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君之走在最前。左臂那道撕裂的衣料行走间若隐若现,是今夜唯一掩不住的破绽。他面上不见半分失态,眉眼依旧清冷端正。
紧随其后,丁墨幽将兜帽压低,大半容颜隐在浅浅阴影里。方才在夜市里松弛恬淡的神色已然敛尽,此刻不露分毫心绪。
余子代立在她身侧,早已将发丝束得齐整,衣袍上的草屑也细细掸除干净。
孟亦庭竭力绷着正经神色,却压不住眼底浅浅残留的笑意,目光飘忽不定,心底还萦绕着方才几人狼狈翻车的画面,久久不散。
队伍末尾,二皇子不知从何处寻来一柄折扇,闲闲握在手中,缓步轻摇。他素来张扬桀骜,眉眼间惯带天家骄矜,今夜却格外松弛散漫。
扇骨轻摇的间隙,目光漫不经心扫过前方孟亦庭的背影,那份旁人从未得见的纵容悄悄藏在眼底,淡而沉敛。
几人刚踏上高阶,府内便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刘管家带着数名护卫匆匆赶来,额上沁满冷汗,神色焦灼不安。
待看清安然伫立的几人,他高悬的心骤然一松,可目光匆匆扫过众人衣衫细微的凌乱,那口气又瞬间提了起来,悬在胸口不敢落下。
“二殿下!长公主!群阳郡主!”
他慌忙上前行礼,声音依旧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意:“可算寻着诸位了!夜宴之上久久不见尊驾踪影,国公爷心焦难安,命府中四下搜寻,险些便要惊动内廷宫禁。”
“有劳管家挂心。”
胡君之适时上前半步,身形恰好稳稳护在丁墨幽身前半分。他不急不徐,娓娓道来:“席间久坐沉闷,心绪郁结。二殿下一时兴起,提议出外就近观星散怀。我与余兄唯恐诸位殿下独行有失,便随行相伴。”
“今夜月色清嘉,星象明朗,沿途驻足凝望,一时沉醉夜景,忘却时辰,误入巷陌曲径,稍稍迷了归路。让贵府上下忧心,是我等疏忽。”
刘管家闻言,下意识抬眼望向二皇子,似要再行确认。
二皇子手腕一收,折扇唰然合起,在掌心轻轻一敲。他眉眼微抬,带着几分随性矜贵,顺着话头道:“是本皇子随性贪玩,贪看月色,走得远了些。不过些许小事,刘管家莫非还要细细追责盘问?”
威压浅浅落定,不厉却沉。
刘管家哪里敢再多置喙,连忙躬身赔礼:“老奴不敢!诸位殿下安然归来便是万幸!”
话音落下,丁墨幽抬手掀开低垂的兜帽。
月华温柔落满她眉眼,神色温婉谦和,带着几分歉然:“今夜是我等贪玩失度,劳英国公与府中上下费心牵挂,实属不该。夜色已深,不便久留,我们这便入内辞行,启程回宫。还劳管家代为致歉。”
余子代含笑上前一步,温润声线徐徐补全余韵:“方才行至巷间,望见北斗高悬,紫微清朗,忽然忆起《步天歌》中星象诗句,一时心生向往,驻足良久,竟浑然忘了夜深时辰,实在惭愧。”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将一场跌宕荒唐,娓娓掩作一桩无伤大雅的少年风流。
孟亦庭跟在一旁,死死忍着笑意,趁无人留意,悄悄伸手扯了扯丁墨幽的衣袖,飞快递了个口型:余二太能扯了!
