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荼靡花丛,西市长夜

时隔一月有余,孟亦庭总算得以解除禁足。

恰逢英国公府设夜宴,广邀京城一众世家权贵赴宴欢聚。宫中诸位皇子尽数受邀,唯有宸华长公主丁墨幽是此次宴席之上唯一一位皇室公主。

夜色沉沉,英国公府内灯火万千。

错落雅致的亭台楼阁之间,处处悬挂琉璃华灯,融融暖光漫洒四野,将整片偌大花园映照得亮如白昼。

曲水流觞的清溪之畔,锦衣华服的世家公子千金依次分席而坐,男女宾客中间隔起一层月影纱屏风。

薄纱随风轻晃,氤氲出几分朦胧。耳畔丝竹悠扬婉转,歌姬清甜的歌声缓缓流淌。

丁墨幽安安静静坐于女宾席位侧首,身姿端雅,唇角噙着浅淡从容的笑意,偶尔侧首同身侧的孟亦庭低声闲话几句。

唯独孟亦庭端坐席间只觉得胸闷窒息,浑身无处不煎熬。她今日被迫穿戴一身繁复华贵的郡主礼服,层层叠叠的厚重裙裾压在身上,满头琳琅珠钗坠着头皮脖颈,每一寸都拘束紧绷,让人难以舒展。

席间一众世家夫人目光络绎不绝,皆在暗自打量品评她。

“郡主如今已有十六岁,不知平日里可有研习打理内宅诸事?”

“我府中独有一处温泉别院,最是滋养气色,郡主若是闲暇无事,大可前去小住休憩。”

一声声委婉客套的问询暗藏试探打量,分明就是一场暗地里的择婿相看。

孟亦庭脸上勉强挤出假笑从容应付,心底早已将这场刻意做作的国公府宴席埋怨千百遍:‘什么风雅夜宴,什么名流雅聚,分明是一场大型相亲大会!’

她目光直直落在桌案一盘色泽诱人的香酥鹌鹑之上,满心遗憾碍于仪态规矩,不能随心所欲挽起衣袖大快朵颐。浑身束缚拘谨,只觉漫漫宴席万般无趣。

另一侧男宾座席之中,余子代却是从容自在,如鱼得水。

他谈吐温润风雅,正同身旁几位翰林院编修谈笑风生。闲谈话题包罗万象,从新晋文士所作诗文,聊至江南新进贡的碧螺春茶,又娓娓探讨近日京郊春雨,会不会耽误乡间春耕劳作。一言一行见解独到不俗,引得周遭众人连连颔首赞许。

胡君之独坐偏席一隅,素来寡言清冷。

面前酒盏分毫未动,满桌珍馐也仅仅随意浅尝几口。与人往来闲谈之时,言语简练克制,素来只谈论朝堂实务家国正事。

旁人若是闲谈风月闲事,他便默然垂眸饮茶,闭口不答。待到有人拿出珍藏古画众人品鉴,他才缓缓开口,一针见血点评笔墨真伪,笔法优劣,言辞锐利精准,过后便再度归于清冷沉默。

酉时三刻晚风渐凉,他抬眸透过朦胧纱帘望去,方才还安稳坐在侧首的丁墨幽已然离席足足一盏茶之久。

胡君之放下手中茶盏,神色淡然起身,假借更衣为由独自缓步离开宴席。

花园东南角荼蘼花架掩映幽深,远离宴会场喧嚣纷杂,四下清静无人。

孟亦庭当即抬手,利落松开勒得发紧的珍珠衣领,长长吐出一口郁结闷气,浑身瞬间放松。

“可快要憋闷死我了。”

她谨慎左右环顾一圈,确认四下无人,压低嗓音看向身旁的丁墨幽与锦书,眼底闪烁灵动狡黠:“怎么样,要不要一同溜出去散心?”

