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卷来售后处投诉那天，排队的人很多。
门口木架上站着鸦鸦。
它低头看了一眼钟卷，眼皮一翻，叫了一声：
“嘎。”
钟卷问：“它是什么意思？”
裴钱钱坐在门口记账，头也不抬：“它说，欢迎来到黑暗。”
钟卷：“……”
他原本脸色就白，现在更白了。
鹿梨坐在桌后，面前堆着一摞投诉单。
第一份，青云宗飞舟投诉“被弟子称为破船，尊严受损”。
第二份，丹霞宗药锄投诉“天天挖灵草，自己没人擦”。
第三份，太微宗食堂铁锅投诉“红烧茄子太受欢迎，锅生压力很大”。
鹿梨刚看完铁锅那份，神情严肃。
“锅的压力确实要重视。”
迟眠点头：“毕竟关系到红烧茄子。”
鹿梨：“对。”
钟卷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
他的投诉和锅放在一起，显得不太庄重。
鹿梨抬头看见他，招手：“进来吧，你排到了。”
钟卷走到桌前，站得笔直。
鹿梨递给他一张纸：“投诉内容写一下。”
钟卷握笔，却迟迟没动。
鹿梨等了一会儿：“不会写？”
钟卷低声道：“会。”
“那怎么不写？”
钟卷看着纸，声音很轻：“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投诉。”
青霜剑靠在剑架上晒太阳，剑穗随风晃了晃。
黑玄炉在角落里小火慢炖，炉口悠悠冒着烟。
鸦鸦站在门口，一边啄着羽毛，一边往这看。
钟卷终于落笔。
“投诉人：钟卷。”
“投诉对象：卷王宗功德玉牌。”
“投诉内容：它一直响。”
鹿梨看着那四个字，神色严肃。
她问：“响多久了？”
钟卷说：“十二年。”
鹿梨：“从入宗开始？”
“从测出上品灵根那天开始。”
钟卷解下腰间玉牌，放到桌上。
玉牌莹白，表面浮动着一行行字。
“今日修炼：六个时辰。”
“今日诵经：三万二千字。”
“今日剑招：一万一千遍。”
“今日休息：半刻。”
鹿梨盯着最后一行。
“半刻？”
钟卷垂眼：“大比之后，我多歇了一会儿。”
玉牌忽然亮起红光。
“警告：休息时长异常。”
“警告：少宗主排名下降。”
“警告：请勿浪费天赋。”
鹿梨“啪”地一声把玉牌倒扣在桌上。
红光却还是能从四边缝隙透出。
她问：“你平时睡多久？”
钟卷沉默。
鹿梨：“说实话。”
钟卷：“一个时辰。”
迟眠倒吸一口凉气：“你不困吗？”
钟卷看了他一眼。
迟眠甘拜下风，感觉自己配不上自己的名字。
鹿梨忽然想起问心镜裂开时说的那句话。
“我只是一面镜子。”
钟卷现在的表情，也像在说：
我只是一个人。
鹿梨拿起笔，在诊断栏写下：
“长期高压修炼导致身心疲惫，伴随玉牌噪音骚扰、排名焦虑、休息羞耻。”
钟卷看着“休息羞耻”四个字，怔了一下。
“这也是病？”
鹿梨想了想：“倒也不算病。”
钟卷喉间轻轻动了动。
玉牌还在桌上震。
鹿梨伸手戳了一下：“你再响，我把你投诉给问心镜。”
玉牌瞬间安静。
迟眠震惊：“它听得懂？”
鹿梨：“它是功德榜分出来的东西，当然听得懂。”
裴钱钱抬头：“而且看起来它还有点欺软怕硬。”
青霜剑在剑架上“嗡”了一声，表示赞同。
鹿梨对钟卷说：“你先在售后处坐一会儿。”
钟卷皱眉：“坐着？”
鹿梨：“对。”
钟卷：“不修炼？”
鹿梨：“不修。”
钟卷明显不适应。
他在蒲团上坐下，背挺得像在受刑。
鹿梨递给他一杯热茶。
钟卷接过茶，手指僵硬。
“这是什么？”
鹿梨：“喝茶。”
钟卷：“有何用？”
鹿梨：“解渴。”
钟卷沉默。
这件事传出去后，售后处莫名其妙多了一批新客户。
卷王宗弟子开始偷偷摸摸来排队。
他们来的时候都很警惕。
一个说：“我不是想偷懒，我只是想咨询一下，连续七日不睡是否会影响剑意。”
鹿梨：“会影响活着。”
另一个说：“我也不是想偷懒，我只是想问，吃饭能不能算作感悟五谷轮回？”
