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队车马在倚梅园前分别,赵慎等人继续往山腰处的行云庄行进。
倚梅园中仆从早已做好准备,姊妹几人先行各自回房修整更衣。稍事休息后,一起到梅林中的花厅用午膳。
此时梅园中的梅树上,只余几朵残花,枝叶却是繁茂,与冬日赏梅相比,别有一番趣味。
康云带着妹妹们围案而坐,案上摆放着各式景致菜肴,所用菜蔬肉蛋,皆是庄园中所产。康云为上官无瑕准备了清爽的梅子酒,上官淙和上官澜姊妹则是香甜不醉人的米酿。四人围坐在一处饮酒用膳,闲话家常。
饮下几杯清酒,康云更加健谈。她对上官淙姊妹说:“淙淙澜澜,你们多学学幺幺,今后闲来无事就到阿姊家玩耍。你们姊夫其实也是个爱热闹的,叫上你们几位兄长一起过来。以前倒是我错了,我做阿姊的本该主动多与你们亲近。你们莫怪阿姊之前怠慢,我自罚三杯。”说完就要罚酒三杯。
上官无瑕赶忙拦住她:“那就至于罚酒了,都是自家姊妹,以前诸多缘由以致彼此了解不多,如今熟识了,往后多来往就是。阿姊若是这样说,我们岂不是也要受罚?做妹妹的,合该多多问候阿姊才是。”
“哈哈。”康云听完也不再坚持,笑着同意了她的劝说,“也罢,过去的就过去了,我们只看今后便是。”又对小姊妹一本正经道,“你们也别管你们祖母念叨些有的没的。我这姨祖母最是古板,你们两个莫成了小古板。”
上官家三姊妹笑做一团,饮酒后的康云实在有趣得紧,又快人快语,无所顾忌。
缨缨由乳母带着,在一旁的小案上用膳,她一边吃着乳母喂到嘴边的蛋羹,一边看着母亲和姨姨们说说笑笑。等到她吃得差不多了,终于忍不住,调下小杌子,噔噔噔跑到母亲身边,趴在康云膝头,仰起小脸笑容可掬地看着母亲,道:“阿娘,你们在说什么有趣的事呀?”
康云低下头看到乖巧的女儿,将她到自己腿上坐着,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小鼻子,柔声道:“阿娘和姨姨们在一起就高兴啊,以后姨姨们常来咱们府上玩,可好?”
“好!”缨缨拍着小手,也笑得开心,“姨姨还带缨缨骑大马。”
“好好好,骑大马。”上官无瑕捏了捏她的脸颊,道,“姨姨还给缨缨做好吃的,好不好?”
“好!”小姑娘拼命点头,上次姨姨带给自己的牛乳糕可好吃了。
几人正在谈笑,花厅外有婢女前来通传,上官将军派护卫来送口信,询问郡主是否可以前往行云庄了。
上官无瑕撇撇嘴,故作嫌弃对康云“抱怨”道:“瞧瞧,和姊夫他们一起吃好吃的想不起我来,需要干活倒是想起来了。”
“你啊。”康云笑着捶她一下,“你们兄妹的感情哪个还不晓得了?”说道此处,似是想起来什么,低头沉吟一瞬,再抬头时面上带着明媚的笑容:“我同你一起去。淙淙澜澜可要留下来歇个晌?”
“我们不用休息的,和姐姐一起去。”上官澜忙道。
“我也要一起去!”缨缨不甘示弱,仰着小脸大声表明态度。
康云看着挣脱了乳母的怀抱,跑到自己跟前的女儿,忍不住逗她:“呦,方才是谁快要睡着啦?”
