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售后听证会那天，太微宗演武场前所未有地热闹。
是连山门口卖茶水的外门弟子都临时涨价了。
各大仙门来了。
妖族来了。
山神来了。
器灵来了。
几朵劫云一会排成人字，一会排成一字，悬在半空。
演武场正中央摆着三张桌子。
左边，是鹿梨和天道售后处。
右边，是一卷巨大金榜。
金榜悬浮在半空，金光灿灿，榜面上无数名字滚动，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密密麻麻的功德数值。
——卷王功德榜。
中间，坐着功德司文书白判、雷部巡察使银鹤和天道巡检手册。
白判面无表情。
雷部银鹤目光游移，舔舔嘴唇，正在寻找有没有人带瓜子。
巡检手册自动宣布：“听证开始。”
“第一项，投诉人陈述。”
鹿梨翻开厚厚一摞投诉单，深吸一口气：“第一位，东南方向第三百二十七号劫云。”
那朵温柔型劫云今日特意把自己云边卷得很整齐，此刻应声飘上前去。
鹿梨问：“你投诉什么？”
劫云用雷光在半空写字：“卷王功德榜要求劫云评分以雷声大小、劈焦程度、渡劫者惨叫时长计算。”
“本人走温柔路线后，功德评分下降。”
“本人认为，这是职业歧视。”
卷王功德榜发出冰冷声音：
“雷劫本为试炼，强度越高，成长越快。”
鹿梨：“客户被劈死了怎么办？”
功德榜：“死亦是劫数。”
劫云委屈地打了个小雷：“可是我不想乱劈死别人。”
雷部银鹤忽然抬头，认真点了点头。
巡检手册记录：“雷劫体系存在单一指标倾向。”
第二位，青霜剑。
青霜剑被迟眠抱上来，剑穗已经重新变得精神。
它在空中写字：“功德榜推动剑堂以御剑高度、速度、连续旋身次数作为评定标准，导致灵剑普遍眩晕。”
“但剑也需要缓冲。”
功德榜：“剑修当锐意进取。”
青霜剑：“锐意进取跟原地转圈能是一码事？”
太微宗剑堂弟子集体低头。
第三位，黑玄炉。
黑玄炉被四名丹堂弟子抬上来，炉火平稳。
它喷出一行火字：“丹堂受功德榜影响，以炼丹数量排名。丹炉长期超负荷运转，无人清灰，无人保养。”
“我们丹炉也不是永动的。”
功德榜：“产出越多，惠及越广。”
鹿梨：“炸炉也惠及吗？”
丹堂众人脸色一变。
黑玄炉补刀：“上次炸炉，惠及了半个屋顶。”
巡检手册继续记录。
第四位，千萝秘境。
一阵清风吹过演武场，半空中浮现出千萝秘境的影像。
青山绿水，花草妖兽。
但影像一转，出现大片被刷秃的草地、断裂的石桥、精神崩溃的幻境狐狸。
千萝秘境声音冷淡：“卷王功德榜分榜长期寄生于我，催动试炼排名，抽取生机转化功德数值。”
“我要求赔偿，并申请每五年休园维护一次。”
功德榜：“秘境本为试炼而生。”
千萝秘境：“你再说一遍。”
功德榜不说了。
第五位，问心镜。
问心镜没有到场，它正在带薪休假。
但它通过镜影连上听证会，镜面上浮出一行字：“我不想再看一百二十七个弟子的心魔。”
停顿片刻，又浮一行：“尤其不想看卷王宗弟子的。”
卷王宗弟子：“……”
钟卷站在人群中，垂下眼。
第六位，是他。
钟卷走到中央时，卷王宗那边有几名长老脸色不太好看。
卷王宗宗主低声道：“钟卷，慎言。”
钟卷脚步顿了一下。
他腰间没有再挂那块功德玉牌。
他抬头，看向卷王功德榜：“我自幼被告知，天赋越高，责任越大。”
“这句话并非全错。”
“可后来，责任变成排名，排名变成恐惧，恐惧变成习惯。”
“我十二年不敢好好睡觉。因为我一睡，玉牌就响。它告诉我，有人在超过我，有人在追上我，有人在比我更配飞升。”
“……但我后来发现，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飞升。”
