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研究院(2)

左侧通道遥无尽头,洛岚将捡来的短刀藏在掌心,见人杀人,戕血封喉,数十名勘察军愣是连声都没吱就横七竖八倒在一块儿。荼颜倒很轻松,逛街似的走在后面,看到没断气的就补上一脚。

此行终点,是一幢偌大的礼堂。

礼堂铜光灿灿,阒然无声,上方空悬着只面目狰狞的兽面浮雕,错彩镂金,看不出是龙是凤,爪牙翠羽盘踞一团,堆叠的肉中挤出一双石眼,端端正正朝下睥睨。

守着堂中央集灯光于一身的独立平柜。

“你觉得这像什么?”荼颜顺着他的视线上望。

洛岚收回压在眼皮上的手指:“四不像。”

“那雕它干什么?纯吃饱了撑的。默斯还真喜欢故弄玄虚,无论圣主教还是礼堂,切实依据没有,牛鬼蛇神编来的歪理却不少。”荼颜叹道,正要上前,被洛岚一臂拦下。

荼颜:“做什么?”

洛岚:“你知道‘生死殿’吗?”

荼颜耸肩。他读过很多书,但也不是什么领域都能涉及全面,像这个称呼他确信自己只在某本不入流小说中见过。

“是一个机关的名称,曾在先民留下的自传中有记载。”洛岚道,“南北两个场域供人选择,其中一个堆满数不清的金银财宝,声望名誉,你渴望的一切都会在那里实现。另一个则环伺着野兽和毒蛇,一旦踏进,生不如死。

“生死殿曾作为一项娱乐,在高级死亡社广为流传。两个场域外环着单面玻璃,疯子们只用祭出一点珍品为赌注,就可以藏在玻璃后洞若观火,享受血腥与屠杀的狂欢。”

荼颜一知半解地点头:“嗯。所以?”

“灰层社区的游戏通常有暗示性标志,生死殿的标志,就是四不像。”

偌大的礼堂击出回声,荼颜语塞很久:

“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处于一个……”

“没错。”洛岚道,“参与生死殿的黑仆都有**,他们渴望的可以是金钱名利,也可以是别的。比如蝶灵。

“荼颜,你想要蝶灵吗?”

平柜伫立在礼堂中央,十几米距离就能碰到的线索,无疑是种诱惑。

“废话。”荼颜没有停顿,仿佛这是个不值一提的决定。却又转手压住洛岚欲往前的肩膀,严肃道,“我自己去,你别跟过来。”

一路顺遂。

入手一叠薄薄的册子。

默斯修缮如此宏伟的礼堂,竟然只是为了存放这件东西?荼颜不敢怠慢,小心翼翼翻开扉页,才看两行便眉头一拧,叫道:“洛……”

“嘭!”

上一秒还肃立在平柜边查看线索,下一秒就被撞得俯趴在地,身上还压着个铁坨似的人。

“嘶,你要造反?”荼颜侧脸贴地,感觉颧骨被磨得快平了。

“别动。”洛岚声音快速而轻,“不止一道。”

什么不止一道?荼颜满头雾水地挪腰,头刚探出去,红色光束就擦鼻尖打过,炸出丝缕灼烧空气的焦炭味儿。

“!”

试问哪个异形对上核磁激光能不怂?没原地窜上天已经算好的了!

荼颜整个脑袋弹簧般往回一缩,恰好砸在洛岚前胸。他昭然地发懵,没想到对方也懵:

“荼颜,你要造反?”

“我要造你!还造反。激光网蹭到一点都得破层皮,就算是人类戳中要害也会没命。你搞什么?还不快下来!”

红光织就的庞大巨网拢在头顶,几乎要挨着洛岚的背了,荼颜摸不清状况,只能伸手去探,一顿操作跟非礼人似的,隔着布料摸到一手干燥才罢休。

回神时,身上的人竟然在笑。

是闷笑,胸腔隐隐发颤,带着洛岚自己听了都觉得惊讶的愉悦。

“起开。”荼颜无语,拿膝盖去顶他大腿,“你比流苏还沉。”

激光网似乎只为了给他们一个下马威,没过多久便撤去。洛岚顺带把荼颜扯起来:“是机关。我们触发机关的动机是什么?”

刚才扑的那一下太猛,册子本就装订得马虎,稿纸直接被撞散了,飘得满地都是。

荼颜觉得他明知故问,施施然过去个白眼,重新将线索收好:“你说是什么?刚才你压根没动,就我在翻这玩意儿了。”

说着把理好的册子往他手上一塞:

“看看吧。”

字不多,但很工整,是标准的印刷体。

“3056年,蝙蝠鸟突袭,八级伤亡。异形□□已送往总部s1实验室。

3045年,坦斯之灾爆发,伤亡人数达近十年来新高,五区覆灭。

3044年,抗磁剂实验成功,死亡29人,幸存1人,遣为南方灯塔三十三层守望者。(注:实验体为城邦A级流放人员。)

