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智率军返程后月余,京中长公主府终于盼来了书信。信中自然一切都好,归途顺利,无病无灾。虞州家中一切都好,孙儿孙女皆身体康健,阿朴又长高了些,泠泠已经长出六颗牙齿,众人回家第一日就咬了她四叔一口,很痛。
赵静瑜和上官无瑕一起读着信中琐碎日常,面上都泛起暖暖笑意。
“阿娘你看,阿朴信中说大哥年后也带着他强身健体了。哈哈,肉墩墩扎马步。”上官无瑕大笑着扑到在软榻上,想象着过完年方才四岁的侄儿跟着她大哥练武的情形,就笑得停不下来。
赵静瑜在一旁看了也止不住笑,孙儿才四岁,写的字歪歪扭扭,性子和他四叔小时候倒是很像,哪里如长子幼时一般乖巧听话。
“有阿进他们几个在一旁陪着,兴许他还能认真些。”上官无瑕一遍遍读着侄儿的信,从那字迹中仿佛能看到一排肉墩墩习武的景象,想着想着又笑起来。
赵静瑜看她笑得在软榻上起不来的样子,也跟着不停地笑。云春等人也不由得笑起来,笑啊,是会传染的。
“好了,怎么就能笑成这副样子了。收一收,后日是上巳节了,康云下了帖子要你邀你去游玩,你去不去?”
“自然要去的,好些日子没见康云阿姊了,我带淙淙澜澜一起。”上官无瑕抱了隐囊索性躺在软榻上,平复了许久方才不再笑了,拿帕子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水,懒洋洋回答赵静瑜的问题。
赵静瑜抬手拍了她屁股一巴掌:“怎得在外面生龙活虎的,回了家就像没了骨头一般。”
“家是温柔港,家是销骨窟。在外面总要人模人样的,家里父母兄长,哪个不知我什么样子?”
赵静瑜听她满嘴胡说,又重重拍了一巴掌:“胡诌些什么,快起来。你二哥也快从营中回来了,我们去暖阁等他用晚膳。”
“好!”上官无瑕突然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把坐在一旁的赵静瑜吓了一跳。她抬手抚了抚心口,嗔怪道:“怕是嫌你阿娘命长。”
上官无瑕靠近搂着赵静瑜脖颈撒娇:“阿娘这就冤枉我了,女儿笃定阿娘爹爹会长命百岁的。阿娘我们去等二哥吧。”
说完就要转身出门,被赵静瑜一把拉住:“回来,束发都散了,像什么样子。宝珍,给她重新梳头。”
“是。”宝珍领命为上官无瑕重新梳头束发,收拾停当,母女二人前往暖阁。
二人来到暖阁,稍坐了一会儿上官旗就回来了。他顾不得用晚膳,急忙翻看虞州送回的家书,也是边看边笑。看到上官书被咬,更是止不住大笑:“哈哈,老三老四还说带泠泠去营中,若真是去了,他们两个有罪受了。”
三人其乐融融用过晚膳,上官旗就和母亲妹妹道别,回了自己的院子。
上官无瑕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低声和赵静瑜说笑:“哥哥们都和自己夫人感情很好啊。”
赵静瑜抬手在她脑门拍了一下:“自家兄嫂也打趣。”
“哎呦,会变寿星公的,阿娘。”上官无瑕夸张地揉着额头,“我也没说错呀,看二哥那火急火燎的样子,脚下都生风了。”
赵静瑜气得又掐了她一把:“还胡说。别只看着兄嫂感情好,你年后也十七岁了,太后和皇后前几日又过问此事了,问你可有心仪之人,问我和你爹爹是否有了人选。我只得推脱说你这几年身子方才大好起来,成婚急不得,再修养两三年。唉,也不怪太后她们记挂。我听你祖母提起,已经有人上门探口风,有意同淙淙定亲了。就是澜澜,今年也十五岁了,待及笄礼成,也可相看人家了。”
上官无瑕听到此处,立时坐正了身子,神情严肃同赵静瑜说道:“阿娘,女儿的事,有阿娘和爹爹替女儿顶着,淙淙和澜澜也要过几年再嫁人。相看便相看,若是她们中意,定亲也是可以。只是成婚万万急不得,想办法留到二十岁才好。尤其澜澜,她本就身子弱,这才见好转,若是早早成婚生子,再伤了根本,也就难以补救了。更严重些……阿菁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赵静瑜静静听她说完,每每谈及此事,女儿总是郑重劝说。她和上官智两人借口女儿幼时大病险些丧命,如今还在修养,推脱掉那些上门试探的。一是女儿不愿议亲,夫妇二人也不舍得她早早出嫁。二来,阿菁之事让镇南王府将士们都心有余悸。加之鬼医说过,女子年龄太小不宜孕育,危害极大。阿菁虽然保住了性命,却再也不能生产了。鬼医是将上官无瑕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镇南军众人对他深信不疑,因此,近年来,虞州的女儿们极少十六七岁嫁人生子的。
只是这股风显然吹不到京城,其他人上官无瑕是鞭长莫及,但自家妹妹总要想办法护住。她央求赵静瑜,不时地同侯夫人吹吹风,明里暗里多说几次。侯夫人对长子长媳极为看重,总会听进去的。
赵静瑜轻声叹息,答应了她。
母女二人又闲话一阵,便各自回房休息了。
三月三,上巳节。
天气晴暖,春风拂面。
“康云阿姊!”
