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阁的阳光总是比宫外慢半分。高墙锁尽喧嚣,只余下百年沉淀的死寂。樟木门厚重沉敛,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响,裹着陈旧纸霉、老木腐香与淡淡的防虫药味扑面而来,沉沉压人。
奉旨罚来整理旧籍的这三日,丁墨幽便是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寂静里度过。
天光穿过雕花窗棂,被木格切割成条条光柱,浮沉的微尘在光束里缓缓游荡。高耸至穹顶的书架黑压压伫立,塞满了历朝堆积的典籍,书脊褪色、签题模糊。
丁墨幽挽起衣袖,动作沉静规整,无半分敷衍懈怠。
她安分守己,日日埋首故纸堆中。指尖抚过泛黄纸页,摩挲过不同朝代的墨迹批注,连日伏案,眉眼间尽淡然与内敛。
她在整理典籍之余,始终暗自留心农事、水利、边防各类策论。太子近日忧心南方秋汛水患,朝堂数次议而无解,她便想借着这独处之机,寻几分前人经验。
整整三日枯坐整理,枯燥磨人,连风过窗棂都显得格外寂寥。
直至第三日午后,书架最幽深的死角,一方尘埃厚覆、被群书掩埋的小小册函落入她眼底。
丁墨幽微顿,俯身拂去层层积灰,指尖触到脆如枯叶的纸页。《崇贤山河堰水利疏议》七个古体字在斑驳破损间依稀可辨。
她心头骤然一沉。
前朝失传的水利孤本,专论河道疏浚、淤塞治理、汛期防控,正是如今朝堂束手无策的南方水患对症之策。
可这手稿早已遭蠹虫啃噬大半,页边残破卷翘,诸多核心论证、治水算法尽数断裂缺失,纸页薄脆得稍一用力便会碎裂零落。
丁墨幽蹙眉翻览,心底惋惜不已。她脑中第一时间掠过余子代的名字。
余家世代藏书,精通古籍考据、书画修复,余子代最是擅补救这般濒临损毁的孤本残卷。
心念既定,她即刻差人往太傅府递了口信。
不过半时辰,午后斜阳正好,余子代便踏阶而入。
他踏入这死寂沉沉的文渊阁时,周身儒雅气韵竟堪堪压过了满室旧籍的沉腐。目光未乱,他第一时间便穿透满屋书架,落至窗下案前那道纤静蓝影。
三日独处清苦,丁墨幽鬓边碎发松落,软软垂在颊侧,被穿窗柔光拂得微微轻扬。她正垂眸对着残破古籍凝神细辨,长睫低垂,眉眼专注沉静,侧脸温柔又孤敛。
余子代脚步微顿,心口悄然轻颤。
素来温润自持、情绪不形于色的人,此刻眼底悄悄漾开一抹浅淡的动容。
这几日来,她从未有过半分怨怼、半分懈怠,只安安静静于尘埃旧书之间暗自沉淀。这般心性气度,远比京城所有娇贵金枝动人百倍。
他极快压下心底那点悄然滋生的悸动,敛去眼底软色,稳步上前,轻声行礼:“殿下。”
丁墨幽闻声抬眼,眸中伏案的专注尚未散尽,见到他来,眼底浮起浅淡暖意,无客套无疏离,直白纯粹:“承世,你来了,快看看此书。”
余子代收回心底那点酸涩,他俯身落眸,目光落在残卷之上,神色瞬间转为郑重:“竟是《崇贤山河堰水利疏议》。臣幼时在家祖残卷手记中见过只言片语记载,传言早已失传,没想到孤本藏于文渊阁,竟损毁至此。”
他指尖悬空,不敢轻触脆纸,细细检视虫蛀纹路,语声温和笃定:“需用上等楮皮纸做托底修补,糨糊要明矾、花椒水隔水慢熬,再加微量芸草灰,方能防虫固纸,不损古本气韵。”
话音未落,一道清亮莽撞的声线,骤然冲破文渊阁的寂静:“缺什么材料!我全都有!”
二人愕然侧目。
只见雕花窗框之上忽然扒着一个灵动身影。
孟亦庭发髻微乱,发间还沾着一片树叶,衣衫边角沾了墙外尘土,一双眼笑意嘻嘻,怀里抱着一只青瓷小罐,吊儿郎当趴在窗上,活脱脱一副翻墙偷闯的模样。
她本是奉旨禁足府中、日日抄书思过,一个月内不得出府半步。
此刻却明目张胆翻墙乱闯,妥妥的藐视皇规、违逆圣命。
这份肆意妄为,在森严规矩面前已是实打实的罪责。
孟亦庭毫不在意,利落翻身跃入窗内,落地轻弹,随手拍去满身尘土,将青瓷罐重重往案上一放,底气十足:“偷偷溜出来的!听闻你们要修绝世好书,我立刻翻库房把我祖父的压箱底宝贝偷来了!前朝秘制浆糊,传说连裂玉都能粘稳,补几页破书还不是小菜一碟?”