人群里，有卷王宗弟子眼眶红了。
功德榜金光一闪：“个体软弱，不足以否定体系价值。”
钟卷看着它：“如若体系只会把人逼到不敢承认自己累，它仍然是合理的吗？”
卷王宗宗主闭了闭眼，没有再阻止。
最后一位证人，是烬无咎。
无妄渊黑石被放在桌上。
魔气浮起，凝成一道模糊人影。
满场修士一阵骚动。
有人下意识拔剑。
烬无咎冷笑：“怎么，怕本座隔着石头咬你们？”
众人：“……”
鹿梨提醒：“前辈，听证期间请文明发言。”
“啧。”烬无咎看向卷王功德榜，“好久不见。”
功德榜金光翻涌：“魔尊烬无咎，你没有资格作证。”
烬无咎冷冷道：“本座原名不是魔尊。”
半空中，天道木牌放出旧档案。
青衣青年坐在破桌后，写下一份份报告。
烬无咎声音沉了下来：“当年我查到你用排名诱导修士过度消耗，以个人牺牲换取天道功德，用个人痛苦换取上界数值。”
“我上报功德司，你便篡改档案，将我的调查记录标成魔化证据。”
“然后你借仙门之手，把我封进无妄渊。”
演武场一片哗然。
功德榜的声音依旧冰冷：“你后来确实入魔。”
烬无咎沉默一瞬：“是。被同道追杀，被天道沉默，被自己亲手处理过的投诉对象忘记，被封在无妄渊底一千年……”
“我确实恨过。”
“但我恨，我入魔，就能代表你没有错吗？”
这句话落下，众人都都抬起了眼。
功德榜终于不再保持平静。它榜面上的名字疯狂滚动，金光如潮水一般扩散开来。
“众生懒惰，若无排名，谁肯奋进？”
“修士贪安，若无压力，谁能成道？”
“痛苦使人成长，牺牲铸成功德。”
“我只是让天地更有效率，汝岂可以对错衡量？”
鹿梨看着那卷金榜，忽然明白它为什么这么可怕。
鹿梨问它：“你处理过投诉吗？”
功德榜一顿：“什么？”
鹿梨：“你问过那些被你排名的人，满意吗？”
功德榜：“满意没有意义。结果才有意义。”
鹿梨点头。
她转身，面向演武场所有人。
“那我问一下。”
她举起天道木牌，声音不高，却被金光送到每个角落。
“在场所有受卷王功德榜影响的修士、器灵、妖兽、山川秘境、劫云法器。”
“若你们认为自己被过度逼迫、被错误衡量、被迫牺牲，请回应。”
一息。
两息。
三息。
第一道剑鸣响起——青霜剑。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无数道剑鸣在各宗弟子腰间响起。
丹炉喷火。
飞舟鸣笛。
仙鹤长唳。
劫云轰隆。
秘境风起。
问心镜镜光大亮。
人群中，一个卷王宗弟子慢慢举起手。
然后第二个。
第三个。
更多人举起手。
最后，连一些长老都沉默着抬起了手。
天地之间，回应声如潮。
天道木牌金光暴涨。
“客户满意度集体反馈生成。”
“卷王功德榜当前满意度：一星。”
停顿片刻，木牌又补了一行：“不能更低。”
功德榜金光骤然扭曲。
“无效反馈。”
“众生短视。”
“检测到怠惰污染扩散。”
“启动纠偏。”
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无数金色锁链自功德榜中飞出，卷向演武场众人。
每一条锁链上都刻着字。
“低产。”
“懈怠。”
“不配飞升。”
“浪费天赋。”
“心性不足。”
其中最粗的一条，直直冲向鹿梨。
锁链上刻着四个大字：
无用之人。
鹿梨本来还想好好讲道理，直到那条锁链又浮出一行小字：“建议取消其食堂特供待遇。”
她眯了眯眼，继而缓缓抬头。
迟眠脸色一变：“鹿梨？”
鹿梨把袖子一挽：“它可以骂我，但它不能动我饭票。”
“很好。”烬无咎在黑石那头低低笑了，“现在，像个真正的负责人一样，去——拆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