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微宗外门有三样东西最出名。
一是后山会偷弟子灵石的猴。
二是食堂每日限供三十份的红烧茄子。
三是鹿梨。
鹿梨出名，不是因为她天赋高，也不是因为她剑法好，更不是因为她有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修仙志向。
她出名的原因很朴素。
——她是整个太微宗外门，唯一一个连续三年早课打瞌睡，却还没有被逐出师门的人。
这日卯时，晨钟刚响完第三声，外门弟子已经在演武场上站成了整整齐齐的八排。
山雾未散，青石板上还凝着露水。负责早课的戒律堂周执事背着手，从队伍前缓缓走过。
众弟子屏气凝神，连袖口的飘带都跟着乖乖立正贴在袖子上。
只有最后一排角落里，鹿梨抱着木剑，睡得十分安详。
她睡得太安详了。
安详到头顶一片鸟雀飞过去时，一只麻雀没怎么犹豫就落在了她肩膀上——那睡眠质量绝佳的肩膀稳如木桩。
周执事走到她面前，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旁边弟子纷纷低头。
完了。
鹿梨又要被罚了。
周执事咳了一声：“鹿梨。”
鹿梨没醒。
周执事又咳了一声：“鹿梨！”
鹿梨皱了皱眉，迷迷糊糊道：“红烧茄子给我留一份……”
全场死寂。
麻雀也吓飞了。
周执事深吸一口气，正要发作，天上忽然响起一声惊雷。
轰隆——
这雷来得突兀，震得演武场上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只见云层翻涌，金光自九天垂落，一道灿烂至极的诏书缓缓展开，悬在太微宗上空。
金诏之上，八个大字熠熠生辉。
天道售后，诚聘一人。
众弟子：“……”
周执事：“……”
鹿梨还没醒。
而那道金诏像是终于找到了目标，嗖地一下从天上直直砸下，精准无误地糊了鹿梨一脸。
鹿梨往后一仰，终于睁开眼。
睡眼朦胧中，她看着自己脸上的这卷金纸，沉默半晌，遵从本能，摸了摸纸边。
挺厚。
挺亮。
挺像食堂发优惠券时用的那种质量很好价格很高的纸。
鹿梨揉着眼睛，含糊问：“什么东西？今天红烧茄子买一送一？”
周执事额角青筋一跳：“那是天道金诏！”
鹿梨低头一看。
金诏上浮现出一行小字：
“检测到合适人员，请确认是否入职天道售后处。待遇从优，包三餐，不包住，功德按件结算。”
包三餐！！！
鹿梨立刻精神了。
“天道售后处”几个字自动略过，她只看见了“包三餐”。
周执事还没来得及阻止，鹿梨已经抬手，在金诏最下方“确认”那两个字上按了一下。
她按得非常认真。
毕竟包三餐啊！
下一刻，九天之上金光大盛。
一道威严古老的声音响彻整个太微宗：
“契约已成。”
“天道售后处临时负责人，鹿梨，今日上任。”
“请于一炷香内处理第一份投诉。”
鹿梨：“？”
周执事：“？”
全体外门弟子：“？”
鹿梨看着手里忽然多出来的一块木牌。
木牌正面刻着五个字：
售后负责人。
背面还有两行小字：
“微笑服务，耐心沟通。”
“遇雷劫请先安抚，勿刺激。”
鹿梨终于清醒了。
她抬头看向周执事，语气还带着刚睡醒的茫然：“执事，我好像……找了份工？”
周执事沉默良久，挤出一句：“不是你找的工。”
鹿梨心里一紧。
周执事看着她手里那块天道木牌，眼神复杂，仿佛看见自家狗突然考上了状元。
“是天道派的工找了你。”
这事很快惊动了内门。
不到半柱香，太微宗掌门、三位长老、戒律堂堂主、内务堂堂主，以及一群平日里只出现在画像上的前辈全都来了。
他们围着鹿梨看了一圈。
鹿梨抱着木牌站在中间，十分不安。
掌门玄虚真人白须飘飘，神情凝重：“你方才按下金诏时，可曾感应到什么？”
鹿梨老实道：“感应到了。”
众人精神一振。
掌门追问：“是什么？”
鹿梨：“饿。”
众人：“……”
掌门不死心：“除此之外呢？”
鹿梨想了想：“担心食堂红烧茄子卖完。”
三长老倒吸一口凉气：“道心竟如此纯粹。”
鹿梨：“？”
二长老点头：“大事临头，仍念本心。不错，不错。”
鹿梨：“？”
掌门看她的眼神更复杂了：“鹿梨，你可知天道售后处意味着什么？”
鹿梨很谨慎：“意味着……包三餐？”
掌门被噎了一下。
一旁的内务堂堂主连忙解释：“所谓天道售后，乃天地运行中积攒的怨气、错漏、异常之事，由天道筛选合适之人代为调解。古籍中曾有记载，上一次天道售后处开启，还是三千年前。”
鹿梨问：“上一任负责人呢？”
内务堂堂主翻了翻古籍，神色一僵。
“古籍上说，他干了三个月。”
鹿梨松了口气：“三个月也不长。”
内务堂堂主艰难道：“然后疯了。”
鹿梨：“……”
鹿梨低头看着木牌。
木牌上又浮出一行小字：
“第一份投诉已送达，请负责人及时处理。逾期未处理，扣除今日三餐。”
鹿梨瞳孔一缩。
什么？
扣除今日三餐？
