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梨从无妄渊回来时，带回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魔尊烬无咎长达八百页的封印售后投诉补充材料。
第二样，是裴钱钱现场算出来的仙门联盟欠款清单。
第三样，是鸦鸦。
鸦鸦原本就是跟着去的，但它回来之后气质明显变了。
它站在鹿梨肩头，望着太微宗山门，缓缓发出一声沧桑的：“嘎。”
鹿梨问：“你怎么了？”
裴钱钱看了它一眼，一板一眼翻译：“它说，见识真正的黑暗之后，它已经不是从前那只只追求羽毛黑度的乌鸦了。”
鹿梨点头：“所以呢？”
裴钱钱：“所以它希望售后处给它加一个职位。”
鹿梨：“什么职位？”
裴钱钱：“首席黑暗见证官。”
鹿梨：“……”
不是，就一个“嘎”，它真的说了这么多字吗？？？
她把鸦鸦从肩上拎下来，放到售后处门口的排队木架上。
“先做好门口叫号员。”
鸦鸦震惊：“嘎？”
鹿梨：“你不是想见证黑暗吗？售后处排队的时候，最黑暗。”
鸦鸦沉默片刻，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它站在门口，叫号：
“嘎——”
当日首位客户，一只投诉自己不够威武的扫地鸡，当场吓跪了。
无妄渊一事，很快引起了太微宗高层轩然大波。
掌门玄虚真人看完鹿梨带回来的投诉单，沉默了整整一炷香。
二长老看完烬无咎的身份核对记录，手里的茶盏被捏碎了。
三长老看完“疑似背锅”四个字，当场掏出玉简，准备写一篇《论售后之道与背锅因果》。
鹿梨拦住他：“长老，先别论。”
三长老：“为何？”
鹿梨：“我怕您论着论着，把我也论进去。”
三长老只好遗憾收笔。
无妄渊的封印暂时没有解除。
不是鹿梨不想解除，而是仙门联盟那边一听说魔尊其实可能是前任天道售后处负责人，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种非常尴尬的沉默。
毕竟当年喊打喊杀的是他们祖师爷。
关了人家一千年，然后如今发现可能打错了。
这事不算小。
但要说大，也不能马上说大。
最后掌门拍板，先给无妄渊送去除湿符、照明珠、三餐灵食，以及一块可以远程接入售后处的传讯黑石。
烬无咎收到传讯黑石之后，第一句话是：
“本座不要红烧茄子。”
鹿梨正在吃饭，差点噎住。
“为什么？”
黑石那头沉默片刻，冷冷道：“一千年没吃东西，第一顿吃茄子，太寒酸。”
鹿梨肃然：“前辈，你可以不喜欢红烧茄子，但不能侮辱红烧茄子。”
烬无咎：“……”
从此以后，售后处多了一位远程顾问。
虽然这位顾问脾气差，说话阴森，动不动就冷笑，但他熟悉天道售后处的流程，还知道很多奇怪的后台规则。
比如，天道木牌其实可以申请补贴。
又比如，负责人如果连续处理投诉超过十件，可以申请一刻钟的休息时长。
再比如，辞职确实要提前三千年，但可以申请岗位轮换。
鹿梨听到这里，眼睛亮了。
“轮换到哪儿？”
烬无咎：“无妄渊。”
鹿梨：“当我没问。”
就在鹿梨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倒霉时，仙门大比第二关开始了。
第二关，是秘境试炼。
太微宗后山有一处小洞天，名叫千萝秘境。秘境每五年开启一次，供各大仙门年轻弟子入内试炼。
往年流程很简单。
掌门讲话。
长老开门。
弟子进去。
弟子出来。
有人捧着灵草笑，有人被妖兽追着哭。
大家互相评价，假装谦虚，暗地里攀比谁收获最多。
今年流程也本该如此。
直到长老们站在秘境入口前，念完开境法诀，秘境门一动不动。
掌门又念了一遍。
秘境门依旧一动不动。
卷王宗宗主皱眉：“玄虚掌门，可是贵宗秘境年久失修？”
掌门微微一笑：“怎么会。”
然后他背在身后的手疯狂掐诀。
秘境门还是不动。
入口石壁上缓缓浮现出四个大字：
今日闭园。
众人：“……”
鹿梨站在人群后面，心里忽然升起一种非常熟悉的不祥预感。
下一刻，天道木牌发烫。
“新增投诉。”
“投诉人：千萝秘境。”
“投诉内容：本人连续开放两千六百年，被反复采摘、砍伐、追逐、打斗、踩踏、刻字、试剑。近五百年来，各宗弟子进入秘境后不爱护花草，不尊重妖兽，不按路线行走，还嫌本人奖励少、难度高、风景重复。”
“补充投诉：卷王宗弟子曾在秘境内连续刷怪三十六个时辰，导致本人东区妖兽精神崩溃，南区灵泉被泡出药味，西区幻境循环卡死。”
“诉求：休园，维护，限流，禁止刷怪。”
鹿梨看完，默默把木牌递给掌门。
掌门看完，默默递给卷王宗宗主。
卷王宗宗主看完，脸色青了。
钟卷站在他身后，腰间玉牌还亮着今日修炼时长。
他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鹿梨看了看秘境门，试探着问：“千萝，你能听见吗？”
石壁上浮出一个字：“能。”
鹿梨：“我们能谈谈吗？”
石壁：“谈可以，开门不行。”
鹿梨：“为什么？”
石壁上瞬间弹出硕大的三个字：“我累了。”
这三个字一出，山风都不吹了。
满场修士看着那扇紧闭的秘境门，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心虚的表情。