缨缨揉了揉眼睛,假装不是自己:“不是缨缨。”
娇憨的模样惹得康云等人又是一阵笑。
“嗯,不是缨缨。带缨缨一起去,我们先回去换衣服好不好?”康云抱起缨缨,温柔地同她商量。
“好。”小姑娘连连点头。
“走,回房换衣服去了。”康云抱着缨缨准备回主院,又招呼上官淙和上官澜,“淙淙澜澜也收拾一下。”
说完又看了眼上官无瑕,道:“你是用不着我叮嘱什么了,有劳妹妹等我们一等了。”
上官无瑕笑着接话:“我再去查对一遍东西是不是齐备,就在门外恭候大驾了。”
几人说说笑笑离开花厅,在回廊处分别。
上官无瑕来到倚梅园外,查看马车上的带着的箱笼。核对无误后,她跳下马车,此时由山下方向传来马蹄声,不多时,一人一马来到近前。
来人也看到了上官无瑕,翻身下马行礼问安:“下官见过郡主。”
“戚少卿多礼了,今日不当值?”那人正是戚江,见他身着常服,上官无瑕如是问。
“今日休沐。”戚江回答。
一如既往惜字如金。
“戚少卿这是去往何处?”虽是如此问,可再往山上走,应是同她们一样去行云庄。两人这么对面站着很是有些尴尬,上官无瑕也不知道怎么和这人相处,随口问了句废话。
“太子殿下邀下官今日同游,大理寺有些事务未处理完毕,是以来得晚些。”戚江如实回答。
“哦。”上官无瑕实在不知再说什么,刚好康云几人收拾妥当,一起出来了。缨缨有些瞌睡,趴在乳母肩头发呆,却还坚持着不肯睡去。戚江同康云行礼后,先行骑马上山去了。
姊妹几人也登车,往行云庄而去。
行云庄和倚梅园相距不远,马车一刻钟便到了。下车时,上官家姊妹看到缨缨已经睡着了,裹好了小被子,由乳母抱着。
康云无奈笑笑:“先还在坚持着,马车晃晃悠悠走了没两步就睡熟了。我不爱应酬,也就鲜少带她出来玩。你姊夫老家又不在京城,那边的几个兄弟姊妹也难得一见。乐静以前倒是常带她玩,有孕后也不方便出府了,如今她即将生产,齐彦也不敢离开公主府了。所以啊,缨缨如今和你们反倒熟悉,你又纵着她,天天念叨着要找姨姨玩。”
“那便带她来玩。”上官无瑕爽快说道,“阿朴和泠泠远在虞州,我阿娘每日闲得都要数头发了。祖母也是,阿学不在京城,妹妹们也长大了,管家有二婶在,不用她费心。她们婆媳两个终日无事,就会胡思乱想。阿姊你时不时地把缨缨带过来交给她们带,也让她们活泛活泛。”
康云闻言险些大笑起来,顾忌到缨缨还在睡着,生生忍住,伏在上官无瑕肩头笑得直不起腰,颤声到:“你真是……你真是,大逆不道啊。如此编排自己祖母和母亲,这世间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人了。”
上官无瑕拍拍她扶在自己肩头的手,正色道:“阿姊此言差矣,哪里是编排,妹妹说的字字属实。不信你问澜澜淙淙。”
上官淙姊妹在一旁也是抿唇偷笑,姐姐说的……也算是实情吧。
“好好好,往后我就把她送去侯府,反正姑母也是常在那边的。有姑母她们帮忙照看缨缨,我们自去玩去。”
几人说说笑笑间进了行云庄,庄内管事许嬷嬷在一旁领路。许嬷嬷本是东宫的管事嬷嬷,上了年纪后病痛缠身,她原想清了旨意回乡终老。可她一生无儿无女,老家也没有亲族,赵慎便让她来行云庄做内宅管事。说是管事,其实就是让她来此颐养天年。
许嬷嬷来到行云庄后也见过几次康云,往年偶尔同驸马崔曜一起应邀前来,多数时候带着孩子在一旁安安静静的。和未成婚前一样,与赵慎也交谈不多。许嬷嬷恪守本分从不多言,却也暗自感慨,景元帝与宁安长公主兄妹情深,太子与同辈人却没有那般深厚的感情。
今日太子邀请崔曜及上官旗等人来行云庄,早已派人通知庄内,康云公主、嘉阳郡主,还有上官家的两位小姐也会前来。许嬷嬷早早做足了准备,估摸着女眷们会自在一处玩耍,特意命人在内院收拾了客舍。
听手下小丫头来送信说,上官将军已经派护卫去倚梅园接嘉阳郡主上山,许嬷嬷赶忙来到外院等候。车马将到时,许嬷嬷已经带领婢女们在门外恭迎。
上官无瑕几人下车后,许嬷嬷带人上前行礼问安。打眼一瞧,康云公主身旁那位定然就是嘉阳郡主了。传闻中的红衣少女,长发利落束起,头上首饰极少,更显得人飒爽洒脱。
且看康云公主与这位郡主,二人相识不久,却很是谈得来的模样。许嬷嬷在宫中这许多年,还从未见过今日这般自在、明朗的康云。
行之回廊,许嬷嬷出言询问:“公主,郡主,二位小姐,后院已经准备了客舍,可要歇一歇?”此时前来,应是还未歇晌。又是女眷,应是去往后宅,想休息便休息,想一处玩耍便一处玩耍,晚膳时再往前厅。许嬷嬷所想不错,皇亲贵族,世家贵女,都是这般行事。
然,她实在没有意识到上官无瑕这个“例外”究竟有多例外。
“不了,带我去我二哥他们那边吧。”上官无瑕说道。又问康云:“阿姊,你们去歇歇吗?”
