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我们聊聊吧。”
在一处僻静所在，上官无瑕下马，登上了停在那里的马车。
沈柔与她的贴身婢女坐在马车上，见上官无瑕上车后，忙俯身行礼。
同汪蕊芳相比，沈柔算是冷静。虽然乱了发髻衣衫，神情中却没有太多惊惧之色。听到上官无瑕如是说，再行一礼，道：“今日突遭意外，幸得郡主相救，沈柔感激不尽。只是，沈柔家世低微，亦非大富之家，郡主大恩无以为报。日后沈柔定当对郡主唯命是从，鞍前马后。”
“得了。此处没有旁人，你也不必这副作态。我是帮了你，却不是把你救出来这件事。你心里清楚我在说什么，所以，别顾左右言他了。”上官无瑕可不认为她此刻的低眉顺眼是发自真心的。
“汪蕊芳的目标是戚江，那么你呢？明知不能得手了，若及时换个目标，我倒是愿意成人之美。”
在是非堆里混迹许久的沈柔怎么会听不出她言语中的故意讥讽，也就收起了弱小柔顺的姿态，挺直了脊背坐在上官无瑕对面，抬手将垂落的碎发抿至而后。抬头时，面上带着微微冷笑，眼神沉静如深潭。
“郡主不必出言相激。”她平静开口，“郡主随父母回京时何等声势浩大，你不知道，当天‘嘉阳郡主天家贵女、肆意骄纵’的传言就遍布京城了。可是入京后，你却不赴任何邀约，终日只在皇宫和安远侯府进出。那些想与你见面，一较高下的京中贵女，都仿佛一脚踢在棉花上。呵呵，不见面，如何挑你的错处？你若没有错处，她们如何压你一头？”
上官无瑕不搭话，静静听她述说。
“可是，不是谁能如你一般，把京中这些非富即贵的娇娇女不当回事。若不加入，就会被欺压至死。我怎么会甘心呢？我出身不差，样貌也是出众。可惜啊，我的父亲，为了一个出身低微的女子，就可以将和母亲扫地出门。郡主你看，出身高低，有时也不是那么重要。我是东郡沈氏又如何？该被看轻，还是被看轻。该被诬陷，还是被诬陷。索性都不去理会了，自己活得自在最要紧。”
沈柔面带轻蔑，对自己的遭遇轻描淡写，一言蔽之。
“你若真是这样想，就不会故意露破绽与我了。沈柔，你想将错就错破罐破摔是你的事，我也只帮你这一次。想要改变现状就早做决断，可不是人人都如汪蕊芳一样没脑子。”上官无瑕无瑕说完，重新批好斗篷，戴上手套，准备下马车。临行前，她又说道：“虽然你没有机会，但我还是要说一句，今后若再拿我家人作筏子，我可不客气了。”
说完，她起身准备离开。
“郡主，我本打算找另一个人应付汪小姐的，只是……哈哈，那定北侯世子身边也是铜墙铁壁，求助都没有机会。还是郡主仁慈，再次谢过郡主。”说完，俯身行礼后也不再抬头。
上官无瑕看她一眼，下了马车，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小姐……”婢女担忧地看着沈柔。
沈柔头抵着车窗，紧闭双眼，片刻后方才开口：“回吧。”声音中满是疲惫。
上官旗和上官无瑕回到长公主府时已是寅时，先行回来的上官砚和上官书在彤辉院陪着上官智夫妇，等候他们兄妹二人。
两兄妹去彤辉院向父亲母亲报了平安。
“都回去休息吧，你们父亲准备一下也要进宫了。”赵静瑜挥手，让几个儿女离开。
“阿昭你也歇着吧，一日未休息了。”上官智见赵静瑜熬了一夜，眼下都有了乌青，也催她快些去睡。
“也不急在这一时了，一会儿送你出门，我再休息不迟。倒是你，也一日未歇息，还要去上朝，下朝回来怕是要到晌午了。这马上又要启程回虞州，这几日都没空好好修整了。”
上官智知道她是在为自己担忧，坐到她近前，牵起她的手，拇指温柔摩挲，低声安慰：“我无事，习武之人，少睡一夜算得什么？年节才过，朝中也没什么要紧事。”说完，他不由得一笑，“且陛下还在生我的气，这几日怕是都不愿见我，散朝我就能回家了。”
赵静瑜听到他如此说，也跟着笑了起来：“惹得龙颜大怒，你倒是不知愁。”
上官无瑕回到房中，宝珍已经备好温水供她沐浴。洗去一身风尘疲惫，上官无瑕坐在软榻上，闭着眼，任凭宝珍帮她绞头发。
“告诉瑃瑃一声，不必再盯着了。”她突然开口。
宝珍手上动作不停，回道：“是。”
第二天，上官无瑕睡到午时方才醒来。她赖在榻上不肯起身，围着锦被放空。
“郡主，可要起床用膳？”宝珠悄悄掀起床幔，见她睁着眼睛趴在那里，面上不自觉露出笑容。
上官无瑕下巴抵着床榻摇晃两下，又侧过头趴着看着宝珠，道：“珠珠，我被被子封印了，起不来。”
