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墨幽轻哼着闲散小曲,步履轻盈地蹦跳着回了长乐宫。
方才踏入清幽院落,身后忽然传来一清亮唤声:“喂,丁小七。”她闻声骤然回头,一道矫健身影裹挟着晚风径直卷入院中。
来人一身利落少年束发装扮,眉目昳丽英挺,身形飒爽,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句世间难得的俊俏小郎君。
这扮作少年模样的女子,便是群阳郡主孟亦庭,亦是整个京城独一份肆意张扬的纨绔女公子。
她这名字与性子截然相悖,安郡王昔日为她取名亦庭,原是盼她娴静端庄,谁知女儿竟无半分闺阁女子的温婉柔态。
整日肆意妄为,气得安郡王彻夜翻遍古籍,又为她取字知衿,取自‘知礼自持,衿雅端挺’,只求她安分守己,安分度日。
奈何孟亦庭生来野性难驯,半点不肯遂长辈心意,依旧我行我素,活得没心没肺。
安郡王万般无奈,只得亲自入宫向陛下请旨,送孟亦庭入宫伴读。自家管束不住的顽劣女儿,便交由宫中太傅严加管教。
可孟亦庭恰似一尊混世小阎王,入宫之后处处与人不和,最是瞧不上娇纵跋扈的二皇子丁墨轩。二人初见便水火不容,碰面必唇枪舌剑,争执不休,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纵然屡次被太傅当众厉声训斥,二人表面装作和睦顺从,转身便在宫苑草地里扭打缠斗,闹得人尽皆知。
每每落幕皆是二皇子狼狈大哭,哭着前去贵妃宫中告状。而孟亦庭只是漫不经心拍净衣衫尘土,指尖蹭去鼻尖沾染的尘土,叉着腰笑意桀骜,冷眼望着二皇子仓皇逃窜的背影。
隔日太傅定然震怒,二人双双难逃斥责惩罚。偌大皇宫之中,属这一对欢喜冤家身上磕碰的伤痕最多。
最初,宫中众人皆不愿与孟亦庭亲近伴读,就连性子恬淡的丁墨幽也刻意与她保持距离。可孟亦庭偏偏执拗,整日黏在丁墨幽身侧,口舌不停絮絮叨叨,屡屡连累丁墨幽一同受罚。
深宫寂寥,兜兜转转,唯有丁墨幽与太傅府二公子余子代真心相待,愿与她结为知己好友。
余子代温润清雅,与锋芒毕露的孟亦庭截然不同。他生得眉目俊秀,眉眼常年噙着浅浅笑意,待人谦和有礼,言行举止皆是世家君子风范,朝野内外无人不赞其端方自持。
他性情温和,总能恰到好处调和丁墨幽与孟亦庭之间的小矛盾。年少时对丁墨幽悄然萌生的满心倾慕,更是被他小心翼翼藏于心底,隐忍克制,从未被旁人察觉半分。
暮春傍晚,长乐宫庭前海棠落满青石地,晚风穿廊而过,卷着淡淡清甜花香,檐角铜铃轻摇,叮咚细响漫过寂静宫院。
孟亦庭径直走到院内老槐树下,一屁股稳稳落在秋千木板上,双手攥紧绳索用力晃荡,眉眼弯起,笑得肆意开怀:“快些换一身轻便衣衫,今日西市有西域胡商设下擂台,谁能解开九连环,便能赢下一斛上等珍珠!”
丁墨幽抬眸望向天际沉沉下坠的落日,指尖依旧搭在书卷之上,“此刻已是申时三刻,需赶在宫门下钥之前回宫,迟了便是违逆宫规。”
“知道知道!”孟亦庭随口应声,熟稔解开随身带来的素色布包,从中取出一身利落靛蓝色男子衣裳,眼底藏不住满心雀跃,“出宫的近路我早已打探妥当,依旧是老地方。宫墙根那棵百年老柏,粗壮枝桠足以落脚,余承世早已提前候在宫外接应我们,万无一失。”
一旁侍立的锦书终是按捺不住,躬身出言提醒:“郡主,今日乃是月圆十五,按照往日定例,胡大人定会入宫觐见殿下。”
孟亦庭闻言当即撇起唇角,满脸不以为然,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不屑:“那个小古板书呆子?本郡主何须惧他!来了恰好,正好让他瞧一瞧,他未来定下的未婚妻,绝非困在金笼之中,任人圈养把玩的笼中雀!”
