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植心

翌日清晨,何省时是被窗外清越的鸟鸣声唤醒的。

他睁开眼,有一瞬间的恍惚。身下的床铺柔软干净,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让他因长久戒备而始终紧绷的心神,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

他起身穿好那身略显宽大的旧衣,推门而出。

陈归月早已在院中。他正挽着袖子,小心翼翼地将一株姿态奇特的植物从旧陶盆中取出。那植物叶片厚实,呈独特的银蓝色,边缘带着细微的绒毛,在晨光下仿佛笼罩着一层薄霜。手边放着一只木桶和几件小巧的花锄。晨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神情平和,动作不疾不徐,仿佛世间最重要的事莫过于此。

听见开门声,陈归月抬起头,脸上便自然地露出笑意:“醒了?睡得可好?师母估计还得睡上一个时辰,灶房里有温着的粥。”他见何省时目光略带好奇地打量着院落,便一边忙着手上的活儿,一边随口介绍起来。

“这院子不大,倒也齐全。咱们仨一人一间房,你住东头那间,最是清静。我住你隔壁,方便照看前后院的这些花草。师母的主屋和书房在西边,二楼那间便是书房,她平日多在里头打盹或是看书。”他说着,语气里带上一丝笑意,“喏,院子中央这棵古槐看见没?师母说它起码有两百岁了,灵性得很。当初师母选中此地结庐,一多半就是为着它。说它长势极好,又会生发地方,恰好镇在此山风水最佳之处。你瞧它这树冠,如华盖一般,夏日里能遮出满院阴凉,人在底下待着,心自然就静了。”

何省时顺着他的指引望去,只见那古槐枝干虬劲,绿叶繁茂,亭亭如盖,确实将大半个庭院都拢在了一片温柔的绿荫里。

他点点头,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师母?”

“嗯,”陈归月继续手上的活儿,语气自然,“就是昨日你见到的那位,晏长明,晏先生。”

“那你师父呢?”何省时下意识问。既有师母,必有师父才对。

陈归月闻言,动作顿了顿,随即失笑:“没有师父。”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解释道,“当初我拜入她门下时,依着规矩是该称‘师父’的。但她嫌别扭,说既是女子,为何非要顶个‘父’字?听着便觉沉重迂腐。便让我只管叫‘师母’,说这样听起来……嗯,”他模仿着晏长明当时那懒洋洋又理直气壮的语气,“‘又亲切,又特别,还显得我年轻’。”

何省时听得有些发愣,他从未听过这样的道理,只觉此二人有趣。

“走吧,先吃东西。”陈归月引着他往灶房走,“吃完若无事,可以来帮我给这棵‘月凝兰’换个盆。它性子独,爱干净,根须挤了就不痛快。”

何省时安静地吃完早饭,洗好碗,便走到檐下,拿起了那把小锄头。

陈归月有些意外,随即笑道:“会这个?”

何省时摇摇头,诚实道:“不会。”

“简单,我教你。”陈归月也不在意,示意他过来,一边小心地梳理着那银蓝色植物纠结的根系,一边讲解着如何垫上特选的颗粒土、定植、以及浇多少水恰到好处。他的声音温和清晰,手上动作又稳又轻。

何省时蹲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他从未接触过这些。在家中,花草自有花匠精心侍弄,他只远远看过它们的完美姿态。如今近距离看着陈归月手指沾满泥土,细致地对待一株草,竟觉得比看任何精妙的法术演示都要吸引人。

尤其是,陈归月周身的气息始终平稳而专注,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暖意,与他手中沾染的泥土、眼前生机勃勃的植物融为一体的感觉。

“试试?”陈归月将位置让给他,递过来一小把特制的土壤。

何省时迟疑地伸出手,学着他的样子,将土细细填入新盆边缘,用手背轻轻压实。土壤带着一种清凉干燥的独特触感。

他做得有些笨拙,总是做一步,便下意识地看向陈归月。

“无妨。”陈归月语气轻松,“它没那么娇气。你手稳些就好。”

何省时定了定神,再次伸手。这一次,他更加小心,动作也渐渐顺畅起来。当他最后将那株“月凝兰”稳稳地栽入新盆,浇上定根水后,额角竟微微出了层薄汗。

他看着自己的“作品”,又看看沾满泥渍的手指,一种极细微的、陌生的成就感悄然从心底钻出。

陈归月打量着新盆栽好的植物,点头赞道:“不错,有模有样。”他抬眼看向何省时,眼里带着笑,“以后这棵就交给你照料了,如何?它喜静,跟你性子倒合。”

何省时怔住,指了指自己:“我?”

“嗯。”陈归月拎起水桶,示意他跟上,朝后院走去,“山上的花草,大多是我闲着无事种的。师母只负责看,偶尔高兴了夸一句,不高兴了半年都想不起来。多一个人照料,它们也能长得更精神些。”

后院比前院更为开阔,一畦一畦划分得整齐,种着些何省时不认识的植株,有的青翠欲滴,有的已经结了小小的花苞。角落还有几丛茎秆挺拔、顶端结着铃铛般蓝色小花的植物,随风轻轻摇曳。

“这是萤草,晚上会发出微光,师母喜欢摘了当灯使。”

“那是静心兰,花开时香气能宁神,就是不太好养。”

“这边几垄是寻常菜蔬,平时吃的都从这里摘。”

“那些蓝铃花是师母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说是看着清爽。”

陈归月如数家珍,一一介绍过去。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喜爱和闲适,与这满院生机相得益彰。

何省时跟在他身后,安静地听着,目光掠过那些沐浴在晨光中的植物。他忽然停下脚步,蹲在一株静心兰前,伸出沾着泥的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那卷曲的叶尖。

这株静心兰看上去无甚异样,可在他指尖,一种细微的、干渴焦躁的感觉隐约传来。

他抬起头,看向正在给菜畦浇水的陈归月,声音不高却清晰:“它很渴。”

陈归月回头,浇水的手一顿。方才想起那株静心兰的确因他昨日外出忘了浇水而有些缺水,但症状初显,极难察觉。他看向何省时,少年眼神干净,似乎只是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陈归月想起昨日师母那句“宝贝”和了然的神情,又联想到少年异于常人的纯净灵性,心下恍然——或许这少年对生灵状态的感知,敏锐得超乎想象。他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将水瓢递过去:“看来它跟你投缘。那以后也归你管了。”

何省时接过水瓢,小心地给那株静心兰浇了水。

阳光透过古槐的枝叶缝隙洒落,在湿润的土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两人的身影也拉得细长。一个耐心指引,一个安静学习,潺潺水声和偶尔的低声交谈融入山风鸟鸣之中,寻常得仿佛本应如此。

晏长明不知何时醒了,抱臂倚在西侧书房二楼的栏杆上,指尖闲闲地绕着一缕头发,眯着眼看着院里那两道忙碌的身影,尤其多看了几眼那蹲在地上、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完成什么惊天伟业的何省时。

她没出声打扰,只看了片刻,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便转身晃晃悠悠地找她的茶壶去了。

这涧流山,似乎是比往常更热闹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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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酬闲
连载中白褂渡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