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梨在天道售后处上任七日后，太微宗上下对她的态度发生了微妙变化。
以前外门弟子看见她，会说：“快看，那个早课又睡着的。”
现在外门弟子看见她，会压低声音：“快看，那个让劫云排队的。”
以前周执事看见她打瞌睡，会罚她绕山跑三圈。
现在周执事看见她打瞌睡，会站在旁边沉思。
然后对其他弟子说：“看见了吗？这叫静思悟道。”
鹿梨：“……”
她真的只是在睡觉。
但解释没有用。
修真界就是这样，只要一个人忽然做成了几件别人做不成的事，她从此以后连打喷嚏都会被解读为暗合天机。
尤其是三长老。
三长老本名沈照微，主管太微宗典籍阁，是个看什么都能看出大道的人。
鹿梨在售后处门口啃馒头，他路过，点头称赞：“返璞归真。”
鹿梨蹲在地上数蚂蚁，他驻足沉吟：“见微知著。”
鹿梨被食堂辣椒呛得眼泪直流，他立刻掏出玉简记录：“泪中窥道，情动天地。”
鹿梨忍无可忍：“长老，我只是被辣到了。”
三长老微笑：“能承认自己被辣到，如何不是一种道心坦荡呢。”
鹿梨放弃了。
她不和长老争。
争赢了没饭加，争输了还要悟道。
就在售后处业务越来越离谱时，五年一度的仙门大比到了。
仙门大比，本是各大宗门年轻弟子切磋争锋的盛会。
往年太微宗外门只负责摇旗呐喊，内门弟子负责上台比试，长老们负责在看台上假装云淡风轻，实则偷偷捏碎茶杯。
鹿梨原本以为这事和自己没关系。
直到掌门亲自来到售后处。
鹿梨正在给一只投诉“自己羽毛不够黑”的乌鸦做心理疏导。
掌门进门时，乌鸦正站在桌上，严肃地看着铜镜。
鹿梨对它说：“你不是不黑，你是黑得有层次。”
乌鸦精神一振：“嘎？”
鹿梨：“你看，你头顶是夜色黑，翅膀是锅底黑，尾巴是熬药三天熏出来的黑。很丰富。”
乌鸦感动得当场掉下一根羽毛，作为感谢。
掌门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鹿梨收好羽毛：“掌门，有投诉？”
掌门咳了一声：“不是投诉。是仙门大比。”
鹿梨警惕：“我不上台。”
掌门：“不是让你比剑。”
鹿梨松了口气。
掌门：“是让你坐镇。”
鹿梨又紧张起来：“坐哪儿？”
掌门：“坐我们太微宗席位。”
鹿梨：“坐着干什么？”
掌门神情郑重：“镇场子。”
鹿梨看看自己，又看看掌门。
她一个炼气三层，连镇纸都镇不住。
掌门到底对她有什么误解？
“近日各大仙门都听闻我太微宗开了天道售后处，对你颇为好奇。尤其是卷王宗，他们怀疑你只是误打误撞，想借大比试探。”
完犊子，误会大了。
卷王宗。
鹿梨听过这个名字。
这是修真界近百年来崛起最快的宗门，以极致勤勉闻名。宗门弟子每日只睡一个时辰，人人随身携带修炼进度表，用来下饭的都是仙法口诀。
他们的宗训是：
“只要卷不死，就往死里卷。”
鹿梨第一次听见时，肃然起敬，并决定这辈子离他们远一点。
掌门继续道：“卷王宗少宗主钟卷，筑基圆满，号称同辈第一勤修。他此次扬言，要在大比上问一问你的道心。”
鹿梨：“我的道心？”
掌门点头。
鹿梨认真想了想：“我的道心可能还在食堂排队。”
掌门微笑：“很好。”
鹿梨：“？”
掌门：“不露锋芒，暗藏机锋。”
鹿梨：“……”
她发现自己和掌门之间，也已经彻底无法沟通了。
大比当日，太微宗山门大开，云舟往来，仙鹤齐鸣。
各宗弟子衣袂飘飘，御剑而来。
鹿梨坐在太微宗席位最边上，手里捧着食堂给她打包的糕点，努力降低存在感。
可她低估了“天道售后负责人”这个名头的吸引力。