丁墨幽眸底泛起几分犹豫,遥遥望向高墙之外。院墙那头隐隐传来市井喧闹人声,还有缕缕诱人的烤肉香气随风飘来,撩人心弦。

“郡主,万万不可啊。”锦书脸色骤然发白,满心惶恐不安,“倘若被府中下人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能有什么大碍。”孟亦庭眼珠灵巧一转,胸有成竹说道,“我方才全都打听清楚了,西北角有一处废弃杂物院落,院墙低矮极好翻越。墙外便是僻静小巷,直通西市后街。”

“现下夜市正是最热闹繁华的时候,有异域胡姬翩然旋舞,还有趣味十足的傀儡戏,刚出炉酥脆胡麻饼、鲜香韭饼样样俱全。”

她每娓娓道出一样市井好物,丁墨幽眼中的向往便浓烈一分,长久被困在深宫规矩里的烦闷尽数隐隐翻涌。

“公主若是烦闷,想要外出散心。”

一道温润柔和的嗓音自荼蘼花丛后方缓缓响起。余子代一袭月衫,从容缓步走出,模样清雅宛若谪仙。

“我知晓一条更加稳妥隐秘的出路。王府西侧门今夜恰巧运送食材,守门老仆与我府上管事素有交情,稍加打点,我们伪装成随行仆从,便可安稳出府,不必冒险翻墙。”

孟亦庭立刻拍手叫好,眉眼欣喜:“还是余二郎思虑周全。”

丁墨幽轻轻颔首,清冷的眼眸里漾开浅浅雀跃,已然动了心思。

四人方才商定妥当,准备悄悄动身离去。

一道凉淡疏离的声调,蓦然从身后月洞门处响起。

“殿下,郡主,余兄。”

胡君之不知何时已然静立在丈余之外,一身墨蓝色常服融进沉沉暮色,周身清冷淡漠。沉静的双眸缓缓扫过花架下密谋出逃的几人,最终视线定格在丁墨幽身上。

孟亦庭暗自翻了个白眼,心底暗自吐槽:‘这人当真如同牛皮膏药一般阴魂不散,偏偏每一次偷偷偷懒玩乐之时,都会准时出现扫兴!’

胡君之迈步上前,从容行礼,神色一丝不苟,恪守礼法。

“国公府夜宴尚且未曾落幕,公主与郡主私自离席本就失礼。如若再私自翻越院墙夜游市井,既不合礼教规矩,自身安危也无从保障。西市人流混杂鱼龙繁杂,一旦生出意外,无人能够承担罪责。”

“胡大人未免太过拘泥。”孟亦庭双手叉腰,语气带着几分不满,“您生来便是专门扫人兴致的吗?公主常年困于深宫牢笼,日日恪守规矩,难得想要片刻清闲出去透气,又有何妨?”

“若是当真忧心安危,大可一同随行相伴。一味死守礼法空谈道理,未免太过刻板,何不寻一个两全的法子?”

胡君之神色淡然,不曾有半分恼怒,语调依旧平稳清冷:“郡主不必使用激将之法。规矩立身,便该坚守本心。”

晚风簌簌吹拂花枝,四下片刻寂静。远方丝竹靡音缓缓飘荡,近处夏虫轻轻低鸣。

丁墨幽缓缓抬眼凝望他。她一生被礼教束缚,禁锢深宫,不过只是单纯想要看一看围墙之外鲜活自由的人间。

孟亦庭心里早已想好对策,就算胡君之执意阻拦,她们照旧翻墙出走。

可预想之中严厉的斥责并未到来。

那一贯刻板冰冷的嗓音,难得带上一丝生硬又别扭的退让。

“……此地花架临近主宴,贸然离开太过惹眼。”

所有人皆是一愣,满眼错愕。

胡君之侧脸望向西北杂院的方向,夜色模糊了他细微神情。

“王府西北角杂物院墙,比邻小巷的一段围墙低矮三尺,墙边老树可以用来借力攀爬。墙外是人迹稀少的空巷,穿行过后便是西市。”

他明明句句通透,摸清所有出逃路径,依旧板着一张冷峻面容。

“殿下若是心绪郁结想要散心,便可穿戴披风遮挡容貌,由我等人贴身护卫,速去速回。只是翻墙之举,终是……”

“成何体统!”孟亦庭接话。

“哈哈哈!胡三郎你何必故作正经!”她开怀大笑,伸手就要拍胡君之肩头,被他侧身躲开,“既然早就摸清门路,何苦一番说教,快快走吧,西北角本郡主认得!”

