢长椅一片冰凉。
她打开手机查看接下来的行程。还有三家公司,分布在D区和E区。她默默给自己打气,快速浏览着每家公司的背景资料,思考接下来要说什么。
肚子叫起来,她去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撕开包装,咬一口。
旁边椅子上坐了几个其他公司的职员,正抱怨今年的业务有多难做,客户有多难搞。
苏翼没加入讨论,安静吃完饭团,把包装纸叠好,扔进垃圾桶,走了。
接下来是D馆。
D馆谈的两家客户都不太顺利,要么听了三十秒就摆手说不需要,要么负责人漫不经心地收起宣传册,苏翼知道它大概率会被扔进某个角落。
从D区出来,小腿因长时间奔走发酸,她弯腰揉了揉,站起来对玻璃门做了个搞怪的鬼脸:这才哪到哪,会更好的!
E区7号展位。
这是今天名单上的最后一家,一家做脑机接口的初创公司,规模不大,展台位置很偏,在一个角落里。
展厅还没布置完,苏翼绕过一堆堆建材走过去。
两个年轻人正在展台前争论。其中一个穿着格子衬衫,头发像鸟窝,正手舞足蹈地比划。
另一个看起来稳重些,抱着胳膊听他讲。
苏翼在旁边等着,等他们吵的告一个段落才开口。
“抱歉打扰了,”她上前一步,“我是星图灯光的苏翼,我们公司做智能照明方案。看到贵司的展示主题是意念与光的对话,觉得我们有很大的合作空间。”
格子衫闻言转过身来,眼睛发亮,刚才的头脑风暴似乎让他很兴奋。
“星图灯光?”他念叨着这个名字,“你们是不是做过那个……水母灯?”
苏翼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展厅里还有人知道星图的产品。
“您是指汐系列仿生水母灯?”
“对!我在一个科技博主那看过测评!”格子衫一下来了精神,“那个模拟生物冷光的技术很有意思!你们是怎么解决灯内投影稳定性的……”
他问了整整十分钟,苏翼逐一解答。
旁边那个稳重的年轻人几次想插话,都没成功,最后无奈地笑了。
“不好意思,这是我们的技术总监何明,一个不折不扣的技术宅,本性难移。”稳重人终于找到个空档说,“我是项目经理周奇,您刚才说的合作具体指什么?”
“贵司这次展示的是脑波控制交互对吧?”苏翼打开平板,调出之前查到的公开资料,“我看到演示视频里,用户戴着头环,通过集中注意力来控制屏幕上的光点向左右移动。”
她顿了顿:“我在想,如果这个光点不显示在大屏上,而是真实的、现实中的光呢?”
周奇和何明对视一眼。
“我们新研发的轨道灯可以接入外部系统。理论上完全可以用脑波信号控制一盏真实的灯,让它按顾客想要的方向移动。”
话音刚落,何明就兴奋地比划起来:“这个方案太帅了!用户可以戴上我们的产品控制一盏灯,简直就是科幻大片变成现实啊!”
“行了行了。”周奇对何明不值钱的样子很无语。
“这个点子很有意思。”周奇的语气镇定得多,“但实现起来有难度吧?离展会开幕只剩三周了。”
“我们有一些现成的灯具,调整后应该能直接用。”苏翼很淡定,“软硬件开发团队我们都有,能在一周内完成对接测试。“
展台前安静了几秒。
何明和周奇又对视一眼。
何明脸上憋不住的狂喜,刚想开口,周奇上前一步把他拦在身后。
“预算呢?”周奇问。
苏翼报了个数字,周奇心里一惊,这个价格不高,甚至称得上很良心。
“我们需要内部讨论一下。”周奇扶了一下眼镜,“明天前给你答复,行吗?”
