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便这么一天天滑过,像山涧清浅的溪水,无声却持续地流淌。
何省时在涧流山住了下来。起初的局促和陌生感,渐渐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所取代。他依旧话不多,但不再是因害怕说错而沉默,而是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终于不必再时刻绷紧神经去分辨什么。
他的活动范围大多在后院。陈归月交给他的那株月凝兰和几畦菜蔬,他照料得极其精心。浇水、松土、捉虫,这些琐碎的活计在他做来,竟带着一种虔诚的专注。他发现自己很喜欢指尖触及泥土、感受到植物微弱生机时的感觉,那比面对人心要简单、纯粹得多。
陈归月仍是起得最早的那个。他有时在院中研习符篆,指尖灵光流转,勾勒出玄妙而短暂的纹路;有时则与何省时一同侍弄花草,随口讲解些习性特点。他察觉到何省时对植物状态有种异乎常人的敏锐直觉,往往能在他发现之前就指出哪株缺水、哪株生了病虫。陈归月从未追问,只是自然而然地接受了。
这日午后,陈归月照例在石桌上铺开符纸,凝神提笔。何省时则坐在不远处的门槛上,翻着一本晏长明给他的山水游记。
起初,他并未留意。直到一种奇异的波动自身侧传来。
那并非声音,也非光影,而是一种……水流般的感觉。他不由自主地从书页上抬起头,望向陈归月。
只见陈归月指尖微光凝聚,神情专注,笔尖落处,一道淡金色的痕迹在符纸上蜿蜒而生,并非墨水,而是纯粹由灵力勾勒的线条。何省时看不懂那符文的结构与意义,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那笔尖流淌出的灵力本身吸引住了。
在他的眼中,那一道溪流带着暖意,依着某种玄妙的规律在纸面上奔涌、转折、交汇。像舞,像画,像一阵缱绻地绕着周身的风。何省时就这样痴了。
忽地,异变陡生!
在某个节点,那原本流畅的金色“溪流”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只容其从狭缝中通过,骤然停滞、堆积、变得躁动不安。一阵过后,猛地一颤——随着那道金色光晕的消失,符纸边缘焦卷,腾起一缕青烟。失败了。
陈归月蹙眉,盯着灰烬,若有所思。
何省时却还沉浸在方才的感知里。那种流畅被强行阻断、瓦解的感觉,异常清晰地从那个节点传递过来,让他觉得很不舒服,甚至下意识地蹙起了眉。
陈归月并未气馁,抽出新符纸,再次尝试。这一次,何省时放下了书卷,目光专注地追随着那灵流的轨迹。
果然,当灵流再次行至那个特定节点时,那种熟悉的“堵塞”与“躁动”感再次传来。
“这里,”何省时忍不住站起身,走近几步,伸手指向那个灵力滞涩的无形之处,声音里带着一种确认无疑的直觉,“……堵住了。”
陈归月笔尖一顿,灵力散去。他霍然抬头,看向何省时,先是诧异,随即视线渐渐虚焦。他立刻再次提笔,不再追求成符,而是极其缓慢地引导一丝微弱的灵力流过那处。
细细体会之下,那原本极易忽略的微小凝滞,在何省时的“指认”下变得清晰可辨!
“原来如此!竟是这里……”陈归月恍然大悟,脑中瞬间闪过数种调整灵力走向或符文结构的方法。他兴奋地看向何省时,“省时,你这双眼……真是厉害!”
何省时被他夸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我只是……能感觉到它不顺畅。”他对符篆本身并无研习的冲动,那繁复的结构令他望而生畏,但灵力的流动本身,却像山川脉络一样,在他感知中呈现出一种直观的“理”,让他能够理解。
“这就足够了!”陈归月笑容爽朗,“感觉往往比算计更接近本质。”
他兴致勃勃,立刻着手调整。笔尖再次落下,灵流依着新的路径蜿蜒而行,绕过那处滞涩,果然一气呵成!一张灵光湛然、结构完美的新符箓跃然纸上。
“成功了!”陈归月拿起那张符箓,心情大好。
“啧,吵死了。”晏长明的声音懒洋洋地插了进来。只见她揉着眼睛从廊下转出,像是刚被吵醒,“大下午的,一惊一乍。”她目光扫过陈归月手中的新符,又落在何省时身上,眉梢微挑,“怎么,小子,瞧出兴趣了?想跟他学画符?”
何省时被问得一怔。他仔细想了想,然后认真地摇了摇头:“画符……很难。”他组织着语言,试图描述那更吸引他的东西,“但是看灵力‘流转’很有意思。”
晏长明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像是确认了某事。她抱着胳膊,语气依旧随意:“算你有点自知之明,不是那块料。符道是‘赋予’,是强加己心于外物,规矩太多,条条框框能憋死你。”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何省时,仿佛随口道:“不过嘛,能看清‘流’,是老天赏饭。光看着有什么意思?水往低处流是常理,但若遇山石阻拦,或汇入江海,其势、其意、其声,皆不相同。灵力、魂念,亦是如此,万变不离其宗,却又气象万千。”
她的话像是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轻轻荡开一圈涟漪,并未指明具体方向,却悄然拓宽了某种界限。何省时听着,心中那份因看清灵流而生的细微喜悦里,似乎混入了一丝更茫然的困惑——师母说的,好像不仅仅是符,而是别的、更广阔的什么。但他抓不住具体。
晏长明却已不再多言,仿佛刚才只是随口点评天气,转而催促道:“成了成了,学问改日再做。归月,捣鼓完了就去弄点吃的,我饿了。”
陈归月笑着应了声,小心收好符箓,便往灶房走去。
何省时沉默地跟上,师母的话在他心头萦绕不去。他隐约感觉到一扇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瞥见了门后浩瀚天地的一角,却不知自己身处何方,那究竟是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