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的孩子能有什么想法,不过是被那些听风就是雨的大人影响。
“沈翊啊,不是每次老师都能帮你把学费先垫上的,家长平时家长会不来就算了,至少也该对你负点责啊,老师联系了你妈妈,你也回去和他们好好说说吧,顺便把头发也剪一下,都遮住眼睛了。”
“嗯...对不起,老师。”
“对不起我什么,唉,你先回家吧。”
叹息声中,他又一次被隔在了门外。
影子斜斜的插在地上,永远被踩在脚底下。
“沈翊!”一个男生狠狠咬着他的名字,沈翊下意思缩着身体,不敢抬起头。
那人站在了他面前的路中间,迫使他不再前进。
“你明天自己去和老师说要换位置,我们才不要和你坐在一起!”
“就是!”又围上来几个人,附和着。
长长的额发遮住了低掩的视线,他没去看那几个人的脸,但他知道,是坐在他旁边的那个男生和后面的几个人。
“我爸说你脚上那个是不是什么病啊!离我们远点,不要传染给我们!明天你自己去说!”
沈翊把自己的裤子往下扯了一点,但那根本无济于事,裤子是偏短的,再怎么也会露出脚踝。
上面是斑斑的淤青和伤口。
看见沈翊局促的样子,那些人就像是得逞一样,打闹嬉笑着离开了。
终究只留下他一个人在原地。
窘迫和难堪。
没有可以诉说的人。
今天不该走这条路的,还以为晚点出来就没人看见我了。
沈翊忍着眼泪绕到了最常走的那条小路。小路围着湖边,是条土路,又长又难走。
但正是这些缺点,这条路是属于沈翊一个人的路。
远离了人群,他终于才敢放声的哭出来,蹲在路边哭够了他就继续回家。
今天的遭遇对他来说,早就习以为常。
这条路很难走,一不小心就会被坑洼绊倒,所以只要专注脚下就好了,低处也有好看的花花草草和石头。
“这是什么?”
视野内突然出现了一个东西,但被头发挡住看不怎么清楚。
沈翊蹲下去看。
是一只死去的幼鸟。
看着那只已经没有任何生命体征的生物。
“好可怜。”
肯定是从树上摔下来死掉的,明明都还没有长大。
没有犹豫的,他拿起路边随处可见的树枝,开始将泥土一点点挖起。
不想让它死在路边,这样会很可怜。
“啪嗒啪嗒”
听见这个声音,就是有人来了。
沈翊慌乱地将树枝放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个,这样就不会被人注意到。
他听到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近,应该是要马上走过这里了。
等到彻底没有了声音,他才抬起头左右看了看,没有人。
他再次捡起了树枝。
“你在干什么?”
沈翊不敢回头,手都在发抖。
“啊,小鸟,死掉了吗?”那个声音有些失望,“你要埋掉它吗?”
“嗯...是。”沈翊觉得这个声音有些耳熟。
“那我来帮你吧!”
沈翊感觉到身边挤了一个人,他小心的抬起头去看。
一个笑容不由分说的撞进了他的眼中。
是他们班的同学,叫赵榕。
赵榕也看清了他的样子,惊讶道:“是沈翊啊!”
怎么办,这个人认识他。
“真好啊,竟然是认识的人。”
赵榕拿起一根树枝继续挖着沈翊没有弄完的土坑。
“你知道吗,我还以为这边不会有学生来呢。”赵榕得意洋洋地说:“这里是我发现的山清水秀的宝地,竟然也被你发现了,那我们就共享这个地方吧。”
沈翊没有回答,直到他亲手把那只幼鸟放进了土坑里。
“你不讨厌我吗。”
赵榕疑惑地歪了歪头。
“我为什么要讨厌你,明明会埋葬死去的小鸟,我不会讨厌善良的人。”
“善良......”
善良?他是一个善良的人吗?
当然是,那些伤害他的人才是坏人。
“对不起......”
赵榕不明白沈翊突然的道歉,“这个时候应该是说谢谢吧?不过没关系!”
他把最后的土填上后拍了拍手,“今天太晚了,不能和你一起玩了,明天再一起吧!”