……

3027年,027号研究人员叛逃协会,携带白鹃梅实验体,发现后击伤右肩,未捉拿归队。

3029年,置换柜实验体产生自发情感,波动指数大于90%,控制失败,已销毁。

3028年,第二代攻击性核磁射线试验完毕,性能完好,已发配至城邦第四通讯站。

3026年,第一代攻击性核磁射线试验完毕,安全性80%,适行于低空兽类狙击。

3025年,圣主教堂建立,签订流放者条约。

3023年,维斯科特鼠疫。

3022年,异状磁波放射失误,大荒漠时代开始。

3020年,成立核光粒子研究协会,代号红鸢。

3000年,鸢鸟飞走了。”

看样子是个微型记事簿,时间跨度较大,倒叙排列,不是院内研究成果汇报,就是城邦兽潮失控案件,陈述性高且单一。

荼颜始终盯着最后一句话。

洛岚忽然想起:“那时候你喊我名字,是想说什么?”

“噢。我是想问你,在我来之前你有动过这本册子么?”

荼颜是后脚来的,换句话说是偷摸跟来的。两人相差距离大,他走进礼堂就看见洛岚肃立着的背影,也不知道站多久了。

“没有。”洛岚道,“越显得安全的地方越要谨慎,你不在,我不会贸然尝试。”

“你还挺会说话。”荼颜瞅他不像撒谎,才舒心道,“其实我觉得这本记事簿内容不全,应该还有另外半册。”

洛岚:“怎么说?”

“鸢鸟飞走了……不觉得奇怪吗?按年份来看这条信息应该寓意开端,却什么都没有交代清楚——为什么是鸢鸟,‘飞走了’又有什么含义。其他内容形式严谨清晰明了,唯独这个写得云里雾里。”

他翻过几张稿纸:“要我看,这册子上记录的都是研究院成立以来发生的事。要真有我们心中所想的‘另外’,那记述的大概是这里未成立前发生的事了……你之前有没有调查过红鸢的来历?”

洛岚:“不是没试过,只是一直没有线索,后来就搁置了。”

天荒虽说建在郊外,但消息的灵通程度半点不逊色。别说最近几年,就算是十来年前城邦内外稍微能惊出些水花的事件也都能知晓。

即便如此,3000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仍旧无从得到答案。

*

信使蝶昨夜已通过监测器采集到部分情报,汇总出路径图存在核心,这时正好能派上用场。

何莫虽长得不如金牙壮硕,但夜行服一裹也没人看得出来。他一路跟信使蝶回了原先的仓库,果然看见艾辰与何叙蜷在角落,面前是发馊的饭菜。

何叙伤情不稳,好在没有高烧,休息后缓解得差不多。他听到开锁声,还以为是巡检去而复返:“东西我们不吃,你拿走。”

“是我。”何莫匆忙摘掉面罩。

两人齐刷刷看去,艾辰瞳孔紧缩,窜起来时用力过猛差点磕到脑袋:“小莫?”

何莫听他欣喜若狂的语气,鼻子一酸,又一疼,眨眼已被对方紧紧锁在怀里。

“有没有事?”

“我没事。”何莫被勒得发慌,一拳捣在他背上,算是打招呼,“蔷薇是柏榷,她骗了我们,那洛队那边怎么办,会不会出事?鬼影子也跟过去了……”

“安心,洛岚看得出来。”艾辰松开他,“设备全被没收,那边什么情况我们也不清楚,现在唯一能做的是拖延时间。刚才我跟何叙靠在墙边,误打误撞听到了一个人名,估计能作为攻破研究院的重要线索。”

“谁?”

“嘉禾夫人。”

*

仓库外两名守门人被悄无声息地放倒,他们跨过尸身,融入一片幽暗的长廊。

未知无法让人不寒而栗,但“未全知”可以。像雀跃舞蹈的羔羊,若非同伴接连消失,它不会感到恐慌,也不会发现脚底的悬崖。

这就是讯号的作用,使蜉蝣得以窥探宇宙的广袤,并为此肃然,战栗,瑟瑟发抖。

前路充斥着浓重的血腥气。铁锈、腐肉、惨叫,犹如铁网箍着心脏,生理性抗拒,却不得不顶着恶寒向前。再然后,他们听到了痛至肺腑的咒骂。

“放了你?痴人说梦!你已经烂透了,这辈子就是做行尸走肉的命,永远不得解脱!”

几人相视一眼,警觉地退到隐蔽处,侧身去看。

那是个男人,屈膝跪地,半身浴血。不说话时只有喉头模糊的气音磕绊着渗出,身段消瘦得如同鬼魂。

他目光空洞,显然失明已久,只能凭鞭声判断方向,颤颤巍巍朝女人抓去:“嘉禾!那么多年,再多的罪也该赎清了……”

“那么多年。”女子装扮雍容,拎裙避过他伸来的手,嗤笑道,“确实已经很久了啊,不过希珩,你还记得她吧。”

这两个字轻飘飘落地,犹如雷霆万钧。男人喘息猝然尖锐,虚张的唇不住地颤抖:

“别说了!别说了!”

