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沿着山路往回走，将到行云庄时，一旁的岔路口迎面走来一人，正是戚江。
上官旗对戚江招招手：“临川。”
戚江快走几步来到众人近前，正要行礼，上官旗马上打断他：“哎哎，行了行了，行之都说了，在这山中无拘束。行之与你交好，我们兄妹几人就不把你当外人。说来，临川比我年长，还要叫你一声临川兄。”
戚江忙道：“不敢。将军唤我临川便好。”
“好，临川。”上官旗从善如流，“你也叫我子瞻就好。”
“……子瞻。”戚江有些为难，太子看重他，也时常同他讲私下不必那么拘谨，可二十余年的来刻进骨髓的礼教尊卑让他不敢逾越。太子温和，怕他为难，并不过于苛求。可这些武将实在是……实在是……戚江拗不过上官旗，只得应下。
“临川这是去哪里了？”上官旗又问道。
戚江看了看来时路，回答：“在山中散步。此处山林清幽，又值季春，万物复苏，景致甚美。走一走，心中都畅快些。”
“怎么？那事还没完呢？”上官旗听他这么说，顺口问道。
戚江一时语塞。
上官无瑕更是语塞。
哪壶不开提哪壶啊，二哥。
上官旗话一出口，也觉得有些不妥，连忙岔开话题：“啊，今天没有旁人，咱们开开心心的。上次在家中烤肉时临川不在，今天我们吃肉饮酒，不醉不归。”
“好。”戚江轻声回应。他沉吟一瞬，又转向上官无瑕，微微倾身，略施一礼，道：“还未向郡主道谢，是戚江礼数不周，斗胆恳请郡主原谅。”
顾晟阳在一旁看着几人打哑谜。上元节之事，大理寺与巡城卫极力封锁消息，但还是走漏一些传言。顾晟阳也听人偶然提起过，但他对这些传闻从不留意，所以，今日之前，他不知道这事竟是与戚江有关，而且似乎牵扯到上官无瑕。
他心思暗转间，却突然见上官无瑕的目光扫过来，只一瞬，又收回去了。
上官无瑕对戚江说道：“事情已经过去，戚少卿莫再提了。且往前看。回去了，还有好多事要做，谁都不许闲着。”言罢，她抛下众人，大踏步向前走去。
晚膳依然在竹园，有亭，有屋，又大片空地。上官无瑕打趣地说：食有肉，居有竹，完美。
崔曜几人被她的言辞逗笑，她却在心中默念：居士莫怪。
上官无瑕见宝瑃等人正将带来的一应物什按序摆放，这些事，镇南王府之人都是做熟了的，并不需要他们操心。于是带着宝珍去往膳房，还有几样吃食，她要亲自安排。
日头西斜，晚霞染红了天空时，上官无瑕和宝珍穿过院中回廊，向竹园走去，行至半路，与康云母子相遇。
“姨姨！”缨缨开心地向她招手，大声呼唤。
“哎！”上官无瑕也对缨缨挥手，大声回应她。
缨缨更加开心了，笑个不停，带得康云等人也笑起来，小满牵着康云的手，也弯着眉眼，安静地笑着。
上官无瑕也看到了小满，这个外甥她见过几次，实在内向文静得很。于是，她又对小满挥挥手，大声同他打招呼：“满满！”
小满一下愣住，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无助地看向康云。
康云有些头疼，往日并不认为儿子文静些有什么大碍，怎么今天突然觉得问题有些严重了。她暗下决心，要和崔曜好好商讨一下这件事。
心中如此想着，她还是倾身低头，柔声对小满道：“满满，叫姨姨。姨姨上次还带了梅花酥给你，你不是说喜欢姨姨吗？”
小满看了看康云，又转过头看了看上官无瑕，犹豫半晌，才举起另一只手轻轻摆了摆，小声叫了姨姨。
上官无瑕却不管那许多，几步上前，把小满抄在怀中，转身就回了竹园。缨缨见状，以为姨姨在和他们玩耍，迈开小短腿在后面追着跑，边跑边笑，嘴巴也不停：“姨姨，哥哥，等等缨缨。”乳母等人见她跑起来，吓得不轻，赶忙上前护在身旁。乳母想抱起缨缨去追上官无瑕，被康云阻止：“让她自己跑摔一跤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们注意她别磕碰着就行了。”