宝珠被她逗得咯咯笑起来，自家郡主不时会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她们几人自幼同郡主一起长大，虽说见怪不怪，却还是会被她逗笑。
“王爷也已下朝回来了，长公主午前差人来问过，见您还睡着就回去了。”宝珠已经挽起了幔帐，室内柔和的光铺在床榻之上，也笼罩了榻上之人。
上官无瑕又发呆片刻，唰的一下坐起身，翻身下床。
“宝珠，让人送水进来。”
“哎。”
上官无瑕梳洗完毕，换上日常穿戴的服饰，直奔彤辉院。
“阿娘，爹爹。”人还在门外，呼唤声已经传进内室。
婢女开门迎上官无瑕入内，赵静瑜看着风风火火的女儿，颇有些恨铁不成钢，道：“回京月余了，还是这么莽撞。幸而京中无人挑你仪容不整，礼数不端。”
“哈哈哈，哪里是无人挑剔，应是无人敢挑剔。”上官智在一旁接到。他已经换好了窄袖袍服，看样子是准备外出。
“爹爹可用过午膳了？这是要去哪里？”上官无瑕关心询问。
“也不看看什么时辰了，都如你一般，早膳都没用么？”赵静瑜看她全无所谓的样子，更加气闷了。
“嘿嘿，阿娘这里定有好吃的，我一起床立刻就赶过来了。阿娘，赏些吃喝吧。”上官无瑕摇着赵静瑜的手臂插科打诨。
赵静瑜被她晃得头上步摇都在打颤。
“莫晃了。”赵静瑜挣脱她的双手，吩咐婢女道：“去把温着的酥酪取来，才起，先用些好克化的。”
“阿娘就承认吧，你就是最疼我的。”
“快把你那嘴巴堵上，吵得人头疼。”
上官智在一旁看着妻女你来我往，笑得嘴巴都合不上。
“我去趟营中，晚上回来用膳。”上官智扣好护腕，准备离去。
“爹爹等我，我要一起去。”上官无瑕三两下吃完酥酪，随意擦了下嘴就要跟着上官智一起出门。
“你去做什么？老实留在府里。”赵静瑜阻拦。
“阿娘，爹爹他们要回虞州了，我和他一起去营中和大家道个别。”
“阿昭，就让她去吧，砚儿书儿也一起。让他们在一起疯一疯，等你们回到虞州，要六月中了。”上官智出言提上官无瑕说情。
赵静瑜闻言，微微叹息一声，摆摆手，道：“去吧，早些回来。”
“遵命！”上官无瑕夸张地躬身行礼，而后，跟在上官智身后出来彤辉院。
“你说，她这到底随了谁了？”赵静瑜无语。
云春在一旁笑着不搭言，长公主每每都是嘴上嫌弃，心里对郡主的疼爱哪里会少分毫？
上官智父女出了府门，就看到三兄弟已经在马上等候了。
“二哥，你也要去吗？”上官无瑕看到上官旗也在，出言询问。
“幺幺，你也要去吗？”上官旗笑着回问。
“二哥，你学坏了。”上官无瑕一本正经道。
“哈哈哈。”上官旗大笑，不再逗她，“去看看吧，我是要留下来护送你和阿娘的。再见就是半年后了，和同僚们道个别。”
“走吧，晚膳前回来。”上官智上马，对几个儿女说道。
“好！”几兄妹高声应答，紧追着父亲策马而去。
离别前的日子如白驹过隙，正月二十五，上官智率军启程，返回虞州。
城门前，依然是赵慎带领众官员送行。冬日的艳阳，还是被离愁蒙上一丝寒凉。
长公主的车架在一旁停靠，赵静瑜与赵慎站在一处。上官无瑕正在不远处同上官砚交代琐碎事宜：“三哥，那两口箱子是阿朴和泠泠的玩具，我都贴了标签，阿朴的他自己认得。还有给大哥大嫂、二嫂的，阿黛阿盈的，都分别包好写上名字了，你们回去帮我先送出去呀。”
上官书看着队列中装满礼物的三辆车，撇撇嘴，道：“四哥都没收到礼物的。”
上官无瑕白他一眼：“到京城一个月了，想要自己不会去买？”
“自己买的和妹妹送的，能一样么？”上官书愤然到。
“好了，再招惹她你要吃不了兜着走了。”上官砚忙出言阻止上官书。
“三弟，到家和你二嫂说，我留下护送阿娘和幺幺一起回虞州。劳烦她再独自带泠泠一段时日。”
“放心吧，二哥，定然把话带到。二嫂你们通情达理，不会生气的。我们回去了也能帮着带泠泠。”上官书又嘴快说道。
“你们帮着带？带她去军营吗？还是算了吧。”上官旗故意唉声叹气。
“也不是不行，幺幺不是也自小泡在营中吗？”上官砚认真回答。
“滚，泠泠还不到一岁。”上官旗踢了他一脚。
此时，赵静瑜来到几人近前。
“别闹了，准备启程吧。砚儿，书儿，路上照顾好自己，也看顾好你们父亲。回虞州后送书信回京。”
“儿子晓得了。”两人敛了神容，恭敬答应。
“我们走啦，幺幺别哭鼻子啊。”上官书临行前还不忘逗一逗上官无瑕，才说完就被上官智一巴掌排在后脑勺，训斥道：“前面开路去。”
“是！”上官书高声领命，快马疾驰向队伍前方。
号角声响，旌旗猎猎，镇南王领兵返还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