丁墨幽未曾出言辩驳,默然转身缓步走入内室。
不过半炷香时辰,两道身姿轻盈的少年身影一前一后悄然溜至西侧宫墙之下。
斑驳古墙矗立深宫,青瓦历经岁月浸染暗沉无光,百年老柏虬枝交错,枝叶繁茂浓密,一根粗壮横枝径直斜斜探出高墙之外。
“我先攀上去,你紧随其后。”孟亦庭搓了搓掌心,身姿灵巧利落,三两下便稳稳攀上粗壮树干,纵身落座高墙墙头,随即俯身朝下伸出手掌,语气轻快,“快伸手,我拉你上来!”
丁墨幽仰头望着高墙,深深吸入一缕晚风,指尖紧紧扣住墙面石缝,借着孟亦庭的力道奋力向上攀爬。
裙摆不慎被荆条勾扯,撕开一道细碎裂口,她浑然不在意,脚下不停奋力蹬踏墙面。就在指尖即将触到墙头青瓦的刹那,一道清冷淡漠,不带半分情绪的男声顺着晚风缓缓飘来。
“下来。”
短短二字,清冷慑人。丁墨幽攀附宫墙的身躯骤然僵住,连紧绷的指尖都泛起一丝僵硬。
墙头之上的孟亦庭暗自翻了个白眼,心里把人祖宗十八代都快骂遍了:‘娘的,这货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卡在这时候凑上来!’她抬眼顺着声源望去,高墙之下立着一道翰林院官袍的清瘦身影。
暮日余晖自他肩头缓缓洒落,为他周身笼上一层朦胧光晕,眉眼隐在光影之中看不真切,唯有一道孤峭挺拔的清冷剪影映入眼帘。
此刻能出现在此处之人,除却常驻宫中当值的新科状元,丁墨幽的未婚夫婿胡君之,再无旁人。
“胡三郎,”孟亦庭率先认出来人,收敛神色嬉皮笑脸打趣,“这般凑巧,胡大人是来宫墙之下赏景赏花?”
胡君之全然无视她的调侃,深邃眼眸沉沉凝望着悬在半空进退两难的丁墨幽,声线平稳,字字恪守礼法:“长公主,宫规第七十三条明文规定,无故私自攀爬宫墙者,处以禁足三月之罚。”
丁墨幽下意识抿紧唇瓣,此刻她半身悬于高墙之上,不上不下,处境窘迫难堪,孟亦庭依旧紧紧攥着她的手腕未曾松开。
她强压下心下慌乱,竭力让自己的语调显得从容自然:“胡大人误会了,本宫…本宫方才见树梢落了一只迷途小雀,心生怜悯,只想攀墙救下弱小生灵罢了。”
胡君之缓缓抬眸,清冷目光先是掠过她紧扣瓦檐的纤细指尖,再扫过衣摆沾染的尘土草屑,最后稳稳落在她略显慌乱的脸颊之上,语气淡然追问:“雀儿如今身在何处?”
“飞…飞走了。”丁墨幽底气不足,声音不自觉缓缓放轻。
“是吗?”胡君之闻言缓步上前,立于宫墙之下,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掌,语声恭谨守礼,“既然雀儿已然离去,那便由臣亲自接公主下来。”
丁墨幽垂落眼眸,目光落在那只伸出的手掌之上,心绪纷乱。
“子寂别理他!”墙头传来孟亦庭压低的急切嗓音,“直接纵身跳下来,我牢牢拉住你,咱们翻墙出宫便是!”