康云近日也在反思。前几日上官无瑕同她唠家常，提起阿朴同几位军士的孩子一起在习武强身了，她还在诧异，周岁才满三岁的小孩子，便要开始习武了？还是同军中将士的儿郎一起？
上官无瑕对她的疑虑不以为然：“阿姊，军中的孩子不讲究那些的。我的几个哥哥都是自幼在营中长大的，和将士们同吃同住，一同练兵。爹爹说过，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不分什么高低贵贱。每逢年节，阿娘也和婶婶嫂嫂们一起给大家做些吃食。我和你说，阿娘现在厨艺了得。”
康云听完更加震撼，那位被皇祖母和父皇捧在手心的姑母，中州独一无二的宁安长公主，竟然同军士的家眷们一同下厨？！康云震惊过后，只觉心中酸涩。姑母所得恩宠，他们都是知晓的，父皇都恨不得捧在手心的人儿。如今，远离故土，跟随丈夫镇守边疆。姑母深深知晓戍边将士的不易，更理解将士家眷的心境。姑母与姑丈，他们所为，都是为了中州。军中安稳，边关才牢固。他们为了家国，付出太多。思及此，不由得红了眼眶。
康云是个通透的人，她参透了这其中的深意，更明白表妹在同自己示好。她知道，这其中有赵慎与崔曜的缘故，也是因为对面的姑娘豁达坦荡。她接受了这份好意，微笑着回以真诚。她开玩笑道：“下次再去府上，定要尝尝姑母亲手做的饭菜。长公主亲自下厨，吃完定能成仙。”
上官无瑕没有错过康云脸上每一瞬的细微变化，心道：难怪太子与崔曜交好，他们夫妇都是极为聪明，又心地善良之人。
姊妹二人互相露些小秘密，也就日渐亲近起来。正月过后，上官无瑕再同两个堂妹相会时，也会询问康云是否一起。本来同在京城却鲜少碰面的三人，如今竟也熟悉起来，时常在一处玩耍，当然，还要加上一个缨缨。小满因为已经进学，上官无瑕见他的次数倒是少了很多，平日里偶尔听康云提起小满内向，如今见过几次才发现，哪里是内向那么简单。想起自家的阿朴，上官无瑕难免对小满生出更多怜爱，还没车轱辘高的小娃娃，哪有天生那么畏生的？
待上官无瑕抱着小满跑回竹园，那边也已准备就绪。众人先是听到缨缨奶声奶气的笑声，往这边看时，只觉一道红色身影略过，而后，崔曜怀中就多了沉甸甸的小满。
崔曜诧异地看着小满，就见儿子脸上还是惊愕的表情，仿佛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可他红扑扑的脸颊，闪闪放光的大眼睛，却无不透露出他的兴奋激动。崔曜很少见到小满这般的情绪波动，他的开心已经快要满溢出来了。崔曜只觉得老父亲心中甚是满足。
“姨姨！”缨缨已经跑了进来，同样红彤彤的脸蛋，是奔跑的成果。康云等人随后也进了竹园，看到崔曜怀中的小满，康云也露出了宽慰的笑容。
“幺幺，开始吧？”上官旗又扫视了一圈圆案上摆满的食材，询问上官无瑕。
上官无瑕振臂一挥：“开始！”而后又嘟哝道，“可惜三哥四哥不在，他们现在可是烧烤高手。哎，今日只能自己动手了。”
言罢便带着宝珍等人开始烤制，上官旗在一旁打下手，还不忘背刺两个弟弟：“他们两个若是在，我们大概只能吃到一半，尝尝熟没熟，尝尝咸淡，尝尝辣度。最后，就都被他们尝了去了。哎……”说完似是无奈地长叹一声。逗得旁边众人哈哈大笑。
不多时，浓郁诱人的肉香飘荡在竹园，缨缨悄咪咪地往上官无瑕身边蹭，乳母也只能配合她，默默跟着护着。很快，小姑娘来到上官无瑕近前，垫起脚，用尽力气往烤炉上看去，扯这上官无瑕的衣摆，问道：“姨姨，这是什么好吃的？”
上官无瑕低头看看快要流出口水的小姑娘，笑得眼睛弯弯，翻动着手里的烤肉，柔声回答她：“烤肉呀，上次不是说要请缨缨吃烤肉的？还有缨缨爱吃的酥酪，膳房都备好了。”
“哦——”缨缨拉长声音应着，眼睛却还是盯着烤肉。上官无瑕被她逗得小哥不停，大声宣布：“第一炉烤肉都是小满和缨缨的！”