丁墨幽眸光微浅,眼底掠过淡淡笑意,转瞬便敛去,端雅前行。
行至胡君之身侧时,她脚步极轻地缓了半拍。
目不斜视,不曾侧首回望,一道细如蚊蚋的轻声,随着飘入他耳畔:“多谢。”
回宫的马车碾过青石板长路。
车厢之内,紧绷的氛围缓缓松弛下来。
孟亦庭一落座便彻底卸了满身端庄,懒懒瘫在绵软的锦垫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拍着胸口心有余悸。
“可吓死我了。方才那管家眼神来回打量,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她侧头看向身侧的丁墨幽,眼底满是赞叹:“胡三郎今日真厉害,临场说辞娓娓道来,脸不红心不跳,半点破绽都没有。”
丁墨幽静静倚着车壁,纤指轻轻撩开一线车帘,望着窗外沿街零星灯火,眸色沉静。
“他不是刻意编造说辞,只是遇事最是冷静清醒,总能寻出最稳妥的法子,徐徐将事态平息,护住所有人的体面。”
“那也够厉害!”孟亦庭依旧感慨不已,想起方才画面,压不住眼底笑意,眉眼弯弯,“不过今夜最有趣的还是余二摔进草堆,还有胡三郎被荆棘挂住衣袍动弹不得的模样。往日里一个个看着端雅自持、沉稳有度,今夜算是尽数破了常态,我当时险些笑到失态。”
锦书坐在一旁,也忍不住垂首抿唇,浅浅含笑。
笑闹半晌,孟亦庭方才渐渐收了嬉色,神色难得正经下来。
她认真看着丁墨幽,道:“不过说真的,丁小七,今夜若不是他思虑周全、沉着调度,我们今日定然大难临头。他平日里看着古板执拗,可真到了危难关头,他才是最能兜底的那个。”
另一辆马车里静谧悠然,与隔壁的轻松笑闹截然不同。
胡君之与余子代对立而坐,车厢昏暗。
余子代指尖拂去袖口细微的尘土,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浅淡温润的笑意,神色平和,眼底却藏着细细浅浅的思忖。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似闲谈细叙,无半分试探锋芒:“胡兄对京城周遭巷道小径,竟是这般熟稔。”
胡君之睫羽轻垂,微微闭目养神,闻声只淡淡应答,“平日四处行走,久而久之便熟稔了。”
“原来如此。”余子代眉梢轻轻一挑,笑意微微加深,依旧是娓娓闲谈的口吻,“只是寻常行走,竟能熟稔至府外暗巷、边角僻地,连值守人事都这般清楚,胡兄倒是心思细致。”
胡君之闻言,缓缓睁开双眼。
昏暗光线下,他眸色清沉透亮,坦荡平和,静静看向对面之人,徐徐解释:“不过是习惯留心周遭人事地势。今夜值守之人是旧日相识,恰巧在此当差而已。今夜之事本是意外,无半分刻意预谋。”
余子代静静看他片刻,收敛所有细碎思忖,语气温和真挚:“是我多虑了。只是由衷感慨,胡兄临危不乱,处事沉稳有序,瞬息之间便排布好退路、稳住局面、周全所有人。今夜若无你,断不能如此平稳收场。”
他微微颔首,真诚道谢:“承世多谢。”
“举手之劳,分内应当。”胡君之淡淡回之,“余兄亦是稳妥周全,功不可没。”
二人相视淡笑,不再多言。
彼此心底皆已看清对方深浅。
第三辆马车宽敞静谧,独独坐着二皇子一人。
檀香袅袅,漫满车厢。他指尖闲散,一下下轻叩着身侧紫檀小几,伴着车轮辘辘,缓缓铺展思绪。
他低声念着那名姓,唇角噙着一抹玩味浅浅的笑:“胡允辰……”
世人眼中那人刻板守礼、循规蹈矩,看着拘谨无趣。
可今夜细细观之,此人沉静有度、临危机敏、思虑深远、布局稳妥,看似守旧古板,实则藏锋守拙,胸有沟壑,远非常人看上去那般简单。
倒是有趣得很。
可转念回想今夜种种,最让他心绪微动的是孟亦庭。
他身为皇子,自幼见惯宫中趋炎附势、假意逢迎,身边之人皆是敬畏讨好、步步谨慎、句句揣摩。万人畏他、敬他、攀附他,无人敢在他面前肆意妄为,无人敢与他针锋相对。
唯独孟亦庭不同。
她敢怼他、敢气他、敢与他拌嘴、敢扫他颜面,活得热烈坦荡,肆意张扬,从不刻意讨好,亦从不刻意疏远。
世人皆道,皇权至上,人心皆为利往。
他从前深信不疑。
朝野相交,人脉往来,不过是互相权衡、彼此借力。
胡君之沉稳能谋,可堪大用;余子代温润有度,心思深沉;孟亦庭身后势厚,底气十足;丁墨幽帝心偏爱,分量极重。
这群少年人聚在一处,几乎揽尽朝中新生,若能以玩伴好友的名义笼络亲近,于他前路而言,百利无一害。
指尖叩桌声骤然停下。
少年皇子眼底掠过清亮精光,心思缓缓落定。
也罢。
往后,不必再针锋相对,也不必再刻意疏离。
马车缓缓驶入宫门,沉沉暗影覆过少年尚带棱角的眉眼。
翌日,长乐宫。
窗明几净,四下安然。唯有笔尖落纸的沙沙轻响,衬着窗外偶尔几声清脆鸟鸣。
丁墨幽静坐临窗书案前,执笔临帖,神色恬淡安然。
锦书轻步入殿内,生怕惊扰这份宁静,低眉轻声禀报:“殿下,太子妃娘娘驾到。”
丁墨幽落笔一顿,轻轻放下紫毫,取过青玉镇纸压住纸页,从容起身,眉眼含笑:“有请。”
“七妹日日静心练字,心性真是愈发沉静通透了。”
太子妃缓步而入,目光扫过书案工整字迹,笑意温婉可亲,眼底暗藏着细细浅浅的打量。
“本宫贸然前来,可是扰了你静养?”