丁墨幽又无奈又心软,眉眼漾开浅淡笑意:“知衿,你尚在禁足期,这般私逃,若是被人发觉,罪责更重。”
“怕什么!”孟亦庭满不在乎扬下巴,坦荡肆意,“规矩是死的,朋友是活的!你在这儿孤零零罚苦役,我岂能老老实实蹲家里抄破书?”
她说着凑到案前,低头扫过满目虫洞,瞬间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这虫子是成精了不成?啃得七零八落!余二郎,你真能复原?那我以后撕烂的话本子、摔碎的笺纸,是不是都能找你救一救?”
余子代闻言温和失笑,正欲应声。
骤然之间,文渊阁门口的天光被一道挺拔冷峭的身影尽数遮断。
满室暖光被硬生生切割,一股凛冽森然、恪守礼法的寒凉气场,瞬间覆压整座书库。
胡君之立在门口,身姿端正一丝不苟。眉眼清冷寡淡,面容冷峻肃穆,周身满是刻在骨血里的守礼奉公、铁面无私。
他是今日皇帝特意钦点,命其前来文渊阁,视查丁墨幽罚役进度与心性状态,核验她是否恪尽职守、是否心怀怨怼、是否敷衍懈怠。
胡君之的目光淡淡扫过室内,先落于满地规整典籍,确认丁墨幽勤谨无错。
下一瞬,视线精准锁在翻墙私逃、身在禁地的孟亦庭身上。
眸光微沉,冷意骤起。
明知禁足、明知违制、明知擅闯乃是重罪,依旧肆意妄为。在他恪守的礼法规矩里,这般行径已是逾矩犯上,足以参奏追责。
四目相对的瞬间,张力瞬间拉满。
孟亦庭素来天不怕地不怕,对上人人敬畏的胡君之,依旧嘴硬不服输,梗着脖子抬眼:“胡大人这般盯着我做什么?我来给公主送文房器物、相助整理典籍,何来过错?”
胡君之未与她争辩半分,全然无视她的逞强狡辩。
他径直迈步入内,走到案前,目光落向丁墨幽,语气平直,字字皆为公:“陛下命臣前来,核查文渊阁水利类目典籍归档进度,督查殿下罚役履职情况。”
冠冕堂皇,句句是君臣礼法,无半分私情。
垂眸看见案头残破孤本时,他墨黑剑眉一蹙:“《崇贤山河堰水利疏议》。”
“胡大人竟也识得此书?”丁墨幽语声谨慎,“此书损毁过重,我正与承世商议修复之法。”
胡君之目光凝在书中虫蛀最严重、治水核心算法尽数缺失的页面,看得极细。
他沉声道,给出最严谨周全的修复方案:“寻常楮皮纸不足以匹配古本年份,易造成二次损毁。需寻同期旧公文衬纸,厚薄、肌理、年份方能贴合。糨糊需微火隔水慢熬,入碾碎五倍子,既长效防虫,又能让补纸色泽与原书浑然一体。”
话音落,他侧首,眸光清冷落至孟亦庭身上:“群阳郡主私带浆糊,可曾备陶炉、银吊子、细筛、镇纸全套修复器具?”
孟亦庭被他问得一噎,懵了一瞬,底气瞬间弱了半截,悻悻撇嘴:“谁出门还带这些零碎玩意儿……”
“既无器具,便是无用。”胡君之字字定论,冷淡利落,毫不留情。
孟亦庭瞬间被戳破所有逞强,气鼓鼓蹲去墙角,抓起一枚老旧铜镇纸反复摩挲,暗自发愤想证明自己绝非无用之人,模样又气又可爱。
胡君之不再理她,转眸看向余子代,公事公办:“太傅府常备古籍修复全套器具,想来余兄已有安排。”
“胡兄慧眼。”余子代温雅颔首,眼底笑意浅淡,“我已命书童取来,即刻便至。”
不多时,器具物料尽数送到。
四人各司其职,在寂寂文渊阁中磨合出独有的默契。
胡君之洗手挽袖,动作规整利落,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到极致。修剪残纸、清理虫垢、比对肌理,分毫不错。他素来寡言,做事极简,所需之物只短短二字:“灯。”“帕。”“纸。”
无需多言。
丁墨幽沉静细致,全然懂他节奏,他目光微动、话音未落,她便已将所需器物稳稳递至他手边。她敛神凝息,全程专注,无半分浮躁。
余子代立于侧旁,细心调合补纸颜料、熬制特制糨糊。他眉眼温润,举止从容,一边精细操作,一边轻声慢语,娓娓道来前朝水利轶事、古籍修复门道、旧时风物典故。
语声落满寂静书库,抚平了枯燥,也掩去了余子代心底暗流。
他垂眸研墨调色,余光总能瞥见并肩而立的二人。
胡君之冷峻专注,丁墨幽沉静内敛,一冷一静,极致契合。
每当二人低声对接细节、咫尺相近时,余子代研色的指尖便会微微一顿。
心底是淡淡的酸涩与怅然。
他心悦她沉静风骨,却始终克制自持,静静旁观、默默相助,不争不扰。那点悸动藏于温雅笑意之下,无人窥见,唯有自知。
而一旁的孟亦庭包揽了最枯燥的按压固纸、整理残页的粗活。起初新鲜起劲,片刻便耐不住死寂枯燥,嘴里碎碎念个不停,时不时插科打诨,活络满室沉郁:“写这书的古人怕不是个书呆子,天天蹲河边看水,还要被虫子啃书气疯吧?”