从她落座开始，就不断有人偷偷打量她。
“就是她？”
“看起来平平无奇。”
“你懂什么，大道至简。”
“听说她一句话就让劫云修改了职业规划。”
“还治好了晕剑的灵剑。”
“我师兄说，她能让天道改奖励。”
鹿梨默默把糕点往袖子里藏了藏。
她怕这些人一会儿过来投诉糕点不够分。
不远处，卷王宗弟子列队而来。
他们步伐整齐，神情肃穆，每个人腰间都挂着一块玉牌，上面实时显示今日修炼时长。
鹿梨扫了一眼。
最短的那个，今日已修炼四个时辰。
现在才辰时。
鹿梨大受震撼。
这些人难道半夜起床修仙？
走在最前方的青年一身白衣，眉目锋利，气质冷肃，如利刃出鞘。
他来到太微宗席前，向掌门行礼后，目光落在鹿梨身上。
“你就是鹿梨？”
鹿梨看了看左右。
没躲掉。
只好点头：“是。”
青年道：“卷王宗，钟卷。”
鹿梨：“久仰。”
钟卷微微皱眉：“你久仰我什么？”
鹿梨诚恳道：“久仰贵宗很能熬。”
太微宗弟子集体低头憋笑。
卷王宗弟子脸色一僵。
钟卷冷冷道：“修行本就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若人人都如你这般懈怠，修真界何来飞升大道？”
鹿梨：“有道理。”
钟卷没想到她认得这么快，准备好的三段训诫忽然堵在喉咙里。
他顿了顿，道：“听闻你能处理天道投诉，想必道心非凡。今日我带来卷王宗问心镜，可敢一试？”
众人哗然。
问心镜乃卷王宗镇宗法器之一，可照出修士心中最根本的执念。若道心有瑕，轻则当场失态，重则灵力逆行。
掌门微微皱眉：“钟贤侄，此举是否有些过了？”
钟卷道：“若鹿道友真有本事，自不会惧怕问心。”
鹿梨很想说她惧怕。
她不仅惧怕，她还想回家。
可就在这时，天道木牌忽然发烫。
“检测到问心镜长期高强度工作，疑似存在器灵疲劳。”
“请负责人现场观察。”
鹿梨：“……”
很好。
人家是来问她道心的。
天道是让她来查工伤的。
问心镜被请了出来。
那是一面半人高的古镜，镜框缠满金色符文，镜面清亮如水。
钟卷站在镜旁，神情冷肃：“鹿梨，你只需站到镜前，问心镜自会显出你心中所念。”
鹿梨走过去，压低声音问镜子：“你还好吗？”
问心镜镜面微微一晃。
钟卷皱眉：“你在做什么？”
鹿梨：“打招呼。”
钟卷冷笑：“法器无情，无需这些虚礼。”
问心镜镜面又晃了一下。
鹿梨看见镜角浮出一行极淡的小字：
“他才无情。”
鹿梨：“……”
她懂了。
这镜子也有怨气。
钟卷催动法诀：“问心！”
镜面骤然亮起。
所有人都屏息看向镜中。
他们以为会看见鹿梨不为人知的大道执念。
比如济世苍生。
比如逆天改命。
比如修补天道。
再不济，也该是“一饭之恩必偿，三界不平必管”这种听起来很像主角的话。
然而镜面亮了半晌，缓缓浮现出一幅画面。
太微宗食堂。
热气腾腾的木桶。
一份色泽油亮的红烧茄子。
鹿梨站在队伍最后，神情凝重地盯着前方。
镜面上浮出一句话：
“前面还有二十九个人。”
“红烧茄子还剩三份。”
“形势严峻。”
全场：“……”
鹿梨：“……”
她默默闭上眼。
完了。
她的道心，在修真界各大仙门面前，暴露了。
钟卷也愣住了。
他不敢置信：“不可能。问心镜，继续问！”
镜面再次大亮。
第二幅画面出现。
鹿梨坐在早课队伍最后一排，眼睛闭着，头一点一点。
心声浮现：
“只要不倒，就不算睡着。”
“只要周执事没看见，就不算被抓。”
“只要被抓之前下课，就算成功。”
全场再次沉默。
太微宗外门弟子已经笑得肩膀发抖。
周执事脸色铁青。
三长老却猛地一拍膝盖：“妙啊！”
众人看向他。