“太子妃说笑。”丁墨幽敛衽行礼,“能得太子妃亲临,是子寂之幸。锦书,上茶,取前日父皇赏赐的庐山云雾。”
二人临窗对坐,炕榻温软,茶香袅袅升起,氤氲满室。
太子妃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并未饮下,只抬眸看着丁墨幽,语声句句皆是关切,亦句句皆是提点。
“昨夜听闻妹妹在英国公府外夜游赏月,不慎迷了路途,可真是把太子殿下担心坏了。归来之后,久久难以安寝,一直念叨你素来安稳,从未这般贪玩夜行,生怕你在外有半点闪失。”
她轻轻叹息一声,伸手覆住丁墨幽的手背,语重心长,娓娓细诉:“妹妹如今身份不同,一言一行都落在众人眼中,半点差错皆会被无限放大。往后若是心绪烦闷、想要散心解怀,尽可去往东宫花园,或是宫中御花园,安稳妥当,无人非议。宫外市井杂乱,巷道幽深,终究不甚稳妥。”
丁墨幽笑意依旧,反手轻轻覆住太子妃的手背,语态诚恳歉然,徐徐应答:“劳皇兄与太子妃时时挂心,是子寂贪玩失度,往后定然谨记教诲,收敛行止。昨夜月色实在清朗殊丽,一时忘情走远。好在全程皆有人稳妥照拂,二皇兄一路看顾,胡大人和余大人全程随行护持,方能有惊无险,平安归来。”
太子妃脸上笑意微滞,转瞬便恢复如常,不动声色抽回手掌,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有诸位相伴自然稳妥。只是男女有别,外臣终究是外臣。妹妹身为金枝玉叶,还是要多守分寸、避些嫌疑才好。”
话语轻柔,敲打之意已然明晰。
丁墨幽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片刻之后,方才缓缓抬眼,不卑不亢,“太子妃教诲,子寂谨记在心。只是胡、余二人皆是父皇母后素来信重之人。一人早有圣意钦定,一人自幼相伴长大,情同手足。有他们随行看护,宫中素来无议。”
“昨夜回宫之后,父皇也曾特意问询详情,并未苛责,只道少年人本就该有几分鲜活朝气,不必过于拘古刻板,只嘱我日后稍稍谨慎即可。想来,皇兄与太子妃亦是太过忧心了。”
太子妃捏着茶盏的指尖微微一紧,指节泛出淡淡青白。
她心中瞬间了然。
皇帝对此事全然不以为意,甚至默许纵容,太子亦是未曾深究。她若是继续紧抓不放,便是越俎代庖,反而落得小家子气。
须臾之间,她迅速压下心底思忖,重整笑意,从容转圜:“是嫂嫂太过多虑了。父皇疼惜你,素来宽容,你心中有数便好。”
她似忽然想起什么,眉眼愈发亲切,缓缓笑道:“对了,前几日江南新进贡一批软烟罗,色泽清雅柔和,质感细腻通透,最是衬你这般温润容貌。稍后我让人送至长乐宫来,你裁几身夏衫穿着,也算嫂嫂一点心意,为你压惊。”
“多谢太子妃厚爱。”丁墨幽含笑谢过,坦然受之。
二人又闲话片刻家常琐事,闲谈悠长,表面姑嫂和睦,温情脉脉。
待太子妃身影缓缓消失在宫道转角,丁墨幽脸上温顺谦和的笑意敛去。
锦书上前,道:“殿下,太子妃娘娘此番前来,分明是特意提点敲打。”
“我知道。”
丁墨幽转身走回书案,重新执起紫毫笔。
“她是来提醒我。身在皇家,从无随性自由。我的一言一行、往来交游、身边之人,皆在众人眼底,被人细细审视、暗暗权衡。”
她蘸墨落笔,字迹清峻端正,力道沉稳。
同日,安郡王府,书房。
厚重木门被推开,又重重合上,震得梁间细尘簌簌落下,一室肃然沉压。
孟亦庭缩着脖颈,小心翼翼挪进书房中央,垂首立着,不敢抬眼去看书案后盛怒的父亲。
安郡王立在案前,双手撑着桌沿,胸膛微微起伏,面色沉红,眼底怒火难掩。
“孟亦庭!”