他向沈翊伸出了手。
那是沈翊第一次抬起头感受到,原来天空的湛蓝色是很让人安心的颜色。
第二天沈翊特地在他们相遇的地方徘徊了很久,虽然那随口的一句话都算不上约定,但是......
但是他也想抱有点希望。
幸运的是,赵榕并没有缺席。
这样放学后的密会,还持续了很久。
“为什么在学校和你说话你都不理我?”赵榕拿着一根狗尾草晃悠。
沈翊把头又低了下去,不过那天回家后他自己拿剪刀把头发剪短了一些,不会再挡住视线。
尽管看上去很难看。
“我怕他们也不跟你玩了,而且还会欺负你。”
赵榕不服气的说道:“谁敢欺负我!而且我也不要和那些讨厌的人玩。”
“你在学校好孤单啊,和我一起吧,有我在就没人会欺负你了。”赵榕拿手里的狗尾草挠沈翊的脸,“我找你玩你不理我的话,我会很难过的。”
“别!”沈翊着急的说,“别难过,我会理你的。”
“好,拉钩!”
沈翊犹豫着伸出手,小拇指一下就被赵榕勾住。
“谁变谁就是小狗!”
有了赵榕的陪伴,沈翊在学校确实比以前更好过了,甚至上学也成了他最期待的事情。
可就算是这样,日子终究还是一天不如一天。
“干嘛打孩子!你出去打牌包女人就算了,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能过下去。”母亲抽噎着,将沈翊抱在怀里,“你打孩子干嘛!”
那哭泣的声音也一天比一天绝望,护住他双手愈发颤抖。
沈翊的伤口永远都没有好的时候。
其实赵榕早就发现沈翊腿上的伤了,但发现了又能怎样呢,他也只能带点家里药来给沈翊。
“我们报警吧,不能再这样了。”赵榕拉着沈翊冰冷的手。
沈翊只觉得那温度有些发烫,他抽出双手。
“我和妈妈说过,她好像不太愿意。”沈翊别过头,“不说这个了吧,没事的,等马上上初中住校了就好了。”
但其实只有城里的初中可以住校,沈翊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去到那边的学校。
“好吧。”见沈翊不想再说,赵榕也没办法继续说下去,“对了,明天虽然是放假,但我不能来这里了,因为我要去市场买仓鼠!”
“你知道仓鼠吗,很可爱......”
看赵榕滔滔不绝的讲起其他事情,沈翊才放下心来。
他自己的事情太糟糕了,不想连累赵榕。
原本一点也不要知道才好。
“喂!你怎么又这么晚回家,你们不是四点就放学了吗!”
那个男人扯着嗓子吼道,“问你话呢,哑巴了吗!”
沈翊瑟缩着身体,小声道:“我走路太慢了。”
“走得有多慢,要走两个小时!”
“别骂他了,来吃饭,沈翊,去拿碗。”
看见母亲使的眼神,沈翊懂事地溜进厨房里帮忙。
“只是今天要下雨了,担心你......”
至少在母亲的调和下,晚饭顺利挨了过去。
沈翊没有自己的房间,他睡觉的地方就是阳台前支起的一张小床。
他能听见这个家里面的任何动静。
“你是不是又动抽屉里的钱了!”
“拿了两百付酒钱,大惊小怪干什么!”
“孩子的学费都要拖到老师催了才交!你还......”
沈翊捂着耳朵,但一切都可以从任何地方让他知道。
空气中漂浮的气息,闭上眼睛也会出现的画面。
他跑走了,跑出了那个讨厌的地方。
他讨厌那个屋子随处都飘散的灰尘,讨厌从深处溢出般的霉味,讨厌那个关不紧的窗户吹出的冷风。
直到跑出了楼内,沈翊才发现天空在飘雨。
汗水和雨滴混杂着融进伤痕里,刺痛着沈翊的狼狈。
他循着方向,躲进了隔壁收废品楼下的楼梯间里,那里堆着不要泡沫和纸板,但却有着足以接纳他的小小的空间。
反正就算是他消失了也不会有人来找他的。
消失了才更好吧,这样他妈妈说不定就能放心的离开了。
沈翊太累了,他靠着那些废品就睡着了,等到第二天收废品的人来才把他叫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