三长老激动道：“只要不倒，就不算睡着。此句看似懒散，实则暗含修士逆境求存之道。只要道心不倒，人便未败！”
鹿梨：“？”
还能这么解？
钟卷脸色难看：“问心镜，再问！”
问心镜第三次亮起。
这一次，镜面上出现了天道售后处。
鹿梨坐在桌前，面前排着劫云、灵剑、丹炉、乌鸦、山神，以及一只投诉自己尾巴不够蓬松的狐狸。
她在心里想：
“别吵。”
“一个一个来。”
“都处理完，应该还能赶上晚饭。”
镜面上的光忽然变得极亮。
亮到所有人都下意识抬袖遮眼。
问心镜剧烈震颤。
钟卷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镜面上，那些原本混乱的投诉对象一个个安静下来。
劫云收起雷光。
灵剑靠在剑架上晒太阳。
丹炉冒出平稳火苗。
乌鸦满意地梳理羽毛。
山神躺在蒲团上睡着。
狐狸抱着自己的尾巴，终于觉得它足够蓬松了。
而鹿梨坐在中间，只想着一句话：
“大家都别急。”
“都能解决。”
咔嚓。
问心镜裂了一道缝。
钟卷大惊：“问心镜！”
镜面上浮出一行小字，字迹颤抖，像憋了很多年：
“本镜申请休假。”
全场死寂。
鹿梨缓缓看向钟卷。
钟卷脸色比镜子还白。
木牌在鹿梨袖中发亮。
“新增投诉。”
“投诉人：问心镜。”
“投诉内容：自入卷王宗以来，全年无休，长期高强度问心，曾连续三日照出一百二十七名弟子心魔，精神严重受损。”
“诉求：休假，擦镜，停止被迫加班。”
鹿梨沉默片刻，问钟卷：“你们卷王宗，连镜子都卷？”
钟卷：“……”
问心镜镜面上的裂缝又大了一点。
它浮字：
“我只是面镜子。”
“我不想每天看那么多人的心魔。”
“很脏。”
这句话一出，卷王宗弟子中有几人脸色微变。
鹿梨忽然有点同情这面镜子。
她从袖子里掏出擦剑用的软布，轻轻擦了擦镜面。
“辛苦了。”
问心镜安静下来。
鹿梨又转头对钟卷道：“法器也是器物，器物有灵。你们若把它当工具，它自然会坏。”
钟卷张了张口，想反驳，却发现满场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尤其是卷王宗队伍里，有几名弟子看向问心镜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愧意。
太微宗掌门适时开口：“仙门大比重在切磋，不在逼迫。既然问心镜有恙，不如先让它歇一歇。”
问心镜立刻浮字：“赞同。”
鹿梨补充：“最好带薪休假。”
问心镜：“强烈赞同。”
卷王宗宗主坐在高台上，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只能勉强点头。
“准。”
问心镜镜面瞬间亮了。
木牌金光一闪：
“投诉完成。”
“客户满意度：五星。”
“奖励：问心镜友情赞助照妖功能一次。”
鹿梨还没来得及高兴，问心镜华光一闪，忽然对着她照了一下。
镜面浮出一行小字：
“检测结果：此人无妖气，无邪气，无恋爱脑。”
鹿梨：“？”
全场：“？”
一人拍桌：“无恋爱脑是什么照妖结果啊！”
问心镜慢悠悠浮出一行字：“附赠项目。”
鹿梨深吸一口气。
很好。
她现在不但道心是红烧茄子，还被官方认证无恋爱脑。
三长老却再次激动记录：“无恋爱脑，乃大道独行之象。”
鹿梨看着他奋笔疾书，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
有没有一种售后投诉，能投诉长老过度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