缨缨听到她怎么说，高兴地拍手跳，上官无瑕连忙让乳母把她抱到一旁：“缨缨和哥哥坐在一处稍等，马上就好了。”
缨缨乖巧点头，小满刚刚被点名，有些不知所措，再次看向母亲。康云慈爱地摸摸他的头，道：“姨姨喜欢满满呢，好吃的要先给满满和妹妹，满满要谢谢姨姨。”
小满也轻轻点头，他和妹妹衣食无忧，山珍海味更是不缺。可还是第一次这样和大家一起用膳，还是那么陌生的烤肉，与以往府中的炙肉完全不同，新鲜又好玩。他也想和妹妹一样去近前看看，又不敢靠近。好在，没多久妹妹也被乳母带回来了，两人躲在一处，四只眼睛盯着上官无瑕手中的肉。
不一会儿，第一轮烤好了，给两兄妹的肉少盐不辣，待晾到温热后才让他们食用。两个小小的人儿终于吃到了期盼已久的烤肉，鲜香的肉丁入口，他们满足地咀嚼起来。肉质鲜嫩，回味竟还有些甘甜。才几岁的娃娃说不出哪里好，只知道烤肉好好吃！
“姨姨！还要！”缨缨咽下一串肉丁，大声说道。
“缨缨别急，还有别的呢，比肉还要好吃。”上官无瑕应道。
今日特意带了三架烤炉过来。本来从虞州回京时，上官砚兄弟坚决带了两架。上官旗等人回京后，两架便有些不够用了，是以前些时日又定制了一架。今天三炉齐开，大家都能同时吃到。
康云对这烤肉也很是好奇，崔曜曾同她说过，只是那时她与上官无瑕还没如今这般熟稔。今日终于见到传说中的烤肉，她也站到旁边仔细看几人如何烤制，竟是木炭明火！相较铜炉炙肉，多了一份烟火气，且大家聚在一处，竟比往日更觉亲近许多。
“阿姊可能食辛辣？”
康云正在看上官无瑕等人往烤肉上撒各式调味料，忽然有人开口问她。她忙扭头，就见赵慎站在她身后，正面带笑容看着她。康云有一瞬怔然，而后很快便笑着回答：“茱萸倒是可以用一点，但没见幺幺用茱萸呢。”
“阿姊不知，幺幺用的，比茱萸还要辣很多。幺幺不爱用茱萸，偏偏喜欢这极辣之物。阿姊可以让幺幺少放一点点，先尝试一下。”赵慎依据以往经验，向康云提出建议。
“好，就听行之的。”康云欣然接受了弟弟的亲近。
上官无瑕已经听到了二人的交谈，开口道：“定会让阿姊满意的。”
三人在烤炉前谈笑，全然不顾自己也沾染了满身烟火气。
崔曜在另一边也看到了赵慎与康云站在一处交谈，他笑着错开目光，心中更加愉悦。
因着小满和缨缨年岁小，只让他们吃了一点点肉，又烤制了一些青菜给他们兄妹，两个娃娃很是听话，又不挑食。后来又吃了膳房送来的酥酪和荠菜小馄饨，荠菜是今日上官无瑕等人去山上挖回来的，趁着新鲜都做成了馄饨。从兄妹二人吃饱后，康云让乳母带他们去转一圈消食，累了就回了旁边的屋舍玩耍。
竹园中众人一起吃肉喝酒，极为畅快。就连往日惜字如金的戚江和顾晟阳，都打开了话匣子，与大家相谈甚欢。
待到月上中天，宴饮方休。康云却觉得还未尽兴，拉着上官家三姊妹道：“走，我们回去泡汤。”
赵慎听到，对崔曜几人说：“后院也准备好了汤泉，我们也去再玩一玩。”众人无有不应。
上官无瑕在一旁叮嘱：“二哥，你们先在院中转一转，消消食再去。”又对康云说，“阿姊，不如我们走回去，顺便就消食了，才吃饱，不好泡汤。让乳母她们带着小满和缨缨先坐车回倚梅园，咱们也很快就到的。”
“好！”康云爽快答应。
于是，大家就此分开，约定明日一早再来行云庄。
顾晟阳落后几步，走在赵慎等人身后。他回首看向行云庄大门的方向，那红色的背影才远去不久。他暗自思索，今日在场众人，出去安远侯府的两位小姐，嘉阳郡主是这些人中最年幼的。可今日他却觉得，她才是照顾众人的那一个。她细心又周到，上至太子，下至孩童，都能顾及到。而大家对她信任且依赖，心中自然而然的亲近。
再思及今日上官旗私下同他所讲的，顾晟阳觉得，自己是真的在苦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