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赏春

康云看了看他们,最后大手一挥,颇为豪迈:“你们三个带好护卫。”

赵慎和崔曜在一旁已经笑起来了。赵慎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康云,崔曜还是第一次见到在外人面前这样的康云。

三人离开后,康云担心上官家两姊妹没有上官无瑕在身旁会拘束,便让她们先去休息,待上官无瑕几人回来再去叫她们。两个小姑娘暗自松了一口气,开开心心跟随婢女去客舍休息了。

康云今日饮了些酒,春日晴暖,和煦的阳光照得人晕陶陶,于是也同赵慎招呼一声,却歇晌。因怕移去客舍会吵醒缨缨,康云也歇在了竹园新修的屋舍之中。

戚江见赵慎崔曜二人神态似是优化要说,便寻了借口也离开了。

亭中只余赵慎和崔曜,两人倚着凭肘,闲散对坐饮酒。

赵慎两指捏着酒盏轻晃,面上带着如今日阳光一般温暖的笑意,双眼看着相距不愿的屋舍,对崔曜说道:“我还从未见过阿姊像今日这般自在。往日听你说起,是怎么也相信不出的,总以为你在诓骗我。方才一见,才知姊夫所言非虚。记得幼时,阿姊还拿乳糕给我吃,后来……怎么就疏远了。是我这做弟弟的不是,许多年间竟未察觉。”

崔曜闻听此言并不赞同:“怎么又成了你的不是?康云常说,太后开明,皇后仁厚,她在宫中不曾受过什么委屈。只是静妃娘娘素来谨慎,也是自幼便如此教导康云。是以,她在宫中十几年,都在努力隐藏自己。成婚这些年,每年那些邀约,也是能推则推。可人的天性是藏不出的。”

说到这里,崔曜向赵慎举起酒杯,二人一饮而尽。崔曜自己执壶,为二人斟满酒,放下酒壶,也转头看向屋舍的方向,继续说道:“此次姑母他们回来真好,我要备份大礼重谢幺幺。”

两人有对饮谈笑一阵,不知是日头太暖,还是美酒太醇,竟有些醉意。于是进退有度的太子与驸马,很有默契地放下酒盏,各自歇息去了。

赵慎回了后院,崔曜则来到康云休息的房内。

进到内室,婢女见是崔曜,无声躬身行礼。崔曜挥挥手,让人出去。他脚步轻轻来到榻前,就见康云去了外裳,卸了钗环,侧卧在榻上,似是睡熟了。而在榻内侧,缨缨仰面睡着,小脸红扑扑的,睡梦中还带着甜美笑意。

崔曜看着妻女,满足的笑意溢满脸庞。

就在此时,室外传来轻微的说话声,崔曜皱了眉头,有些不悦,转身往室外走去。

出了房门,打眼往外一看,崔曜愣住了。门外是他五岁的儿子——小满,被乳母抱在怀中,肉嘟嘟的小脸上还挂着泪珠,小嘴巴紧抿着,满是委屈。

小满这是也见到了走出房门的崔曜,本来强忍着的委屈瞬间喷涌而出,哇的一声哭出来,冲着崔曜伸出双手要抱。

崔曜很是心虚,赶忙上前将小满接过来抱在怀中,一只手轻拍着他的背安抚着:“莫哭莫哭,满满睡醒了?”

小满不答话,只是抱住崔曜的脖子,歪头倚在他肩上,抽抽搭搭地哭。

乳母站在廊下,手足无措。小公子往日很是乖巧,今天怎么都哄不住。她低着头,向崔曜请罪:“小公子今日不知怎的了,午睡醒来就哭着要找公主与驸马。奴婢实在没有办法,问了庄中仆从,说是驸马在竹园,只好带小公子过来了。”

崔曜知晓自家孩子脾性,往日偶尔回宫也是不肯离开康云。今日实在是被高兴事冲昏了头,忘了这一茬。崔曜心中愧疚的同时,又有了别的念头。姑母家的几个孩子大抵不会是这种性格吧,若是过几年让小满去虞州……