今日一早,上官无瑕前往安远侯府,接上上官淙与上官澜,一同赴康云邀约。因是同姊妹游玩,上官无瑕未骑马,和妹妹们一同乘马车。出了临安门,上官无瑕透过车窗,看到不远处停着康云的车架,带着两个妹妹下了马车,上前去打招呼。
上官淙和上官澜乖巧行礼,上官无瑕对康云道:“劳阿姊久等了。”
“我们也才到,并未久等,淙淙澜澜今后多和你们阿姊一起来玩。如今天气好、风景好,多出来走走,心情自然好,心情好了身体也会更好。我们也是表姊妹,不必每次和旁人一样那么多虚礼。”
上官姊妹听到康云如是说,彼此看看,又看向上官无瑕。祖母平日总是教育家中晚辈,要恪守礼数。虽然太后是嫡亲的姨祖母,但要更加知礼守礼,不能让外人抓住把柄说闲话,自家怎么都好说,若因此有损天家威仪,那就是罪过了。是以,安远侯府众人见到皇室中人,总是周到得无可挑剔。虽然自小也听惯了太后对自己妹妹的“抱怨”,但同侯府诸人接触不多,康云总觉得和这门表亲很是疏远。直到上官智一家返京,先是崔曜同表弟表妹有了几次接触,回来和她讲,姑母家的几个孩子性子爽朗,可以相交。再后来,上官旗随左疆凯旋,长公主府设宴,康云逐渐和上官无瑕有了交集。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康云也觉得崔曜所言不假,姑母姑丈的性子与姨祖母是一脉相承,这表妹,属实算得“异类”。
此时见两个小表妹还有些拘谨,康云出言打趣:“怎的,你们康云阿姊是头上长角,还能吃了你们不成?”
“哈哈哈,阿姊若是头上长角,定是天降祥瑞,我们要把阿姊供起来,日日朝拜。”上官无瑕在一旁大笑附和。
上官淙和上官澜也笑起来,对着康云施礼应承。
“姨姨。”姊妹几人正谈话间,突然一声软软的呼唤传来,随即康云身侧挤出一个圆滚滚的小脑袋,头顶两个小揪揪东倒西歪的,亮晶晶的大眼睛带着欢喜看着上官无瑕。
“呦,缨缨啊,快让姨姨香一个。”上官无瑕立刻跑到近前,将那小娃娃抱起来在她粉嘟嘟的脸蛋上吧唧一口。
缨缨被她逗得咯咯笑起来,康云也无奈地笑:“这么个皮猴子,就你还待见她。”
“哪里是皮猴子了,我们缨缨多乖的。”一大一小在马车旁转圈圈。
“姨姨,骑马。”想起上次姨姨抱着自己骑了大马,缨缨开心得不得了。
“姨姨今日没有骑马,今日姨姨带缨缨去游水,和骑马一样好玩。”
“行了,再不上车我们就走了,你们两个走路过去。”康云看着两个玩的兴起的人,出言催促,“你们喜欢小娃娃,赶快把婚事定了,自己生一个,到时候你就知道头疼了。京中这么多青年才俊,就没有你中意的?”
