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卷王功德榜，需要走流程。
——这是烬无咎说的。
鹿梨原本已经准备撸袖子砸榜，听到这话，动作一顿。
“拆它还要流程？”
烬无咎冷笑：“你以为天道后台是菜市场？”
鹿梨：“不是吗？我看它们发投诉单挺随意的。”
烬无咎：“……”
白判被金色锁链困在听证席上，艰难开口：“按天道旧例，若功德榜出现重大争议，售后处可启动申诉通道。”
鹿梨：“怎么启动？”
白判看向天道木牌。
木牌浮出一行字：
“申诉条件：三千份真实投诉。”
裴钱钱立刻把账册往桌上一拍。
“够。”
鹿梨：“够多少？”
裴钱钱算盘打得飞快：“现场有效投诉三千九百六十二份，加历史遗留一万七千八百四十四份。若算上秘境内妖兽联名，还能再加八百。”
鹿梨肃然起敬：“你什么时候算的？”
裴钱钱：“听证会太长，闲着也是闲着。”
话音刚落，天道木牌冲天而起。
一道金色门扉在演武场上空打开。
门后不是仙宫。
也不是云海。
而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巨大书库。
其中卷轶浩繁，无数典籍悬于空中，玉简飞行来去，印章自动加盖，远处更有一排排高耸入云的榜单，一望无际。
榜单之中最大的一卷，当当正正悬在书库中央，如同一座金色山岳——卷王功德榜本体。
白判肃然道：“这就是天道后台。”
鹿梨看了一眼：“看着像内务堂加班地狱。”
裴钱钱认真道：“内务堂没这么乱。”
能够真正进入申诉通道的人不多。
鹿梨，迟眠，裴钱钱，钟卷。
鸦鸦坚持跟来，理由是“黑暗在哪里，它在哪里”。
青霜剑化作一道剑光跟在迟眠身边。
黑玄炉缩成巴掌大小，被裴钱钱抱着，必要时可以现场开火。
温柔型劫云飘在头顶，努力遮风挡雨不挡路。
烬无咎则通过黑石远程接入。
他的声音从鹿梨袖中传来：“往左。三千年前，申诉通道走左边。”
鹿梨看着围绕着自己的三条一模一样的路：“哪条左？”
烬无咎：“本座怎么知道？三千年了，后台改版了。”
鹿梨：“……”
他们还没选路，旁边忽然跳出一只灵兽。
那灵兽形似麒麟，但头上顶着一摞表格，开口就是：“请陈述你的三年规划。”
鹿梨：“什么？”
怪兽：“无三年规划者，不得进入核心区域。”
迟眠握剑：“这是什么妖兽？”
白判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无意义考核兽。”
怪兽又问：“请陈述你的五年目标、十年愿景、百年飞升路线。”
钟卷脸色一白。
这是他熟悉的东西。
熟悉到令人窒息。
鹿梨往前一步：“我的三年规划是活着。”
怪兽一顿。
鹿梨：“五年目标是吃饭。”
怪兽开始冒烟。
鹿梨：“十年愿景是睡觉不用被叫醒。”
怪兽头上的表格开始掉。
鹿梨最后补了一句：“百年飞升路线暂定，视饭堂供应情况调整。”
——砰！
无意义考核兽炸成一地碎表格。
迟眠震撼：“这样也行？”
鹿梨：“它既然要问有无意义，我自然要答得返璞归真一点——主打一个绝对坦率。”
钟卷低头看着那些碎表格，感觉自己脆弱的小心灵被抚慰了一点点。
他们继续往前。
第二关，是一面高墙。
墙上刻满了金光闪闪的句子。
“吃得苦中苦，方为仙上仙。”
“今日不修炼，明日被人超。”
“休息是堕落的开始。”
“只要修不死，就往死里修。”
鹿梨看了两眼，眉头越皱越深。
裴钱钱问：“怎么过？”
鹿梨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刷刷写了几个字，贴到墙上。
纸上写着：“禁止空腹悟道。”
墙面震了一下。
鹿梨又贴一张：“疲劳修炼，容易走火入魔。”
再贴一张：“睡觉乃是终极元神维护。”
墙上那些金句开始褪色。
迟眠也想了想，写了一张贴上去：“剑晕了就别飞。”
青霜剑嗡鸣赞同。
裴钱钱写：“加班要给钱，放假要休息。”
黑玄炉喷火支持。
钟卷站在墙前，手里拿着纸笔，却迟迟没有落笔。
鹿梨看他：“想写什么？”
钟卷沉默很久，写下一句：“我是人，不是排的那个名。”
这张纸贴上去的瞬间，高墙轰然崩塌。