丁墨幽默然垂眸沉思:宫墙之内是层层叠叠朱红宫阙,是刻入骨血的皇家规矩,步步受限的深宫桎梏,半分差错皆不可行;而高墙之外,是西市喧闹震天的擂台鼓鸣,胡商驼队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是她心心念念,求而不得的自由肆意。
她心底悄然轻叹一声,终究作罢。
心念既定,她松开紧握墙头青瓦的手,身躯顺势向后一倒,径直朝着下方坠落。
胡君之眸光骤然一紧,素来沉稳淡然的心境掀起波澜,方才见她悬于高墙之上,心底早已被后怕填满。
宫墙高耸,墙下皆是坚硬青石,稍有不慎便是重伤。
他不敢有半分迟疑,大步上前张开双臂,修长有力的手臂将下坠的少女稳稳揽入怀中,将所有下坠力道尽数承接。
少女轻盈的身躯撞入他怀中,裹挟着晚风与淡淡的墨香,丝丝缕缕萦绕鼻尖。
胡君之周身身躯瞬间僵硬,脊背绷得笔直,紧抿的下颌线愈发冷硬,素来平静的眼底掠过转瞬即逝的慌乱,转瞬便被森严礼法强行压下。
他极力稳住心神,轻柔地将怀中之人稳稳放置在青石地面,随即迅速后撤两步,拉开分寸距离,躬身垂首行礼,语声规整疏离:“臣失礼。”
丁墨幽站稳身形,抬手拍净衣摆之上沾染的尘土,抬眸认真望向身前之人,脸颊微微泛红。
此刻终于将他眉眼尽收眼底,眉目如墨笔勾勒,鼻梁挺直俊朗,容貌清隽无双,属实生得一副绝佳相貌。
“胡大人,”她轻轻歪头,刻意学着他清冷刻板的语调开口,“宫规第一百二十一条,无故触碰皇家公主玉体,依照律例该当何罪?”
胡君之缓缓直起身躯,抬眸坦然与她对视,神色未有半分闪躲:“依照宫中律例,杖责二十。公主若是执意要治臣罪责,臣此刻便可前往内廷司领受刑罚。”
丁墨幽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孟亦庭当即从高墙之上纵身跃下,快步挡在丁墨幽身前,双手叉腰满是愤愤不平:“胡允辰!你莫整日拿着死板规矩压人!子寂是你尚未过门的未婚妻,伸手搀扶接应本就是情理之中,难不成你要眼睁睁看着她失足摔伤?”
胡君之清冷目光缓缓转向孟亦庭,语气添了几分冷意:“群阳郡主引诱长公主身处险境,私自攀爬宫墙乃是大忌,倘若今日公主不慎失足受伤,郡主可担得起这份滔天罪责?”
“我……”孟亦庭一时语塞,无从辩驳。
“郡主担不起这份罪责,”胡君之淡然打断她的话语,目光再度落回丁墨幽脸上,“臣亦万万担不起。故此,往后绝无下一次。”
言罢,他转头看向一旁垂首噤声的锦书,沉声吩咐:“护送长公主即刻返回长乐宫静养,今日宫墙之事,倘若有半分风声外泄,你应当知晓其中后果。”
锦书身躯微微轻颤,头颅垂得更低,恭谨应声:“奴婢知晓。”
胡君之不再多言,步履沉稳,径直转身离去,清冷背影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
孟亦庭气得直原地跺脚,满心愤懑:“你瞧瞧他这副模样,整日冷着一张脸,活像谁欠他万千银两一般!子寂,你日后当真要嫁这般刻板无趣之人?”
丁墨幽并未应声作答,静静望着胡君之远去的方向,又抬眸望向眼前阻隔自由的高耸宫墙,轻声开口:“回宫吧。”
说罢,她转身抬步,朝着长乐宫的方向走去。
御花园内,晚风热燥袭人,落日余晖将朱红廊柱晒得发烫,枝头蝉鸣聒噪不休,打破静谧祥和。
一道带着几分讥讽嘲弄的男声骤然响起:“哟,可真是好兴致。”
三人闻声齐齐转头望去,只见二皇子丁墨轩手摇折扇,慢悠悠自雕花廊柱后方缓步走出,脸上挂着一抹惹人厌烦的轻佻笑意,“又带着七妹私自攀爬宫墙出逃?也是,‘孟公子’天不怕地不怕,区区一道宫墙自然拦不住。群阳郡主身手这般矫健,不知安郡王得知自家掌上明珠整日飞檐走壁,翻越宫墙,会不会觉得颜面尽失?”