“驸马,公主请您带小公子近去。”老父亲的想法才冒出头就被打断了。崔曜都被自己逗笑了,抱着小满进了内室。

康云已经坐起身,脸上还带着朦胧睡意。小满看到母亲,略微削减的委屈又翻腾上来,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眼看着又要张嘴嚎哭,康云赶忙从崔曜怀里接过小满,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将他搂在怀中,用巾帕为他拭去脸颊上的泪水。柔声安慰:“小满不哭,爹爹阿娘都在这里呢,妹妹也在。”崔曜也坐在榻边,伸手将儿子的小脚握在手心。

小满将脸埋在阿娘胸前,阿娘身上熟悉的味道让他安心,情绪渐渐平复。

康云待小满不再流泪哭泣,又轻声同他说话:“小满可睡好了?要不要陪妹妹再睡一会儿?”

小满侧头看了看母亲身后还在熟睡的妹妹,也轻声应答:“嗯。”

“好,那我们陪妹妹再睡一会儿。”康云笑着将儿子放在榻上,小满很懂事地从下方绕过缨缨,进到更里面,躺在缨缨身侧,对康云说:“我在这边陪妹妹。”

康云见状竟然有些心酸。往日总是教育小满,妹妹还小,要保护疼爱妹妹。可是,他年后也才五岁,即便头乳母侍从,他也是需要父母保护疼爱的孩子。且因自己不爱应酬,又秉承静妃的低调思想,以至于小满在这诸般影响下,很是内向胆小。康云第一次正视自己的教育方法,觉得自己,也许错了。

崔曜看到康云脸上的神情变化,多年夫妻,他知晓妻子的每一处细微表情意味着什么。于是,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且更为清晰。

“爹爹也一起。”念头再一次被打断,这次是小满的呼唤声。

崔曜看了看榻上的母子三人,无奈地笑了:“爹爹去那边。”他指了指临窗的软榻,道:“爹爹再上去,你舅舅的床榻怕是要塌。”

小满闻言嘴角又撇了下去。

“罢了罢了,哪就那么不结实。你也上来,挤一挤就是了,莫再惹他哭。”康云赶忙往外挪了挪,又轻轻地把缨缨拉过来一些。崔曜无法,也脱了外裳,去到床榻最里边,紧挨着小满。一家四口挤在一张榻上,竟然都睡得香甜。

山林中,一队人走走停停。

上官无瑕和宝瑃走在前面,两人手里提着藤篮,不时停下挖些什么。

上官旗与顾晟阳带着护卫跟在后面。上官旗扯了一根草茎,随意把玩着。他歪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顾晟阳。顾晟阳被他看得头皮发炸,却又没有办法。自己一时头昏跟了出来,原也没想那么多,如今一路走来,越想越尴尬。

上官旗眼见着这位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少年将军,在他的注视下耳根渐渐泛红,最后,整只耳朵都红得仿佛烧起来。他再也控制不住,大笑出声。

走在前面的上官无瑕听到上官旗的笑声,停下脚步,转过头来。上官旗连忙摆摆手说:“没事没事,我和允诚说起军中的趣事。”上官无瑕听他这么说,便转回身,和宝瑃继续在林间穿梭。

顾晟阳本来很是懊恼,此时听到他的笑声,反而平静下来,自己也不由得笑起来,无奈地摇摇头。

前面上官无瑕她们似是发现了什么,停下来在一处不停挖着。身后众人也停下脚步,在不远处等她们。

上官旗站在顾晟阳身旁,抬起胳膊搭在他肩膀上,和他低声私语:“我们是过命的兄弟,我只问你一句,你肯来虞州吗?”