康云摇头:“我同你一起去。”她转头问许嬷嬷,“驸马他们何在?”
许嬷嬷一愣,这是意料之外的回答啊。但她旋即调整了自己,低头恭敬回答:“太子与驸马几位现在竹园。”
“好。”康云看了一眼还在睡着的缨缨,又问道:“竹园可有能休息之处?”
“有。”许嬷嬷回答道,“竹园修了几间屋舍,可供休息小憩。”
康云满意点头:“那就同去竹园吧,带缨缨去那边睡。不然她醒来见不到咱们几个,怕是要哭翻天。”
上官无瑕也点头。
于是,许嬷嬷带着众人往竹园去了。
竹园中的竹子是从南方移栽过来的,因气候差异,很是费了些功夫。这几年园丁摸索出了适宜的养护方法,院中青竹郁郁葱葱,长势喜人。
院中沿竹林辟了溪流,银丝带般潺潺流过。溪旁一座颇为宽阔的凉亭,可容十数人宴饮玩乐。竹林尽头新修的几间屋舍,青砖灰瓦,极为简单,却与竹林相得益彰,更显雅致。
乳母抱着缨缨由婢女带领着,前往屋舍午睡。康云等人则往凉亭走去。
季春时节,正午时分,日光正暖。凉亭外未置幔帐,赵慎等人正在亭中把酒言欢,交谈声伴着笑声不时传来,真是心也畅然,意也畅然。
“早早把我们叫来,你们却还没吃喝完。”上官无瑕走上石阶,笑着打趣。
亭中几人忙往这边观看。
“早就完了,东西也都备好了,就等幺幺来了。”上官旗笑着回她。
他身侧的崔曜,却在看到同上官无瑕一起来到亭中的康云时,眼睛闪亮。妻子自在的神态,脸上明媚的笑容,都令他欢喜。更重要的是,她肯前来同大家在一处,这是以往不会发生的。他希望康云不要有太多顾忌,与亲友多多来往,开心自在一些。而赵慎也希望与阿姊多多亲近,却又不敢名直言,身在皇家,每个人都有太多顾虑。而如今,一切水到渠成。崔曜由衷地感到高兴,多亏了姑母一家此次回京,才能有今日。日后寻个由头,定要送分大礼给姑母和表妹,崔曜暗下决心。
而亭中的戚江和顾晟阳看到康云和上官无瑕进来,便要起身行礼。上官无瑕不等他们起来,伸手指了指,道:“坐着,把那些礼数收一收。我同阿姊今日出来玩的,不想应付那些。”
一句话把二人定在了原地,康云在她旁边不自觉笑出声,附和道:“没错,见礼免礼的,累得慌。都省了吧。”
二人身后的许嬷嬷却如同耳边炸响了惊雷,低着头一时间惊愕万分。
上官无瑕不知许嬷嬷的心中震撼,看了看亭外的日光,喃喃道:“时辰还早啊,我们傍晚再开始。我去山间转转,你们玩你们的。”说完转身就要走。还没出凉亭,突然又停住脚步,回头问赵慎:“行之哥哥,你这竹园里的竹子,可会生笋子?”
赵慎被她问的一愣,反应了片刻才回答:“这倒不知,我着人去问一问园人。”
“好。”上官无瑕说完就走出凉亭。
康云几人也是愣住了,待回过神忙叫住她:“幺幺,你去何处?”
“去山里。”上官无瑕回答,“你们就不要去了。我先去探探路,淙淙,澜澜,你们两个和康云阿姊一起,先歇一歇。若无事,明日姐姐带你们去玩。”
上官姊妹很是听话,姐姐说什么都是答应的。康云也点头,她明白自己确实不适宜去庄外山林间。可是幺幺她也不放心,出言叮嘱:“带好护卫。”
“我和幺幺同去。”说话间上官旗也出了凉亭,来到上官无瑕身旁,“我陪她,阿姊放心吧。”
康云想说你去也要带上护卫,却见另一人也出来了。
“末将也一起去,请公主放心。”
康云转头细看,那人正是新晋宁远将军,定北侯世子——顾晟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