“唉,哪那么容易遇上两情相悦的。像我父母还有阿姊姊夫这样恩爱的毕竟少数,我是不急的,淙淙和澜澜也不急。”说完对上官淙和上官澜眨眨眼,两个小姑娘红着脸低下头。
康云也被她的言语闹得脸红,指着她笑骂:“快闭上嘴,往日只知你爽利洒脱,怎知如此口无遮拦。”说着又左右张望,所幸近处并无旁人,康云也平复了一些,又说道:“今后不许胡说,免得带坏了淙淙和澜澜。”
“怎么会带坏呢,我这是教她们正道,是不是,缨缨?”说着又抱着缨缨转了一圈。缨缨不知道母亲和姨姨在说什么,只是被姨姨抱着转圈很好玩,笑个不停。
“好了,上次启程了,再耽搁下去要赶不上午膳了。”康云不再和她玩笑,催促上官家三姊妹上车,一同往灵泉山行去。
灵泉山,在京城东郊,因山中有温泉而得名“灵泉山”。
山中温泉大多被京中权贵择优围起,建造了庄园。康云成婚后景元帝也赐了一座庄园与她——倚梅园。园中遍植梅树,冬日来此赏梅泡温泉,甚是惬意。如今虽已入春,但园中梅花仍在绽放,景致上佳。兼之穿暖花开,草长莺飞,是踏春游玩的好去处。是以,康云特意邀请上官家姊妹前往,一为尚景,二来可增进与表妹们的感情。
康云本打算邀赵静瑜以及侯府女眷一同前往,赵静瑜和侯夫人说是要去护国寺祈福礼佛,只她们姊妹前去就是了。康云明白姑母她们是担心长辈在,她们姊妹拘束,所以也不强求,日后再寻机会就是了。
近来她才想明白,侯府众人为了维护天家威仪恪守本分,自己以前还觉得疏远。如今想想,若是想要亲近,自己只管大方示好就是了。想通这一点,康云心情大好,恰逢上巳节,便和崔曜商量,邀请姨祖母家妹妹们出城游玩。崔曜见康云如此心中欢喜,她们母女以前也是小心翼翼,难免压抑了天性。如今妻子渐渐开朗,逐渐显露出活泼本性,他也自心底高兴。
马车行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来到灵泉山。马车在山脚稍停,上官姊妹探头出车窗观望。灵泉山不是很高,山顶出却也云雾缭绕,看不真切。听闻此山中大大小小的温泉数十处,除去那些太小的,基本都被占据建了庄园。其实赵静瑜也有一处庄园在此,在稍高一些的地方,近旁是赵慎的行云庄,再往上就是景元帝的行宫。赵静瑜却并不认同那是自家庄园。当年景元帝赐下此处,赵静瑜坚定回绝,对景元帝说自家万不可与太子的宅邸比邻,请景元帝收回成命。景元帝为此生了好久闷气,可是随着妹妹妹夫离京多年,戍守边境,景元帝的怒气也都烟消云散,只命人好好看守着听泉庄,不论长公主收与不收,都是她的。
上官无瑕看着山林间的景色,春花嫩柳,一派勃勃生机,顿觉心情舒畅。
待到正要启程上山时,不远处传来马蹄声。不多时一对快马行至近处,上官无瑕一眼看到上官旗和崔曜,没想到文质彬彬的探花郎,骑术竟也了得。
“二哥!”上官无瑕率先出声,上官无等人勒住缰绳,放慢速度,驾马小跑的马车近前,几人热情打过招呼。
上官无瑕看着马上的崔曜道:“原来姊夫这么擅骑马。”
“嘘!”崔曜赶紧跳下马来,低声对上官无瑕说:“万不可让缨缨听到。”
“嗯?”上官无瑕满头问号,可是,姊夫说了,那就……照办吧。
“爹爹!”恰巧康云听到声音,也打开车窗一探究竟,而她怀中的缨缨一眼看到了崔曜,高兴地大声呼唤。
康云见崔曜没有骑在马上,暗暗长吁一口气。
崔曜走进康云的马车,同她们母女说话。
“爹爹,阿兄呢?”缨缨探出头张望一圈,回来询问崔曜。
“在你舅舅车上,一会儿就到了。”
原来,今日赵慎邀请崔曜上官无等人也来到灵泉山,只是他不便骑马,还是乘车前往,而康云与崔曜之子同父亲一起赴舅舅邀约,幼女缨缨则同母亲一起和姨姨们游玩。
说话间,不远处又传来马蹄笃笃和车轮轱辘声。赵慎早早就看到康云和上官无瑕的马车停在前方,提前派人过来知会,今日低调出行,一切礼数全免。
很快,赵慎的马车行至眼前。上官无瑕注意到,赵慎的马车旁紧紧跟随着一匹墨黑骏马,好巧,这马她认识,骑马的人也认识。二人对视一眼,微微点头示意。
众人打过招呼,准备一同上山。站立在那里的崔曜叹息一声,不得已,也上了赵慎的马车,上官无瑕等人看着,实在忍笑忍得辛苦。只有缨缨不知内情,还将一颗圆滚滚的小脑袋探出窗外,和自家阿兄大声聊天。
车马再次前行,上官无瑕透过车窗看着护卫在赵慎车旁的顾晟阳,春日暖阳撒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柔和光芒。上官无瑕想到那日沈柔说他身边“铜墙铁壁”一般,不自觉眯了眼,心道: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