顾晟阳闻言一愣,而后,若有所思地低下头。

上官旗见他当真在考虑,又止不住地笑起来,好半天才勉强停下,悄悄对顾晟阳说:“先别想了,我妹妹还没这意思呢。她若有意,一切不是问题。她若无意,就在虞州,我们兄弟几个自会让她一世无忧。”

顾晟阳释然地笑了笑,道:“是我莽撞了,子瞻兄勿恼。”

上官旗拍拍顾晟阳的肩膀道:“我哪里会生气,喜欢我妹妹的人多了去了。有机会你到虞州就知道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她在虞州可吃香了。”说完,又用手肘戳了戳顾晟阳,问他:“哎,话说回来,你们也没见几次面,怎么会……”

顾晟阳此时彻底清醒了,挠了挠头,若有所思道:“大概是这几个月每日都听子瞻在我耳边念叨‘妹妹妹妹’,有些魔怔了吧。”

“胡说八道。”上官旗大笑着朝顾晟阳的后背拍了一巴掌。

“什么趣事那么好笑,说来我也听听。”两人说笑间,上官无瑕和宝瑃已经来到近前。

“好,二哥慢慢说给你听。”上官旗一边笑着答应,一边促狭地对顾晟阳眨眨眼。顾晟阳见状,脸上又是一阵发热,扭过头假装欣赏风景。

上官无瑕将二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但她懒得深究,颇为敷衍地答应一声“哦”。

“走了,回去了。”上官无瑕提着藤篮率先往行云庄方向走去。

上官旗等人连忙跟随,他快走几步,接过上官无瑕手中的藤篮,看着篮中绿油油的一片,皱起眉头,嘟哝道:“今日不是烤肉吗?幺幺你挖这些……这些……做什么?”到嘴边的“野草”二字被他生生咽回去。

上官无瑕心中叹息:除了大哥尚且能够自制,下面的三位哥哥,那真是饿狼一般,眼里只有肉。

“赏春者,观与品也。难得雅致一回,你别捣乱。”她说得严肃,没几息却自己破功,笑了起来。

上官旗也笑:“是是是,我们好好品一品京城的春天。”藤篮中那些绿油油的,他基本都认识。在虞州时,每到春天,妹妹就会出城采摘回来,做成许多种吃食。每每见到妹妹吃得津津有味,他都甚是不解:野草真有那么好吃?当然,这话只能心中默念,说出来会被妹妹暴揍的。

顾晟阳看着面前随意交谈,却自然亲近的兄妹二人,忽然就想起了自己的长姊。他与阿姊相处时间只短短五年,他五岁回京,十岁离京。五年间,府中只有祖母与他们姐弟,阿姊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两人亦是感情深厚。此番凯旋回京,回到定北侯府,方才下马,阿姊就奔过来,拉着他的手问他可曾受伤。一双眼中蓄满泪水,强忍着,对他露出笑容。

与他血脉相连的长姊,即使经年不见,即使远隔千山万水,对他的牵挂不减分毫。

祖父为御外敌伤重而亡,祖母坚韧,父亲寡言,母亲柔顺。他们都教导自己,要文武兼修,长大后守卫疆土,方能不负圣上恩典,对得起祖父及万千将士的牺牲。

可是阿姊,会偷偷问他累不累,痛不痛,会在书信中对他细细叮咛。

近十年的军中生涯,让他更加善于隐忍,情绪不会轻易表露。可是,短短几个月,他所筑起的重重高墙,在与上官旗的一次次交谈中逐渐出现裂痕。初时,他尚无知觉,直到那日看到多年不见的阿姊,心中高墙被阿姊的泪水瞬间冲垮。

保家,卫国,向来一体。对敌强悍,亲近家人,亦不冲突。

顾晟阳笑了,明日回京,就去邀请阿姊与姊夫,再带上一双外甥,一同游春吧。

上官旗转头正要开口招呼顾晟阳,就看到他一脸灿烂的笑,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笑什么呢?”

顾晟阳轻咳一声,收了笑回答:“没什么。”

说完,就抛下还在云里雾里的上官旗,大步超朝前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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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错
连载中甜酒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