一声沉喝,声声震在室中,带着压抑已久的怒气:“你真是愈发无法无天!禁足刚解,便敢带着长公主私自离宴、翻墙夜游!牵扯一众天潢贵胄、青年臣子!你可知你这一举动,落在旁人眼中,是什么罪过?!”
“我孟家手握西郊大营兵权,本就是朝野眼中钉、肉中刺,步步需慎、句句需谨!你倒好,上赶着给人递把柄,让人抓着由头猜忌孟家私结权贵、攀附皇子!你是想将整个孟家架在炭火上炙烤?!”
孟亦庭被骂得头皮发紧,小声委屈辩驳:“爹,我们昨夜并未败露,无人知晓,最后也好好圆过去了,根本无人察觉……”
“无人察觉?”安郡王怒极反笑,步步逼近,语声沉沉,“京中权贵耳目遍布!一夜之间数位贵人集体失踪,岂能无人揣测?朝堂之上,从不在乎你是否真有过错,只看你是否授人以柄!”
“你与皇子、朝臣私相夜游,传出去便是莫大嫌疑!旁人只会道我安郡王府恃兵骄纵,刻意攀附储争势力!你可知这会给孟家招来何等大祸?!”
“我没有攀附!”孟亦庭年少气盛,忍不住抬眼反驳,“我们只是好友贪玩夜游,是偶遇巧合,绝非刻意结交!”
正当父女僵持之际,书房门再度被推开。
孟长风缓步走入,先向父亲躬身行礼,再看向满脸委屈的妹妹,温声缓场:“父亲息怒,知衿年少贪玩,心性单纯,并无半分杂念。”
他转而看向父亲,“昨夜之事未曾外传,英国公府已然揭过,宫中亦无风声,结局已然算是万全。不如让知衿将昨夜始末细细道来,再行定夺。”
安郡王胸中怒火难平,却也只得压下火气,沉沉落座,端起案上凉茶猛饮一口,静待下文。
孟亦庭见兄长解围,心下稍稍安定,遂将昨夜黑巷被困、众人慌乱、胡君之寻得暗巷墙洞、分工引开追兵、从容布局退路、归来默契圆谎的前前后后,一五一十细细叙来,无半分隐瞒。
听完所有经过,孟长风久久沉吟不语。
半晌,他才缓缓抬眼,看向面色沉凝的父亲,“爹,昨夜之事看似荒唐冒险,实则险中见人心、见本事。遇事慌乱之际,胡允辰沉着冷静,瞬息排布好退路,识人用地、临危定策,将一场大祸悄无声息化于无形。这般心性沉稳、思虑周密、遇事能扛之人,实属难得。”
他徐徐续道:“知衿与长公主情谊深厚,自幼相伴,本就是纯粹私谊。长公主身边能有这般稳妥可靠、关键时刻能兜底周全之人,于长公主无害,于孟家亦非坏事。”
安郡王紧锁眉头,久久沉默。
他何尝不知道理,只是身居高位,手握兵权,半生如履薄冰,早已畏极朝堂风波。
“可京城这潭水,太深太险。”
他重重长叹一声,满是疲惫与无奈,语声沉沉:“朝中派系林立,储争暗流涌动。丞相府、清流文官、皇子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孟家握兵权,最忌掺和派系纠葛、皇子纷争!”