幽暗月色之下无人发觉,胡君之双耳已染上一层薄红。他固执看向丁墨幽,清冷补话:“我并非纵容诸位违礼行事,只是权衡利弊,保全公主安危而已。”

丁墨幽望着他口是心非的模样,唇角缓缓弯起笑容:“我明白。多谢胡大人处处周全。”

一行人悄然来到荒凉僻静的西北角杂物院。

此处少有人迹,荒芜冷清,墙角堆积破旧花盆、腐朽木器,野草肆意丛生。一截围墙明显低矮许多,墙头野蔷薇肆意盛放,烂漫又蓬勃。一棵苍老柏树斜倚院墙,枝干粗壮,刚刚好能够借力翻越。

“我先来开路!”

孟亦庭利落搓了搓手,身手矫健攀上树干,纵身轻盈跃上墙头。取出随身携带的短匕,干脆利落地削掉墙头锋利荆棘。她坐在高墙之上,俯身伸出手:“丁小七,伸手我拉你。”

丁墨幽在余子代小心翼翼的搀扶下,踩着树干凸起的树节缓缓登高。孟亦庭牢牢攥住她的手腕轻轻拉扯,锦书在下稳稳托住裙摆保驾护航。二人安稳落地墙外草地之中,锦书也紧随其后顺利翻过。

院内只剩下余子代与胡君之二人。

余子代慢条斯理整理衣袖,温雅含笑看向对方:“胡兄,请。”

“余兄先请。”

“那我便失礼了。”

余子代风度翩翩撩起衣摆,看准墙面凸起青砖准备借力翻越,脚下砖石忽然一空。

咔嚓一声,松动的砖块骤然脱落!

他身形瞬间失衡,整个人直直向后仰面摔倒,慌乱之中只能下意识护住头部。沉闷一声落地,堂堂温润公子直直摔进干枯杂乱的草席堆里。

精致发冠歪斜松散,玉簪摇摇欲坠,一身清雅衣衫沾满枯草尘土,一惯的谪仙气质瞬间荡然无存。

墙外,孟亦庭听到动静,大概猜出一二,憋不住笑意,高声打趣:“余二郎,可否安好?”

余子代缓慢坐起身,无奈掸去满身碎屑,苦笑掩饰窘迫:“无妨,是我自身身手浅薄。”

抬头对上胡君之平静的目光,一时间分外尴尬。

胡君之默然收回视线,不再多余言语。

他后退几步丈量距离,凝神蓄力,助跑、蹬墙,整套动作干净利落,规整标准。

下一瞬,“嗤啦”一声布料撕裂的声响划破寂静。

他整个人直直悬挂在墙头,左臂衣袖死死被残存的荆棘藤蔓勾缠住,不上不下,进退两难。清冷俊朗的面庞紧绷如初,月光清晰映照出他额角紧绷的青筋,耳根飞速泛红,浸透满满窘迫。

余子代:“……”

墙外片刻死寂过后,孟亦庭轰然大笑出声,笑得浑身发颤,眼眶泛红:“哈哈哈哈!胡三郎!你这堪称范本的规矩身段,偏偏栽在了小小荆棘之上,实在太过好笑!”

丁墨幽再也克制不住,肩头轻轻颤动,眉眼噙着笑意。锦书垂首低头,死死咬住嘴唇,拼命忍住笑意不敢出声。

胡君之闭目一瞬,强压心底难堪,单手尝试挣脱缠绕的枝刺,奈何藤蔓交错缠绕,根本无法挣脱。

“胡兄别动,我来帮你解开。”

余子代压下笑意上前,细心拨开荆棘枝条。

待到胡君之平稳落地,素色里衣从裂开两寸有余的破损袖口隐隐露出,规整肃穆的模样彻底破碎。

二人两两对视,氛围尴尬无言。

“胡兄可有大碍?”