孟亦庭本就因方才胡君之的阻拦满心火气,此刻听闻这番嘲讽言语,心头怒火瞬间直冲头顶。
不等她出言反驳,二皇子的矛头已然指向丁墨幽,言语之中满是隐晦讥讽:“七妹,不是二哥刻意数落于你。你与胡三郎早已定下婚约,身为皇家公主,理应恪守礼仪顾及体面,整日与这般行事不羁之人厮混一处,攀墙钻洞肆意胡闹,实在有**份。知晓内情之人,只道是郡主性情爽朗不羁,不知内情之人,怕是要非议我天家金枝玉叶,沾染市井无赖习气,白白折损皇家颜面。”
这番话语明着贬低嘲讽孟亦庭,暗地里却将行事鲁莽、有损皇室清誉的罪责尽数扣在丁墨幽身上,既了结了昔日学堂之中被丁墨幽落面子的旧怨,又精准触碰到孟亦庭的逆鳞。
“丁墨轩!”孟亦庭彻底怒极,绝不容许旁人肆意诋毁羞辱丁墨幽,上前一步径直伸手揪住二皇子身前锦袍衣襟,双目泛红满是怒意,“你把话给我说清楚,谁是市井无赖!”
二皇子被她骤然拉扯,身形踉跄,又惊又怒,手中折扇应声坠落在地面,厉声呵斥:“放肆!区区一介臣子之女,竟敢对当朝皇子动手动脚,果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言行粗鄙不堪!”
“你再敢多说一句!”孟亦庭双拳紧紧攥起,周身戾气尽显。
丁墨幽连忙上前伸手拉扯孟亦庭的衣袖,焦急劝解:“知衿快放手,二哥也切莫再出言争执。”
奈何二人此刻皆是怒火攻心,全然听不进半句劝解之言。
几番推搡拉扯之间,二皇子腰间那枚失而复得的御赐玉佩,不慎被孟亦庭衣袖狠狠刮蹭,玉佩直直坠落地面,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瞬间裂成两半,细碎玉屑散落一地。
二皇子低头望着碎裂在地的贴身玉佩,脸色由赤红转为铁青,最后阴沉发黑,周身气息骤然变得凌厉。“孟亦庭!”他抬眼怒目而视,语气满是滔天怒火,“你找死!”
此刻他早已全然抛却皇子仪态颜面,扬手便径直朝着孟亦庭脸颊挥去。
孟亦庭向来不肯吃亏,身形灵巧侧身轻松避开,二人当即在御花园之中扭打缠斗在一起,动作杂乱无章,毫无贵族体面可言,如同市井顽童争执打闹一般。
“不要再打了,快快住手!”丁墨幽焦急劝阻的声音,尽数淹没在二人的怒骂与拳脚碰撞之声中。
锦书吓得面色惨白,手足无措,想要上前劝解,却又畏惧二人怒火,迟迟不敢迈步上前。
片刻之间,御花园场面彻底陷入混乱失控之中。
此处动静声势浩大,很快便惊动了宫中巡守侍卫与往来路过的宫人,众人皆是惶恐不安,无人敢上前阻拦,连忙匆匆前去殿内禀报皇帝。
消息飞速传入皇宫正殿,不过半个时辰,所有涉事之人尽数被传唤至御书房外跪候,就连闻讯赶来调和事端的太子与太子妃,被特意传唤的胡君之,还有恰巧途经此地被一同拦下的余子代,皆齐齐跪在御书房外的青石阶下。
暮色沉沉笼罩皇宫,御书房殿门大开,殿内烛火熊熊燃烧,明黄烛火映照着殿中盘龙御案与朱红鎏金立柱,晚风穿堂而过,卷起阶前阵阵微凉风气,吹得众人衣袂颤动。
整座大殿寂静无声。
帝王端坐高位御座之上,居高临下目光沉沉俯视下方众人,无形的威严气势席卷整座大殿,压得阶下跪伏之人尽数屏息凝神,无人敢轻易抬头妄言。
青石地面透着刺骨寒意,众人挺直背脊长跪在地,殿内气氛沉凝压抑,近乎让人窒息。