鹿梨：“不能。但吃饭可以算吃饭。”
还有一个更谨慎，进门先布下三层隔音结界。
然后他低声问：“请问，休息真的不会被天道记恨吗？”
鹿梨看向天道木牌。
木牌沉默片刻，浮出一行字：
“天道没有那么闲。”
那位弟子看完，松了口气。
于是，某日午后，售后处门口莫名多了一块新牌子。
联合反卷互助同盟。
鹿梨看到时，差点把茶喷出来。
“谁挂的？”
裴钱钱举手：“我。”
鹿梨：“为什么？”
裴钱钱一边噼里啪啦打着算盘，一边说：“需求旺盛，单独立项，方便收费。”
鹿梨：“……”
她看了看牌子下方的小字。
“本会宗旨：不鼓励摆烂，反对无效内耗。”
“本会原则：能修就修，累了就歇，饿了就吃，困了别硬撑。”
“本会口号：今日不把自己逼疯，明日继续做人。”
鹿梨沉默半晌：“写得挺好。”
联合反卷互助同盟第一次集会，在售后处院子里召开。
与会人员十分复杂。
有太微宗外门弟子。
有卷王宗偷偷溜来的精英弟子。
有青霜剑、黑玄炉、问心镜的远程镜影、千萝秘境的代表一缕风。
还有从无妄渊远程接入的烬无咎。
黑石摆在桌上，烬无咎的声音冷冷传出来：“本座被封一千年，给诸位一个忠告。”
众人肃然。
烬无咎：“不要把人生过成无妄渊。”
众人：“……”
话糙理不糙。
劫云也来了。
它现在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职业定位，走温柔劫云路线，专劈心理素质不好但态度良好的修士。
它在会场上分享经验：“不要总想着长得最凶、劈得最响、闪得最亮。找到适合自己的客户，也很重要。”
青霜剑接着发言：“如果飞高会吐，就先低空飞行。剑生不是只有高处。”
黑玄炉炉火微微一亮：“定期清除积压炉灰，比持续炼丹重要。”
问心镜远程浮字：“不要随便照别人心魔。真的很脏。”
钟卷坐在人群最后。
他一直没说话。
直到鹿梨问他：“你要不要讲两句？”
所有人都看向他。
钟卷沉默很久，慢慢站起来。
他一向站得笔直，如利刃出鞘。
这一次，他的背却没有那么僵。
“我从前以为，只要停下，就会被甩开。”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牌。
玉牌已经被鹿梨暂时封印，此刻安静得仿佛一块普通石头。
“后来我发现，我其实早就不知道自己在追求什么了。”
钟卷抬头，看向鹿梨：“所以我想问，若我休息一日，还算修士吗？”
鹿梨认真看着他：“算。”
钟卷：“若我不再争第一呢？”
鹿梨：“也算。”
钟卷：“若我不知道自己想不想飞升呢？”
鹿梨想了想，说：“那就先想想晚上吃什么。”
众人：“……”
钟卷怔住。
鹿梨道：“飞升太远，晚饭比较近。人不能每件事都想得那么远，容易饿。”
钟卷低头，忽然轻轻扯了扯嘴角。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一暗。
天道木牌骤然亮起刺目的金光。
“警告。”
“检测到大规模消极修行倾向。”
“卷王功德榜已提交异常报告。”
“天道抽检组将在三日后抵达。”
院子里所有人同时抬头。
鸦鸦站在门口，适时发出一声：“嘎——”
鹿梨扶额。
烬无咎在黑石那头冷笑：“来了。”
鹿梨问：“什么来了？”
烬无咎说：“当年把本座送进无妄渊的东西。”
天道木牌继续浮出新字。
“抽检内容：售后处是否存在干扰功德秩序、降低修士产出、鼓励懒散怠惰等违规行为。”
鹿梨看着“懒散怠惰”四个字。
又看了看院子里一群刚学会正常睡觉的修士、器灵、秘境和劫云。
她沉默片刻，问：“我们现在散会，还来得及吗？”
木牌浮出一行冷冰冰的小字：“来不及。”
鹿梨：“……”
#$%^&*()！！！
(；′⌒`)
(╯‵□′)╯︵┻━┻
很好。
这班不但下不了。
还要接受上级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