“尚可。”

墙外,孟亦庭不停调侃打趣,连连催促二人快点翻过围墙。

而后两位素来体面出众的世家公子、朝堂臣子,在她一路直白的指点与戏谑嘲笑之中,笨拙狼狈翻越院墙。

落地之时,胡君之衣摆尽数沾满灰渍,余子代青丝散落,全无平日风姿。

五人尽数在小巷汇合。

月色洒落人间,每个人神态各不相同。

孟亦庭得意雀跃,丁墨幽眼底藏着浅笑,余子代淡淡无奈,胡君之故作沉静,锦书安分内敛,小心翼翼缩在身后。

“走吧。”孟亦庭一挥衣袖,率先朝着巷口灯火走去,“再晚,胡姬的歌舞便要落幕了。”

西市长夜,烟火喧嚣滚烫。

烘烤肉食浓郁焦香混杂各式甜食香气扑面而来,沿街摊贩吆喝此起彼伏,热闹喧嚣不绝。

商户店铺挂满五彩琉璃灯,流光璀璨,琳琅的香料珠宝熠熠生辉。

空旷场地之中,赤足胡姬伴着急促鼓点回旋起舞,脚踝金铃清脆作响,飞扬裙摆宛若烈火盛放。

戏台围满嬉戏孩童,处处皆是鲜活人间。

丁墨幽拢紧肩头披风,兜帽遮掩大半容颜,只余下一双澄澈眼眸。满城万家灯火尽数倒映瞳中,是深宫从未见过的鲜活烂漫。

她驻足糖画小摊前,静静看着匠人以滚烫糖浆,勾勒出栩栩如生的蝴蝶模样。

胡君之步步不离守在身侧,目光锐利警觉扫视来往人流,时时刻刻默默护佑。

但凡有行人拥挤靠近,便不动声色阻隔开来。全然不在意自己破损的衣袖,满心只剩周全守护。

余子代整理好散乱发丝,重回温润模样。一路同孟亦庭拌嘴闲谈,争辩咸豆花与甜豆花孰优孰劣。

顺手买下松子糖与蜜渍梅子分给众人,递至丁墨幽掌心之时,语声轻柔:“此地人多杂乱,公主切勿独自走远。”

孟亦庭一手握着鲜香烤肉,一手捏着蜜糖画作,吃得惬意自在,满眼好奇打量四周新奇风物。

众人难得抛开身份束缚,悠然沉醉在市井烟火里,气氛松弛又美好。

可惬意时光转瞬即逝。

一行人走过灯笼摊铺的转角,迎面猝不及防撞见熟悉人影。

二皇子一身轻便便服,只随身带着一名侍卫,手中举着几串洒满辣椒粉的烤羊肉,悠然闲适立在灯火之下。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二皇子嘴里含着的肉块骤然停滞,视线缓缓游走众人。

从丁墨幽遮掩的面容,再到孟亦庭油润的唇角,掠过余子代凌乱鬓发,最后牢牢锁定胡君之破损撕裂的衣袖。

他连连眨了眨眼,一瞬间恍然大悟,眼底涌上浓浓的玩味与看热闹的神色。

“哟呵,原来竟是你们几人。夜半私自离宴,翻墙出游,还有向来恪守礼法、一丝不苟的胡大人也一同在此夜游?”

他刻意加重词语,笑意狡黠,细细打量对方狼狈的衣衫:“莫非,如今京城流行此种随性破败衣衫?倒是别有一番风流韵味。”

孟亦庭立刻上前将丁墨幽护在身后,毫不退让回怼:“比起某人独自偷偷溜出宴席,私自跑来街边偷吃吃食,我们不过散心而已,有何过错?”

“本皇…我这乃是体察民情,理所应当。”二皇子晃了晃手中肉串,笑意狡黠,“倒是七妹金枝玉叶,深夜流连市井,若是父…父亲得知,诸位怕是难逃责罚。”

“二殿下。”胡君之上前半步,神色沉稳,“今夜不过偶然出游散心,片刻便即刻归府。为众人名声体面,不如你我各自当做未曾相遇,两全其美。”

二皇子挑眉慢条斯理咀嚼肉食,存心拿捏:“此话简单。你们人多势众,我随行仅有一人。日后若是反咬一口,污蔑我引诱七妹外出,我如何辩解?”