太子眉头紧紧紧锁,神色满是忧虑。太子妃垂首在太子身侧后方,纤细指尖紧紧攥着手中丝绢,面上神色沉静淡然。
丁墨幽、孟亦庭与二皇子三人跪在大殿正中位置,胡君之与余子代二人则跪在稍后方处,身姿端正肃穆。
二皇子率先开口‘哭诉’,刻意将整件事情添油加醋歪曲事实,声泪俱下诉说自己一心关怀妹妹,好心出言规劝,反倒遭到孟亦庭肆意辱骂动手,就连御赐的贴身玉佩都被其不慎打碎,字字句句皆是委屈不已,眼底深处却暗藏算计与怨怼。
孟亦庭性子耿直桀骜,挺直脊背不肯低头,只坦然承认彼此争斗之事,其余污蔑之词一概不认,更是直言皆是二皇子率先出言不逊,当众羞辱长公主清誉,才引得自己怒火攻心出手相争。
丁墨幽心善仁厚,不愿好友与兄长继续争执受罚,主动将所有过错尽数揽在自己身上,沉声开口:“父皇息怒,此事皆因儿一时贪玩而起,一心向往宫外西市热闹景致,一时糊涂央求群阳郡主设法带儿出宫散心。二哥出言规劝阻拦皆是一片好意,皆是儿与郡主行事鲁莽放肆,无端挑起纷争,所有罪责皆由儿一人承担,恳请父皇责罚儿。”
太子见状适时出言从中调和劝解:“父皇,七妹年纪尚幼,心性贪玩实属寻常,郡主性情直率坦荡,并无恶意,二弟亦是关心手足心切,言语难免急躁冲动,几人皆是无心之过。只是宫禁重地规矩森严,万万不可肆意违背,只需小小惩戒一番,稍加告诫便可。”
一番话语既维护了自家妹妹颜面,又顾及了皇室兄弟情谊,更是顺势重申宫中规矩,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一直静默无言旁观事态发展的太子妃,此刻柔声开口:“父皇切莫动气伤身,七妹尚且年少天真,女儿家心性本就喜爱玩乐,心生烦闷向往热闹也是人之常情。说来此事,倒是儿媳思虑不周有所疏忽。”
她面露几分愧疚神色,转头望向丁墨幽,语气温婉和善:“儿媳知晓深宫寂寥无趣,特意命人寻来诸多江南新奇精巧玩物,还有时下最盛行的名贵绸缎衣料,早早送往长乐宫,本意便是想让七妹平日里消遣解闷。若是七妹早早收到这些物件排解烦闷,想来也不会觉得深宫枯燥乏味,一心想着前往宫外寻觅热闹消遣,皆是儿媳考虑不周。”
此番话语一出,殿内气氛微微一滞。寥寥数语,先是暗中坐实丁墨幽不耐深宫寂寞,心性浮躁不安于世;再将私自攀爬宫墙这般违逆宫规的大事,轻巧归结为年少贪玩胡闹;最后又尽显自己身为皇家嫂嫂的贴心大度,心思缜密步步为营。
一直沉默垂首,神色清冷淡漠的胡君之,此刻终是缓缓开口,语声沉稳公正:“陛下,臣有几句肺腑之言想要禀报。宫中律法森严,设立规矩从非刻意束缚众人,而是为了保全皇室众人安危体面。今日整件事端,先是郡主引诱长公主身陷险境在先,而后二殿下言语失当,肆意激化矛盾在后,长公主未能明晰其中凶险,一时任性妄为,亦是存有过失。臣斗胆恳请陛下依照宫中律法秉公决断,依照罪责轻重逐一惩处,既能让众人心悦诚服,亦可警醒宫中众人恪守宫规。”
皇帝深邃目光看向尚未开口言语的余子代,沉声询问:“余二公子,事发之时你人在何处,且说说你所见实情。”