偶尔调皮想摸书架旁的话本子,都会被胡君之一记清冷眼风冻住,瞬间乖乖安分。
全书最难之处,在最后一处彻底蛀空的主干纹路。
纸张断裂悬空,无依无凭,需人在纸背以细针精准抵定位置,正面方能落笔续接纹路,分毫差错,便会前功尽弃。
“我来。”丁墨幽轻声开口,捻起一枚细如发丝的银针。
这一刻,二人不得不近身相贴。
胡君之身上清冽的松墨冷香牢牢将她笼罩。气息相缠,咫尺相依,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满室寂静。
唯有余子代低缓的语声淡淡萦绕,孟亦庭屏住的呼吸,以及丁墨幽胸腔里骤然乱了节奏的心跳。
“左下三分,此刻落笔。”胡君之微垂头颅,低声叮嘱,温热气息轻轻拂过她额前碎发。
丁墨幽心神微颤,屏息凝神,针尖精准抵在纸背分毫不差的位置。
时间仿佛被夕阳拉长,光影凝滞在二人相拥般的距离里。
余子代调颜料的手彻底停住,眼底温软笑意淡去几分,一抹浅寂漫入眸底,随即又被他稳稳压下,只垂眸继续细研朱砂,体面自持,不露半分心绪。
一旁蹲着的孟亦庭瞬间眼睛一亮,瞬间看懂暧昧氛围,偷偷抬眼,对着余子代飞快挤眉弄眼,口型比得飞快:有戏!
胡君之全然沉浸修复,心神皆在残卷之上。
待最后一笔纹路完美衔接、断裂古籍彻底接续完整,他收笔抬眸,方才骤然惊觉二人过分亲昵的距离。
鼻尖萦绕着少女身上清浅的馨香,肩头几乎相贴,姿态近乎依偎。
素来冷面禁欲、守礼克己的胡君之,身躯骤然一僵。
他快速仓促地直起身,骤然拉开距离,刻意疏离端正,维持君臣礼法。
耳根不受控地漫开一层薄红,顺着下颌隐入衣领,被他冰冷肃穆的神色强行压下。
他嗓音微沉,带着一丝不自然:“此处……修复完毕。”
丁墨幽心头轻跳,也悄然后退半步,指尖微微蜷缩,不敢抬眼对视,只垂眸盯着平整完好的书页,轻声应道:“嗯。”
落日西斜,金红余晖漫过文渊阁窗棂,铺满整张案几。
历时大半日,残破濒危的前朝孤本,终于被四人合力彻底修补完好。所有治水核心算法、河道疏浚方略尽数保全,虽不复崭新,但已保住万世价值。
枯燥沉郁的文渊阁,因四人相伴竟生出几分难得的暖意。
孟亦庭早就憋不住安静,立刻蹦起身,一扫整日拘谨,夸张长叹一口气:“大功告成!胡三郎,真看不出来,你整日板着一张棺材脸,手上本事倒是实打实的厉害!丁小七,你这几日罚役,值大了!”
胡君之在清水盆中净手,细细擦拭每一根指节,闻言并未如往常一般冷言回怼、严苛纠责,只默然不语,眼底的冷硬柔和了一丝。
余子代温柔摆开带来的茶点,绿豆糕清甜软糯,金桔茶温润解腻,刚好消解整日伏案的疲惫。
“诸位辛苦。”他温声浅笑,“今日能与三位并肩,承世心悦之。”
四人围坐于简易小几旁,落日金辉覆落,为四人的轮廓各自镀上一层暖光金边。
孟亦庭塞得满嘴糕点,含糊不清地兴冲冲提议:“我看我们四个干脆结伙!以后就叫文渊阁破烂拯救队!专修各种残卷破画、古籍烂册!”
丁墨幽端着清茶,闻言眉眼弯弯,忍不住低笑出声。
短暂笑语过后,胡君之率先敛去所有松弛,回归公事公办的沉稳姿态。他目光落向修复完好的水利孤本,语声清冷郑重,直击要害:“此书疏浚治水之法,与工部现行规制全然不同,依其方略,南方河道清淤、汛期防控,成效可增益三成不止。”
这是利国利民的实功。
丁墨幽抬眸迎上他端正凛然的目光,轻轻颔首:“我即刻整理勘录,将全书内容、修复细节、治水要义,一并禀明父皇与皇兄,早日用于南方河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