她可以对大道无感，可以对飞升无欲无求，可以对修仙界第一的名头毫无兴趣。
但扣除三餐不行！
绝对不行！！
这触及了她修仙以来最根本的底线。
鹿梨把木牌翻过来，神色凝重：“投诉在哪？”
木牌发出一道微弱金光，半空中缓缓浮现出一张薄薄的纸。
纸上字迹歪歪扭扭，如同经受了什么歪风邪气。
“投诉对象：太微宗。”
“投诉人：东南方向第三百二十七号劫云。”
“投诉内容：本人奉命前来劈一名元婴圆满修士，途中导航失灵，误入太微宗外门。贵宗弟子见本人黑云压顶，非但不避，还拿盆接雨，说要洗衣服。本人自尊受到严重侵犯。”
“诉求：一，要求贵宗道歉；二，要求提供正确渡劫地址；三，要求赔偿精神损失费一缕香火。”
众人看完，同时抬头。
只见演武场东南角上空，果然悬着一小团黑云。
那黑云可能是太委屈了，云边塌了一块，正一抽一抽地掉雨点。
底下几个外门弟子还真端着盆。
其中一个见长老们看过来，讪讪把盆往身后一藏。
周执事怒道：“谁让你们接劫**洗衣服的！”
那弟子小声道：“它下得挺匀的。”
黑云听见这话，轰隆一声，又降下一串委屈的雷光。
众人脸色微变。
劫云虽小，也是天道雷劫的一部分。若真被激怒，外门演武场怕是要当场化作人间焦土。
掌门皱眉：“鹿梨，此事既由你接手，你打算如何处理？”
所有目光都落在鹿梨身上。
鹿梨也很慌。
她一个炼气三层，平日里连御剑都御不稳，最大的本事是在食堂抢最后一个馒头，哪里处理过这种等级的东西？
但木牌上的“扣除今日三餐”六个字金光闪闪，如同六把利刃悬在她头顶。
鹿梨深吸一口气，走到东南角。
那团黑云见她过来，立刻警惕地往上飘了飘。
鹿梨抬头，尽量露出一个亲切的笑。
“亲，先别急。”
众人：“……”
黑云：“？”
鹿梨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外门弟子排队领饭用的竹牌，塞进云下方的雨丝里。
“这是您的号码牌。您前面还有两位客户。您先在旁边稍等，我们马上为您查询正确地址。”
黑云显然没听过这种话。
它停在半空，雷光都不闪了。
万事开头难，瞎编亦如此。
有了第一句，就有第二句。
鹿梨一句接一句，越说越顺：“至于精神损失费，我们这边可以先给燃您一炷香火。但您也要保证，不得在外门随意降雷，不得恐吓普通弟子，不得因为有人拿盆接雨就情绪失控哦。”
黑云沉默半晌，纸上缓缓浮出一行新字：“可是他们说我下雨下得挺匀。”
鹿梨转头看向那个端盆弟子。
那弟子立刻低头：“对不起。”
鹿梨又看黑云：“你看，他道歉了。”
黑云边缘微微舒展，纸上又浮出一行字：“真的吗？我第一次当劫云，没有经验。我是不是看起来不太凶？”
鹿梨一僵。
她抬头反复观摩一下眼前这小团云。
——黑乎乎，小小一朵，雷光藏在云腹，打响如同卖萌。
确实不太凶。
但她不能这么说。
鹿梨斟酌片刻，郑重道：“您不是不凶，您是很有亲和力。”
黑云：“亲和力？”
鹿梨：“对。劫云界也需要不同风格。不是每一朵云都要走凶神恶煞路线，您这种温柔型劫云，适合劈那种心理素质不太好的修士。”
黑云大受震动，纸上字迹都端正了不少：“原来如此。道友所言有理。”
鹿梨点头：“所以您现在最重要的不是生气，而是找到正确客户，完成您的职业生涯第一劈。”
黑云边缘彻底舒展开来，蓬松中还带着点绵密。
它从腹中吐出一小缕云气，庄重递到鹿梨手里——如同完成精神的接续，薪火的传递。
“你是第一个尊重并指引了我职业规划的人类。谢谢你。”
鹿梨托稳接好，心情复杂：“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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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牌金光一闪。
“第一份投诉已完成。”
“客户满意度：五星。”
“奖励：今日三餐升级，红烧茄子加里脊。”
鹿梨眼睛亮了。
掌门和诸位长老看着她，久久无言。
许久之后，三长老喃喃道：“她竟能与劫云共情。”
二长老：“还提出了温柔型劫云的修行方向。”
戒律堂堂主神情凝重：“最可怕的是，她让劫云排队了。而劫云——”
“竟——然——没——劈——她——”
掌门缓缓点头，看鹿梨的目光已不再是看一个外门弟子，而像是在看一块蒙尘多年、华光初露的绝世璞玉。
鹿梨没注意这些。
此刻，她的眼中只有木牌上的新提示。
“第二份投诉已送达。”
“投诉人：青霜剑。”
“投诉内容：本剑晕剑。”
鹿梨：“……”
她抬头，诚恳问道：“掌门，这个工，能辞吗？”
木牌立刻亮起一行字：
“辞职需提前三千年申请。”
鹿梨眼前一黑。
很好。
她上了天道的贼船。
还签了三千年长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