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售后处在太微宗外门正式挂牌时，鹿梨还在试图把牌匾摘下来。
牌匾是天道自己送的。
金底黑字，庄严肃穆，悬在外门食堂旁边一间废弃杂物房门口。
上书五个大字：
天道售后处。
下面缀着一行小字：
营业时间：随缘。
鹿梨站在门口，仰头看了很久。
她问内务堂堂主：“这个随缘是什么意思？”
堂主翻着说明书，神情很严肃：“意思是，天道觉得有缘时，你就得营业。”
鹿梨：“天道什么时候觉得有缘？”
堂主：“随缘。”
鹿梨：“……”
她忽然明白上一任为什么只干了三个月。
杂物房被连夜收拾出来，左边放了一张桌子，右边堆着十几个蒲团，墙上贴了一张鹿梨亲手写的纸。
“有事请排队。”
“插队遭雷劈。”
“投诉需真实，不得恶意差评。”
最后一句是她专门写给外门弟子的。
因为售后处挂牌不到半个时辰，已经有七个外门弟子来投诉。
一个投诉隔壁床打呼噜。
一个投诉自己的木剑不够威风。
还有一个投诉食堂打饭师兄手抖，每次给他少舀半勺汤。
鹿梨把他们全赶了出去。
“这是天道售后处，不是外门生活调解处。”
被赶出去的弟子很不服：“怎么不是？食堂师兄手抖难道不是天地不公？”
鹿梨指着天空：“你现在对天道说一遍。”
那弟子抬头看了眼刚飞过去的劫云，立刻闭嘴溜了。
真正的第二位客户，是一柄剑。
准确来说，是一柄被人扶进来的剑。
青霜剑出自太微宗剑冢，剑身雪白，剑气清寒，据说曾陪一位金丹长老斩过妖王，本该是外门弟子做梦都摸不到的高阶灵剑。
可它进门时，剑穗耷拉着，剑鞘歪斜，整柄剑都透出一种“我已经不想上班”的疲惫。
扶它进来的是剑堂弟子迟眠。
迟眠人如其名，脸色苍白，眼下一圈淡青，像是三天没睡。
他把青霜剑放在桌上，向鹿梨行礼：“鹿师妹，劳烦你看看。青霜近来一御剑就吐剑气。”
鹿梨：“吐剑气？”
迟眠沉痛点头：“吐得很厉害。昨日我御它绕后山一圈，它吐了一路，后山竹林现在全是剑痕。”
鹿梨看向桌上的青霜剑。
青霜剑微微一抖，剑身上浮出一行小字：
“本剑晕剑。”
鹿梨沉默。
她第一次知道，剑也会晕剑。
迟眠显然也觉得离谱，低声道：“剑堂长老说，剑是不会晕剑的，定是我心性不稳，影响了青霜。”
青霜剑立刻在桌上敲了敲。
小字继续浮现：
“不是他的错。”
“是我自己的问题。”
“我一飞高就想吐。”
“尤其是俯冲时，剑魂都要飞出来了。”
迟眠眼圈一红：“青霜……”
鹿梨被这一人一剑之间纯洁的同事情谊感动了一息。
然后她问：“你们剑堂平时怎么训练？”
迟眠老实回答：“卯时练御剑，辰时练空翻，巳时练贴地疾行，午时练高空急停，未时练七十二连环旋身刺。”
青霜剑听到“七十二连环旋身刺”几个字，整柄剑都开始发抖。
鹿梨：“……”
她终于明白问题出在哪了。
这不是剑不行。
这是上班强度太大。
鹿梨拿出一张纸，写下诊断结果：
“初步判断，青霜剑患有高强度御剑训练导致的职业性眩晕。”
迟眠大惊：“剑也会有职业病？”
鹿梨指着自己：“我早课打瞌睡，也是职业病。”
迟眠肃然起敬。
鹿梨又问青霜剑：“你最近有没有休息？”
青霜剑浮字：
“剑堂说，剑修不可懈怠，灵剑亦不可懈怠。”
鹿梨点头：“那就是没有。”
青霜剑：“……”
鹿梨从抽屉里摸出一包姜糖。
这是她从食堂后厨顺来的，原本用来早课提神。
