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砸门声响起的瞬间，沈翊下意识握了下拳，又马上松开。
楼上那家人的男人，每次都这样敲门，他也会连带着吓一跳。
“唉，到底是要怎样。”
咔嚓的开门声预示着这一动静的结束，但紧跟着是女人尖叫般的咒骂，“你昨天晚上又去哪里了！早上才回来！你还管不管这个家了！”
“进去说，不要在这里。”男人刻意压制的声音伴随着蹑手蹑脚地推搡，可这栋老破小的隔音可以说是几近于无，他们那点破事早就被楼下闲聊的大妈传遍了。
沈翊已经听烦了，他看了眼时间，正是出门的时候。
他猛地推开自家的大门，门狠狠撞在脱皮的墙上，发出比上面更大的动静。
果不其然，楼道瞬间就安静了。
他余光瞥见上面还在门口的两人。
“灰尘太多了。”
门框上的灰在刚才的震颤中尽数倾泻下来，落了沈翊一身。
又是咔嚓的一声，争吵转入了家庭里。
沈翊拍下肩头的尘埃。
只是可怜了那家人的小孩。
和他家的门。
“吱嘎吱嘎——”
公交车门折叠着关闭又打开，反反复复，沈翊的生活也是如此运转着。
每天每天都重复着，像一潭死水。
但只要泛起一点小波纹，整片水面都会被带动。
所以，当眼底那个面容与记忆中微妙的重叠时，沈翊明显的感觉到了心慌，或者说是心脏在狠狠地跳动。
“前面的人往里面走啊，别站在路中间不动。”
他回过神，抱歉着往公交车厢里面走，最后在后门边找了个地方站稳。
车子缓慢启动，一个大爷没站稳撞在他肩上，但沈翊现在无暇去在意其他人。
他小心望着一个方向，坐在最后一排的窗边，那戴着耳机好像与世隔绝般的青年。
但不管是不是他以前所认识的那人，说到底，谁又会记得一个十几年都没有联系过的普通的小学同学。
沈翊心底沉了一下，目光却依旧没放过那身影。
车子摇晃着到了一站又一站，在那人之前，沈翊先下了车。
他没有急着走，而是站在车站前又看了看车里的人，对方好似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转动着视线看了过来。
对视来得像是意料之中，沈翊沉默着没有移开目光，就这样看他，直到车临走之际，对方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其他的表情。
那是一种淡淡的笑容，这样的表情在沈翊今天的脸上出现得格外的多，多到和沈翊同办公室的刘娜都怀疑是不是昨晚熬夜看小说把自己眼睛看花了。
只是沈翊自己没有察觉。
工作如往常一般顺利结束，沈翊没第一时间回家，他坐在小区外面的石墩子上抽了根烟，他没有烟瘾，只是偶尔会有这样的时候。
烟雾缭绕中，晚霞被蒙了一层雾，等烟雾散去，依旧如初。
“这小地方连鸟都没几个，回来干什么呢。”
他在地上按灭了烟头，丢进了垃圾箱上的熄烟槽里，准备转身离开。
“哥哥，你怎么又一个人坐在这里。”
一个小女孩的声音拉住他。
沈翊回过头，是楼上那家人的女儿。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这个小女孩家里的情况，所以他有时会格外关照一下这个孩子。
“丽丽啊，你不是在和朋友们玩吗，来找哥哥干什么。”沈翊笑着，拍了拍衣服，想要把烟味拍掉。
“她们都回家了，哥哥是不是没人和你玩啊，下次要不要和我们一起，我们在做指甲噢。”
丽丽把手伸到沈翊面前，小手的指甲上拿彩笔涂了靓丽的颜色，还贴了贴贴画。
“真好看。”沈翊夸赞道，“不过哥哥不需要有人陪我玩的，哥哥只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每个人都有不想被人打扰的时候噢。”
丽丽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好吧，那我打扰到哥哥了吗？”