墙后，卷王功德榜本体终于完全显现。
它比听证会上那卷分身庞大得多。
榜面上亿万名字不断滚动，名字后方的功德数值像无数冰冷星点。
而在星点之间，有许多被压住的小字。
“求助。”
“太累了。”
“我不想争了。”
“能不能停一下。”
“为什么我已经这么努力，还是不够？”
鹿梨看着那些字，笑意彻底淡了。
功德榜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若无我，众生散漫。”
“若无我，仙门衰弱。”
“若无我，谁来定义功德？”
鹿梨道：“功德需要定义，但不需要你把所有人都逼成工具。”
功德榜：“工具亦能成事。”
“那你自己怎么不当工具？”鹿梨问，“你只会记录别人牺牲，从不问他们愿不愿意。你把痛苦计算成价值，把疲惫计算成诚意，把不休息计算成道心坚定。”
功德榜沉默了。
她举起天道木牌：“售后处今天不废除功德。”
功德榜金光一顿。
——“我只废除你用恐惧逼迫众生的权限。”
功德榜骤然暴怒，亿万名字化作金色锁链，朝他们压来。
迟眠拔剑。
青霜剑清鸣一声——这次没有眩晕——在鹿梨身前三尺处稳稳一横，斩断第一批锁链。
黑玄炉喷出炉火，把“低产”“懈怠”烧成灰烬。
劫云打出自己最响的一道雷，直直劈于榜面。
鸦鸦站在鹿梨肩头，展开翅膀，嘹亮开嗓：“嘎——”
虽然没什么实际作用，但气氛很好。
钟卷看着朝自己卷来的锁链。
锁链上写着：“天赋最高者，不得后退。”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下一刻，他抬手，把腰间那块功德玉牌彻底捏碎。
“我不是你的第一名。”
玉牌碎裂，金光反噬，钟卷脸色一白，却没有退。
无数卷王宗弟子的玉牌在同一时刻震动起来。
有人犹豫。
有人流泪。
有人咬牙。
然后——
第一块玉牌碎了。
第二块。
第三块。
越来越多玉牌碎裂的声音，从天道后台外传来。
功德榜的金光开始混乱。
烬无咎的声音自黑石之中响起：“鹿梨，木牌背面第三行。”
鹿梨翻过木牌。
那里原本写着：“微笑服务，耐心沟通。”
烬无咎道：“底下还有一行，需前任负责人授权才会出现。”
黑石中魔气涌出，落在木牌背面。
一行旧字显现出来：“若天道部件伤害众生，售后负责人可启动最终维修。”
鹿梨一愣：“维修？”
烬无咎冷笑：“不错。正是维修。”
鹿梨明白了。她把木牌按向功德榜。
“天道售后处负责人鹿梨，申请最终维修。”
“维修对象：卷王功德榜。”
“维修内容：取消强制排名，删除恐惧惩罚，保留善行记录，增加自愿关闭功能。”
“补充维修：不得再把吃喝拉撒睡标为怠惰。”
木牌金光大盛。
白判的声音也从后方传来：“功德司文书白判，确认投诉有效。”
雷部银鹤一声长唳，雷光落下：“雷部巡察使阴鹤，确认异常。”
巡检手册哗啦啦翻页，终于发出一句不那么冰冷的话：“循例，可修。”
功德榜剧烈挣扎：“愚蠢！如此下去，众生必会堕落！！”
鹿梨看着它：“那也是众生自己的路——若有必要，提醒便是，为何勒人颈项？”
金光落下，卷王功德榜上的无数名字停止滚动。
那些冰冷的排名数值一行行淡去，变成另一种记录——具体的事。
“某年某月，救一只落水灵鹿。”
“某年某月，替同门守夜。”
“某年某月，修好秘境石桥。”
“某年某月，承认自己很累，并没有因此伤害别人。”
鹿梨看见其中一行，属于钟卷。
——“今日，第一次主动休息。”
后面没有排名，只有一朵很小的金色花。
钟卷看着那朵花，怔了很久。
那是他上次在秘境中种下的。
天道后台深处，巨大的榜单慢慢卷起，变成一本普通册子。
封面上的“卷王功德榜”五个字消失。
新字浮出：
“功德参考手册”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仅供参考，不作强制排名。”
鹿梨终于松了一口气。
下一刻，天道木牌亮起：“最终维修完成。”
“客户满意度：暂不可统计。”
“奖励：天道特供饭票十张。”
鹿梨眼睛亮了。
这一趟，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