“知衿性子太直太野,心性纯粹,看不懂朝堂人心险恶。这般频繁纠缠在一众势力中心,一步踏错,便是满门倾覆的大祸!”
字字沉重,句句肺腑。
孟亦庭静静立在原地,听着父亲深沉的担忧,心底那点年少肆意、无所畏惧的莽撞,一点点静静沉淀下去。
她喉间微涩,一时无言以对。
“罢了。”
安郡王挥了挥手,压下满腔怒火,只剩满心疲惫。
“私自妄为,险些酿成大祸。罚你抄《孙子兵法》五十遍,未抄完前,禁足小院,不得外出,静心自省,好好悟一悟何为分寸、何为谨慎。”
孟亦庭垂首低眉,乖乖应声:“是,女儿知错。”
兄妹二人一同辞出书房,廊下清风徐徐,微凉拂衣。
一路无话,直至孟亦庭小院门前,孟长风才缓缓驻足,温声叮嘱,“知衿,你可以真心交友,但万万不可无心无防。你所见只是少年嬉闹、意气相投,你看不见的是身后层层立场、暗流博弈。”
“他们几人,个个心思深沉、各有城府、各有立场。你心性赤诚纯粹,最易深陷其中。往后相处,随性可以,却需留心分寸,守好本心,莫要被大势裹挟。”
他温柔看着妹妹,“有时需懂得自保。无论何时,有父兄在,有孟家在,自会为你遮挡风雨。”
孟亦庭点点头,心底沉甸甸的。
她沉默走入了小院。
是夜,丞相府,听松院。
小院清寂幽静,几株老松临窗而立,夜风穿林,松涛簌簌,声声清远。
一室陈设极简素净,一如主人心性,克制端正,无半分浮华。
胡君之一身素色常服,静坐灯前。
案上平整铺展着那件昨夜破损的墨蓝衣袍。
灯火摇曳,落在那道参差撕裂的裂口上。
他修长指骨轻轻抚过粗糙破损的布边,指尖缓缓摩挲,动作轻缓,久久未动。
素来守礼端正、行止有度、步步规整的人生里,昨夜是唯一一次破格。
翻墙、逃宴、夜游市井、失态露拙、破衣失礼。
所有恪守多年的规矩、分寸、自持,尽数在一夜之间破例。
松风入户,灯影摇晃。
少年静坐孤灯,心绪沉敛无声。
太傅府,枕流阁。
余子代斜倚临水美人靠,手中轻握一只天青釉小盏,盏中梅子酿清冽透亮,静置良久,未尝一口。
他眸光落于窗外潺潺流水,看似放空无物,实则心底细细复盘昨夜全程,人人心性、事事深浅,尽数了然于心。
他素来最擅温润藏心,最擅不动声色。
一夜嬉闹风波,他看尽所有人深藏的底色。
丁墨幽沉稳有骨,静而能谋,看似温顺,实则通透隐忍,深谙深宫生存之道。
胡君之外冷内深,藏锋守拙,沉静之下是远超同龄人的城府与定力。
二皇子桀骜张扬,野心勃勃。
孟亦庭赤诚热烈,坦荡纯粹,是这群深沉人心底唯一鲜活的亮色。
一众少年人因缘相聚,各怀立场,各藏天命,偏偏纠缠一处,卷入时代风波。
良久,他放下手中酒盏,缓步踱至书案前。
案上摊着半幅未完成的《江山雪霁图》,远山留白辽阔,天地清寂苍茫,空韵悠远。
他提笔蘸墨,于大片虚空留白之处细细勾勒。
一只孤雀栖于寒雪枯枝之上,羽翼轻敛,眼眸清亮,抬眸远眺,望向画外辽阔风云,似待风起,似候归途。
笔尖微顿,一滴墨堪堪欲落,他腕间轻转,巧妙化开,化作雀鸟翅尖一抹淡墨深浅,浑然天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