他心思一转,笑意狡黠:“眼下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所有人结伴同行,彼此牵制。要么我即刻出声呼喊路人前来评理。”

“丁墨轩,你太过无赖。”孟亦庭怒气蹙眉。

“二哥。”丁墨幽淡然抬眸,神色平静,“你想要如何。”

见她从容淡定,二皇子收敛几分戏谑,直白开口:“很简单。既然恰巧撞破,便是一条船上的人。往后一同游玩,一同返程,要受责罚便所有人一起承担。”

胡君之眉头微蹙,余子代神色敛去温和,唯独丁墨幽沉静思索片刻,缓缓应允。

“可以。但需立下三约。其一,沿途不可无端生事。其二,亥时之前必须准时回府。其三,今夜所有事,从此闭口不提。”

“成交。”

就此,画风古怪的七人夜游队伍就此组成。

二皇子慢悠悠走在最前方充当领队,侍卫一脸无奈紧随其后。

孟亦庭满心闷气跟在丁墨幽身侧,时不时瞪向前方。

余子代与胡君之分列后方两侧,默默看护。

一路上,孟亦庭与二皇子的低声互怼从未停歇。

“你长眼睛了吗,走路能不能看着点?踩我裙子了!”

“你自己裙子拖那么长怪谁?学学人家胡姬,多利落!”

“丁墨轩,你眼睛往哪儿看呢?!”

“看灯!不然看你吗?”

………

胡君之全程冷色寡言,周身气压低沉,一边戒备外界隐患,一边时时防备二皇子行事莽撞。

余子代温润如常,每每二皇子凑近丁墨幽,便从容插话隔开距离,细心体贴。

众人看完最后一曲胡姬旋舞,观赏完戏曲,一路悠然闲逛。

丁墨幽握着那枚糖画蝴蝶,眉眼恬淡柔和。

胡君之望见她难得轻松的模样,沉冷眼眸也淡淡柔和几分。

众人准备折返归途,走入一条僻静小巷之时,远处骤然传来急促纷乱的脚步声,还有护卫焦急的搜寻呼喊。

“快快分头查找!长公主与郡主必定在此附近!”

府中已然发现众人尽数失踪,全员外出搜寻。

所有人神色一紧。

“这边!”

孟亦庭反应极速,当即拉住丁墨幽躲进狭窄幽深的暗巷之中,其余人紧随而入。

巷道狭窄闭塞,杂物堆积,几乎是一处死路。

外面灯笼火光愈来愈近,呼喊声清晰入耳。

锦书心慌不已,慌乱无措。

胡君之临危不乱,冷静扫视整片巷道环境。墙角柴垛、老旧缸瓦、松动砖石尽数尽收眼底,思绪飞速梳理退路。

“随我来。”

他语气低沉笃定,立刻同余子代合力挪开堆叠的木柴。柴垛后方,一处被草席遮盖的低矮墙洞赫然显现,洞口连通另一条僻静后巷。

“由此出去便是花匠后院小路,可直通王府侧门。”胡君之条理清晰快速安排对策,“余兄带领公主郡主先行离开。二殿下与我留下,制造动静引开搜寻人马。”

他拾起地面碎石,交代清楚所有计策,就连侧门值守属下皆是他旧日部下,全部安排滴水不漏。

孟亦庭不由得满心诧异,从未想到平日刻板守礼的胡君之早已把王府周遭所有暗道地形尽数熟记于心。

众人不敢耽搁,依次弯腰从墙洞离开。

二皇子领会其意,抬手将石块用力抛向另一侧高墙。

沉闷的落地声响骤然传开。

“那边有动静!速速追赶!”

大批护卫尽数被成功引向远方。

胡君之和二皇子对视一眼,默然转身,向着反方向快步离去。

半柱香过后,老槐树之下。

丁墨幽几人静静等候,心绪稍稍平复。不多时,两道身影缓缓走来。

胡君之衣衫污渍更多,青丝凌乱,依旧神色清冷沉稳。

二皇子稍有喘息。

“隐患已经化解。”胡君开口,“搜寻之人全部引至远处,无人察觉踪迹。”

众人默契一同整理仪容,各自掩藏方才翻墙逃窜、夜游市井的所有痕迹。

胡君之折好破损的衣袖,余子代梳理散落的发丝,孟亦庭擦干净唇边痕迹,丁墨幽拍去衣衫尘土。

方才一众狼狈贪玩夜游之人,顷刻间收敛所有散漫,身姿端平稳,神色清雅从容。

一行人并肩而行,迎着国公府点点灯火,从容自若缓步归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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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家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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