以前他们只知道秘境是试炼资源。
没人想过，资源也会累。
钟卷低声道：“秘境存在，本就是为历练弟子。”
石壁立刻浮字：“你是我生的吗？”
钟卷：“……”
石壁继续：“凭什么我天生就要给你们历练？”
鹿梨差点鼓掌。
掌门咳了一声：“千萝秘境乃我太微宗祖师开辟。”
石壁：“开辟的是空间，不是卖身契。”
掌门也沉默了。
鹿梨看着石壁，忽然觉得千萝秘境很适合来售后处当顾问，辩论专用。
她清了清嗓子：“你的诉求我们收到了。但今日各大仙门已经到了，大比也开始了，若完全不开，恐怕不好交代。”
石壁：“所以你们又要让我忍忍？”
鹿梨立刻摇头：“不忍。”
石壁字迹一顿。
鹿梨道：“改规则。”
掌门看向她：“怎么改？”
鹿梨想了想，说：“原本秘境试炼，是弟子进去寻找机缘、击败妖兽、采摘灵草。现在改成秘境维护赛。”
众人：“？”
鹿梨掰着手指：“第一，不准乱采灵草，只能移栽和修复。第二，不准无故攻击妖兽，只能帮妖兽解决问题。第三，不准乱砍树，不准在石头上刻‘某某到此一游’。第四，秘境内所有奖励，由秘境自己决定发给谁。”
石壁沉默片刻。
“最后一条我喜欢。”
鹿梨：“那开门吗？”
石壁：“先写游客须知。”
于是仙门大比第二关，在众目睽睽之下，从“秘境夺宝试炼”变成了“千萝秘境三日维护体验”。
弟子们入境前，每人领到一块木牌。
木牌正面写着：“爱护秘境，人人有责。”
背面写着：“乱扔符纸者，扣一朵小红花。”
卷王宗弟子看着木牌，表情仿佛被人废了半身修为。
太微宗外门弟子倒是适应良好。
毕竟他们平时已经习惯了被鹿梨叫去帮售后处搬桌子、擦剑、哄丹炉。
入境之后，众人才发现千萝秘境早就不是他们想象中的仙境了。
东区的妖兽排队看心理创伤。
南区灵泉旁边挂着一块牌子：“禁止把洗脚、泡药、洗剑、煮蛋混为一谈。”
西区幻境入口坐着一只白毛狐狸，目光呆滞。
迟眠问：“它怎么了？”
秘境传来幽幽的声音：“它负责化作修士心中最恐惧之物。”
鹿梨：“然后呢？”
秘境：“卷王宗弟子心中最恐惧之物，是休息。”
鹿梨：“……”
白毛狐狸抖了一下，显然受创不轻。
维护赛开始后，各宗弟子被迫放下夺宝执念，开始做一些他们修仙以来从未想过的事。
青云宗弟子给被剑气削秃的树木绑支架。
丹霞宗弟子给灵泉清理药渣。
灵兽宗弟子和秘境妖兽开交流会，主题是“不要见面就打”。
太微宗外门弟子最熟练。
他们甚至自发排班，给幻境狐狸讲笑话。
只有卷王宗弟子很迷茫。
他们站在一片被自己宗门上届弟子刷秃的草地前，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块荒地。
钟卷蹲下，看着土里冒出的一点新芽，迟疑着伸手挡了挡风。
腰间玉牌立刻发出刺耳提示：
“检测到低效率行为。”
“当前功德产出过低。”
钟卷手指一僵。
鹿梨刚好路过。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玉牌：“它平时也这么吵？”
钟卷沉默片刻：“从我入宗第一日起，它便如此。”
鹿梨：“你不烦吗？”
钟卷：“习惯了。”
鹿梨皱眉。
这叫麻木，不叫习惯。
秘境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细微震动。
鹿梨抬头，看见一块黑色残片从土里浮了出来。
那残片像是一截破碎榜文，上面刻着暗金色符号。它刚一出现，周围草木便微微发黄，空气里响起一个冰冷声音：
“检测到试炼效率下降。”
“建议恢复原规则。”
“采摘，击杀，夺取，排名。”
“排名产生功德。”
鹿梨盯着那块残片，天道木牌同时发亮。
“检测到卷王功德榜分榜。”
“状态：寄生秘境。”
“用途：记录弟子产出，抽取秘境生机，转化排名功德。”
千萝秘境的声音冷了下来：“就是它。”
“每次大比，它都催我加难度，催弟子刷成绩，催妖兽刷新，催灵草再生。”
“我是个锤子秘境。”
“我是被它压榨了两千年的考场。”
鹿梨伸手，把那块残片从土里拔了出来。
残片剧烈震动，发出刺耳声响：“警告，干预功德秩序。”
鹿梨掏出投诉单，贴到它脸上。
“你被投诉了。”
残片：“……”
鹿梨：“先闭嘴，等听证。”
残片被天道木牌收走后，千萝秘境深处刮来一阵温柔的风。
枯草重新冒芽，灵泉泛起清光，幻境狐狸终于抬起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三日之后，秘境维护赛结束。
收获最多的不是找到灵草最多的人，而是被秘境发了小红花最多的人。
第一名，是太微宗外门一个平日毫不起眼的弟子。
他什么都没抢，只是在灵泉边修了三天漏水的小亭子。
千萝秘境给他的奖励是一枚青色种子。
“此物名为安眠藤。”
“种在窗边，可助睡眠。”
那弟子感动得热泪盈眶。
卷王宗弟子集体看向钟卷。
钟卷没有说话。
他腰间玉牌上的修炼时长还在跳。
但这一次，他伸手，把玉牌按暗了。
鹿梨看着这一幕，心里刚松一口气。
天道木牌又亮了。
“新增投诉。”
“投诉人：卷王宗少宗主钟卷。”
“投诉内容：本人可能也想休息。”
鹿梨：“……”
她抬头看天。
这班到底什么时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