“当然。”苏翼笑着递上名片。
走出十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何明还在比划着什么,周奇一边听一边点头。
她没指望从这个项目里赚多少钱。这次海城科技展的机会难得,星图目前最需要的是一个展现自己的舞台。
苏翼从展馆出来,阳光西斜,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她顺着草坪上的石砖,一格一格走向停车场。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苏小姐,我们内部讨论过了,希望能和贵司达成合作。明天上午九点来我们公司详谈?地址发你。
——周奇
苏翼边打字边按捺涌上来的喜悦:好的,非常感谢!
她立马给齐磊发消息:和一家脑机接口公司定下来了,明天上午九点一起去谈具体方案。
齐磊秒回:太厉害了!还得是苏总!晚上请你吃饭。
苏翼:好,我先回公司讨论下方案。
她一路小跑进停车场,发动车子。回到公司已经下午三点。会议室里,大家围在白板前,马克笔画出灯的布线走向,几版草图贴了一排。苏翼逐条核对周奇发来的需求,再把明早要讲的ppt理了一遍。
窗外的天光慢慢暗下来,她从屏幕前站起来,才发现脖子已经僵了。
“饿不饿?” 齐磊靠在门边,戴上橙色冲锋衣的帽子,“走,去吃椰子鸡。”
苏翼揉揉脖子:“城西那家?”
“不然还能是哪家。”
城西那家椰子鸡,历史悠久,清甜汤汁裹着新鲜鸡肉,砂锅底咕噜咕噜冒着泡,热气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
雾气正浓,齐磊的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白,他摘下来,随手搁在桌边,挽起袖口,把一块鸡肉夹进她碗里:“你记不记得,当时在洛杉矶遇到你,也是在这家椰子鸡店。”
苏翼咬着椰子片:“对呀,没想到这个品牌的椰子鸡在美国也有分店。”
齐磊的眼睛笑成一条线,陷入了回忆中。
三年前,美国洛杉矶,朋友说westwood有家椰子鸡很正宗,一行人驱车前往。店开在一排老商铺中间,推门进去,装潢结合了美式复古和南洋风,墙上挂着好莱坞经典电影海报,藤编篮里姜黄色的花朵随风摇曳。
齐磊走在最后,绕过一众喧闹的食客,目光无意间扫过靠窗的位置。
然后他整个人定住了。
一个女生独自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落日,桌上锅气沸腾,姣好的面庞在雾气中氤氲。
齐磊站在过道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身边的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看了眼他的表情,了然一笑:“哟,认识?”
齐磊把车钥匙塞给朋友:“碰到了一个学妹,你们先去吃。”
朋友拍拍他的肩:“去吧去吧。”
齐磊在原地站了五秒,犹豫片刻,才走上前:“苏翼!”
女孩抬起头,额前的碎发被热气烘得微微卷起,灯光下,她的眼睛宛若宝石。看清来人,她很是惊讶,随即笑起来:“齐师兄?你怎么在这?”
齐磊和苏翼聊天后才知道,她毕业后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读master,而自己刚好在加理工留学。
当年,齐磊比沈屿洲大两级,两人都在学生会做事。齐磊是学生会会长,组织校园里大大小小的学生活动,沈屿洲作为新生组员经常参加,苏翼也常跟来一起,于是苏翼和齐磊也算认识。
在洛杉矶的椰子鸡店遇到后,齐磊便时不时约苏翼吃饭,再叫上几个海大的校友,苏翼独自在异乡没什么玩伴,也愿意参与。
齐磊毕业后,想创立自己的灯具品牌,极力拉苏翼入伙。
苏翼起初完全不感兴趣,在她的规划里,未来应该在各大投行中不断跳槽晋升,或者和从小相识的富家同伴一起在蓝海创业。
直到齐磊漫不经心地说:
“大学有年学生会办中秋灯展,屿洲负责的那块出了点状况,大半片灯没法点亮,傍晚给我打电话,急得不行。后来我们跑到校外学长的公司,要到一些备用材料,又调整了隔壁社团的电线,才算把场子撑起来。”
他停顿一会,接着说:
“如果不是那件事,学生会这么多人,我也不会和屿洲熟起来。
我时常在想,是灯把我们串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