“你也看到了,不过一个名字,就能让你记这么多年。而那时她所承受的痛苦,与此相比更为深刻绝望,又岂是那么轻松就能抹灭的?!”

为什么他还能记住……他根本不想记住!麦德尔恨不得将那个名字忘个干净,一星半点都别再留下……

可每当他从阴冷的牢狱中被疼痛逼醒,希珩的幻影就会从每个可供遐想的角落爬来。她常年浸泡药物的躯体已经浮现不正常的青白,脉搏是那样的安静,可她狞笑着,不顾他的推拒将手掐在他的肩上……

防腐试剂浓烈而刺鼻的味道传来,麦德尔每当这时都会尖叫,却永远也无法盖过希珩幽魂般的声音——

“为什么不让我平静死去?所以你也想尝尝这求死不能的滋味吧……哈哈哈!报应,这是报应!”

“不!我错了,我后悔了!我后来……后来承认过的,是默斯不肯放过你!别来找我——”麦德尔手脚并用地向后缩,“嘭”地撞上铁墙。

“默斯?你还敢提他?!”嘉禾夫人脸色顿沉,长鞭抖擞着落下,“你有什么资格求情?有什么资格说‘后悔’?!你本就该死,甚至连死都不配!”

这句话击溃了麦德尔最后的神智,挂着倒刺的鞭体掀翻血肉,大片鲜红争相涌出,他不受控地惨叫出声,如同困兽嘶鸣。

虽说在天荒进行过脱敏训练,但和亲身目睹总归不同。何莫心底犯怵,胃部都在轻微痉挛,艾辰想替他捂着眼睛,却被他挪开了:

“没事。”

鞭挞声过后,男人早已无力挣扎,呻吟也变得惨淡至极:

“你杀了我吧……”

回应他的是玻璃器械清脆的碰撞声。嘉禾夫人从袖口抽出试管,长甲熟练拨开瓶塞。

“不要……”他捕捉到动静,浑身一激,麻木念着,“不要、不要……”

远远地,何叙辨别出试管中的橙色药液,压着喉咙道:“是浓缩抗菌剂。”

抗菌剂在实验中并不罕见,但浓缩型就得另当别论。倒不是能借此一招致命,相反,它可以让人在遭受重创时吊起着一口气,强行构建心肺呼吸。

但这样的举措无异于将碎散的骨头胡乱凑插成人形,再将五脏六腑一股脑全倒进去。即便强留一条命在,也不过是脊椎穿前腹,腿骨逼喉梢,外强内干,虚有其表。

那边,嘉禾对麦德尔的癫狂熟若无睹,反朝他走近一步:“为什么要给他希望呢。你说的没错,如果只是你们当年干下的那些禽兽事,我又怎么会折磨你到这个地步?!”

她悲恸道:“可为什么偏要牵扯进那些无辜的人?你为保命一时,编造死而复生的谎言,你明知道继续研究核光粒子会发生什么,却偏要给予默斯的莫须有的希望!让他挣扎徘徊那么多年,让希珩的逝体久久不能安息……”

麦德尔将头埋得更深,前额花白的发卷着血渍垂落地上。

对于这些事情他从来无法反驳,能做的就只有忏悔。

“我错了。”他哼出几个音节,断断续续拼凑成句子,“求你……两清吧……让我们、两清……”

后面的话听不见了,只能看到麦德尔喉间轻缓地鼓动着,零碎腔调跑出来,怪顿不堪。

他快死了。

何莫左手无意识攥紧。

他相信嘉禾比自己更清楚这一点,但她并无动作。执鞭的手垂在身侧,沾血的裘绒未曾赋予任何拙态,反将她孑然静立的身影衬得多了丝凄楚。

许久过后,她捏住药剂的手微松。

“哗啦!”液体倾倒在玻璃渣中,很快与血迹融为一体。

瓶罐碎裂的声音在耳旁炸开,倒是麦德尔先愣了一下。

当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他瞪圆了眼,因为痛苦而痉挛不止的面部肌肉却缓缓舒展开——那是近十年从未流露过的表情,陌生到连他自己都感觉无法适从。

“嗬嗬……”欣喜之余,麦德尔双臂虚软,却尽力向前摸索,从泥泞中握住一块尖锐的玻璃。

嘉禾看着他的动作,并不阻止:“如果世界上真有你所虚构的圣主以及神明,你……”

没等她说完,就见麦德尔痴笑一声,玻璃划过侧颈,他病骨支离的身体即刻失去重心,额头磕在膝下那滩血泊里。

整片牢狱内霎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你会下地狱的。”

悚然过后是疑窦丛生——希珩是谁?嘉禾为什么替她报仇?编造死而复生的谎言……这就是默斯进行核磁实验的终极目的,还是说真相不止于此?

最关键的一点,嘉禾放过了他!数十年如一日的折磨,怎么可能偏在今天放手!

冷汗储了满背,艾辰脑中的弦铮然紧绷,他知道有一种可能,但不敢细想。

剑拔弩张的宁静中,嘉禾目光绕过死状凄惨的尸体,抛向三人藏身处:

“看够了就出来,作壁上观算什么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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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荒
连载中草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