沈翊笑了笑想摸摸丽丽的头，但手上应该有烟味就算了，“没有，因为我已经要回家了，丽丽也早点回家吧。”
“那我和哥哥一起回去吧。”
到了沈翊家门口，丽丽不舍地说着，“再见，哥哥。”，往楼上走去。
沈翊直到听见楼上开门关门的动静才进了家门。
所幸的是，一整晚楼上都没有争吵的迹象。
“滴—”公交卡刷卡的声音响起，沈翊往车厢里面走去。
今天不是赶集的日子，车上还有空位。
又遇见了。
看见那人的瞬间，沈翊感觉一下都清醒不少。
今天没有戴耳机，头发有一处翘起来了。
沈翊用余光看着他，状似不经意却不带犹豫地坐到他旁边的位置。
对方原本在他上车时就看见了他，现在他坐到了那人旁边，对方反而把头转向了窗边。
要搭话吗。
沈翊整理着根本没有任何问题的袖口，内心反复推断着对方是否还记得他。
最后他干脆两眼一闭想逃避这一切，可心里怎么也挥散不去那个念头。
他突然睁开眼，瞥见了旁边人快速转过的头，虽然动作很微小，但两人这么近的距离就太于明显。
沈翊愣了一下，不自觉笑了笑。
但笑容下一秒就凝滞在了脸上，旁边的人又把头转了过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沈翊无法装作没看见，他考虑着要不要转头。
“请问！”一声急促的提问又卡住。
但沈翊得到了能再明确看向他的理由。
他见对方脸上有些紧张的神情，双唇微张要吐出字。
但还是没有说出口。
“赵榕。”
沈翊已经很久没叫过这个名字。
“沈翊！”那人肉眼可见的开心，“真的是你。”
“嗯，是我。”
“好久好久不见了。”赵榕笑着说。
“好久不见。”沈翊也说。
他一直盯着对方，问了一个最寒暄的问题。
“你还好吗？”
你还好吗？
可这个问题是他在心里预演了无数遍的，现在到了真正能问出来的时候，他其实并没有表面上那么从容。
“我挺好的，你呢?”
沈翊讪讪一笑，“我也不错。”
“是吗，那就好。”赵榕放松的靠在了椅背上。
“你怎么认出我的。”沈翊其实没觉得赵榕会认出他来，毕竟他小学和现在的差别还是很大。
赵榕隔空点了点沈翊的右眼，像是得意地说：“你这边眼皮上有颗小痣，我记得，一般时候看不见，你刚才闭眼我特地看了看，真有。”
“而且，要说的话你也变多少，所以我就确定是你了。”
“你......竟然还记得。”沈翊摸了摸自己的眼皮，嘴角翘了一下。
“当然，毕竟我们小学不也是......很好的朋友嘛。”
沈翊愣了愣，勉强牵起一个笑容，“是啊。”
气氛突然变得尴尬起来，沈翊还有想要问的事。
“你怎么回来这里了。”他停了一下，补充道：“想问问，没什么别的意思。”
赵榕倒是没想到有什么不能问的，他坦然回答道：“就是父母都退休了，想回到老家来生活，我也是在线上工作，没什么不方便的，也就跟着回来了。”
“这样啊，跟着父母一起住？”
“不是，我在外面租的房子，毕竟还是不想听家里人的念叨吧。”他说着，带一丝笑。
沈翊点了点头，“应该也是这样。”
“......我还以为你已经不在这了，会去其他地方。”赵榕直直地看着沈翊。
沈翊回看过去，“是吗，你觉得我会去哪儿。”
“不知道，也许不会是这里。”
“我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了。”
......
车停在了一个站点，有人上车也有人下车，先前还坐着一个老人的位置下一站又换成了一个年轻的姑娘。
没有什么是完全说得准的。
“我下一站该下了。”沈翊听着站点的播报，无奈笑道。
赵榕点点头说：“留个联系方式吧。”
两人交换了号码，加了微信。
最后一段路都是赵榕在问沈翊。
在哪工作？
住在哪里？
过得怎样？
沈翊都简单的一一回答。
“沈翊。”
走到车门口的沈翊回过了头。
赵榕笑着，“看见你过得不错我就放心了，以后要常联系。”
那个笑容一如既往的灿烂。
就像是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