余子代从容淡然,句句公允毫无偏颇:“回禀陛下,臣当时入宫不久,闻声匆忙赶至之时,只见二殿下与郡主已然发生争执推搡,长公主在一旁满心焦急,极力上前劝解阻拦。前因始末臣未曾亲眼目睹,不敢随意妄加揣测评判。臣亲眼所见,唯有二殿下情绪激动言辞过激,郡主亦是怒极失了分寸,长公主自始至终都在竭力劝解,一心不愿看见兄长与挚友反目生隙。”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长公主素来性情仁和温婉,今日满脸焦急之色显而易见,心中定然不愿眼见众人闹至这般境地。”
皇帝听完众人各自说辞,久久沉默无言,目光缓缓扫过殿下跪伏的每一个人,最终定格在丁墨幽微微低垂的眉眼之上。
“诸位所言,朕尽数听闻。”皇帝开口,威严嗓音响彻整座御书房,“丁墨轩,你身为兄长非但未曾以身作则,反倒口出恶言肆意伤人,无端激化事端,即日起罚俸三月,闭门思过十日静心自省。”
“孟亦庭,肆意引诱皇家公主触犯宫规,私自攀爬宫墙,当众与皇子大打出手,性情顽劣难以管教,即日起禁足安郡主府整整一月,日日抄写《礼记》百遍静心养性。安郡王身为人父,疏于管教子女,罚俸一年以示惩戒。”
话语落下,皇帝目光轻柔望向自家女儿,无奈轻叹一声:“至于子寂……你自幼熟读宫规律法,明知规矩不可违逆,依旧任性妄为肆意行事。朕便罚你前往文渊阁,整理东侧第三库房所有尘封旧籍古籍,何时将库房典籍尽数整理妥当,何时方能走出文渊阁。锦书贴身护主不力,未能及时劝阻公主行事,杖责十杖以示惩戒。”
这般责罚看似严苛,实则暗藏慈父心意。文渊阁古籍繁多杂乱,整理时日长短全然由心境而定,既做了惩戒模样,又恰好顺应丁墨幽喜爱书卷古籍的喜好。
最后,皇帝看向神色温婉的太子妃,语气平淡:“太子妃有心了。朕的亲生女儿,尚且无需这些外物消遣解闷。往后这般细碎小事,不必费心操劳。”短短一句话,瞬间点破太子妃暗藏的小心思。
太子妃身躯微微一颤,掐紧丝绢的指尖愈发用力,心底骤然一紧,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婉恭顺的笑意,低头应声:“儿媳谨遵父皇教诲。”
“此事就此作罢,众人尽数退下吧。”皇帝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几分疲惫。
众人纷纷俯身叩首行礼,陆续起身退离御书房。
丁墨幽久跪在地,双腿早已发麻酸胀,起身之时眼前阵阵发黑,身形不由自主轻轻踉跄晃动。距离她最近的胡君之眸光微动,下意识伸出手想要伸手搀扶,指尖堪堪擦过她的衣袖,便骤然收回。他清冷目光掠过她略显苍白的脸颊,未曾多说只言片语,沉默转身离去。
太子对着妹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抬手拍了拍丁墨幽的肩头,低声叮嘱:“往后一段时日,安分守己静心度日,切莫再肆意惹出事端。”言罢,便带着心思深沉的太子妃一同转身离开。太子妃临行之前,望向丁墨幽的目光复杂难辨,唇角那似笑非笑的弧度耐人寻味。
孟亦庭被安郡主府前来接应的下人带回府中禁足,临走之时悄悄对着丁墨幽挤了挤眼眸,无声用口型告知她安心等候自己解禁相聚。二皇子捂着隐隐作痛的脸颊,满心愤懑,狠狠瞪了一眼二人离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