她把姜糖放在青霜剑旁边，又拿来一块软布，给它把剑身擦干净。
“这三日停止俯冲、急停、旋身刺。每日晒太阳半个时辰，擦剑一次，听舒缓琴曲一炷香。重新御剑时，先从离地三尺开始，不要一上来就往天上冲。”
迟眠听得认真，甚至掏出小本子记下。
青霜剑的剑穗缓缓翘起。
小字浮现：
“可以不练七十二连环旋身刺吗？”
鹿梨：“至少这三日不练。”
青霜剑又浮一行字：
“客户满意度：五星。”
木牌金光一闪。
“第二份投诉完成。”
“奖励：剑气护身符一枚。”
鹿梨刚松一口气，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砰。
一尊丹炉被四个弟子抬了进来。
丹炉通体乌黑，三足两耳，炉身上刻着繁复阵纹。若忽略它炉口挂着的一块小木牌，看上去很有上古宝器的风范。
木牌上写着：
“我不旺。”
鹿梨：“……”
今日这客户质量，真是稳定地离谱。
抬炉子的弟子擦着汗：“鹿师妹，这是丹堂的黑玄炉。它这几日不肯炼丹，一点火就自己灭，还在炉灰里写字。”
鹿梨看向丹炉。
丹炉身上缓缓浮出一行火红小字：
“隔壁赤阳炉一天炼三十炉丹。”
“我一天只能炼五炉。”
“我是废炉。”
鹿梨肃然。
这不是炉子不旺。
这是炉子被卷坏了。
她绕着黑玄炉走了一圈，发现炉身内壁有几处火纹已经黯淡，底部还积着厚厚一层丹灰。
鹿梨问：“你们多久清一次炉灰？”
丹堂弟子愣住：“清炉灰？”
鹿梨：“对。”
丹堂弟子迟疑：“丹炉乃炼丹法器，受灵火淬炼，区区炉灰，应当自行化去。”
黑玄炉身上的字一下子变大：
“没有化去！”
“卡住了！”
“我说过很多次，炉底堵了！”
“你们只会说我心性不稳！”
鹿梨看着丹堂弟子。
丹堂弟子心虚地移开目光。
鹿梨叹气：“抬出去，倒灰。”
半个时辰后，黑玄炉被清出整整三桶丹灰。
丹堂弟子的脸色从不信，到震惊，再到羞愧，变化得很有层次。
鹿梨又让人检查火纹，发现其中两条早已磨损，难怪灵火运转不畅。
丹炉不是自卑。
丹炉是堵了。
黑玄炉被清理干净、修好火纹后，炉身乌光发亮，连“我不旺”的木牌都自己掉了下来。
鹿梨拍拍炉耳：“你看，你不是废炉。你只是太久没保养。”
黑玄炉沉默片刻，炉口喷出一小团温暖的火光。
火光在半空凝成两个字：
“谢谢。”
木牌再次亮起。
“第三份投诉完成。”
“客户满意度：五星。”
“奖励：辟谷丹一瓶。”
鹿梨看着那瓶辟谷丹，脸色瞬间垮了。
“天道。”
木牌微微一亮。
鹿梨认真道：“我为你打工，你却奖励我不用吃饭的丹药。”
木牌沉默。
片刻后，上面浮现出一行小字：
“已收到反馈。”
“奖励更改为：食堂加餐券三张。”
鹿梨立刻收好：“多谢老板。”
门外偷看的太微宗长老们又沉默了。
二长老低声道：“她竟能听见器物之苦。”
三长老喃喃：“她还敢当面向天道反馈。”
戒律堂堂主眉头紧锁：“最可怕的是，天道改了。”
掌门玄虚真人负手而立，目光深远。
“此女，或许真是我太微宗三千年不遇的售后奇才。”
屋内，鹿梨刚把加餐券塞进袖子，木牌又亮了。
“第四份投诉已送达。”
“投诉人：无名山山神。”
“投诉内容：失眠三百年，申请调岗。”
鹿梨两眼一黑。
她抬头看向屋外长老们，诚恳发问：
“各位前辈，天道有没有工伤假？”
长老们齐齐抬头看天。
没人敢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