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将涧流山的影子拉得斜长,院中那棵小小的红枫也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灶房里传出规律的切菜声,是陈归月在准备晚饭。今日多了个人,他特意多淘了半碗米,又从檐下割了条风干的鹿腿,取下精肉部分细细切成丁,准备混着山菇一同焖饭。
晏长明果然如她所言,睡到日头偏西才趿拉着鞋子出来,伸着懒腰踱到灶房门口,鼻尖动了动:“啧,归月今日下血本了?看来捡个人回来也不算全无好处。”
陈归月头也没回,手下刀工不停:“师母您就别打趣了。省时兄弟身子虚,总得见点油腥。”
“省时兄弟?”晏长明玩味地重复了一句,倚在门框上笑,“叫得倒亲热。”她目光扫过院子,看见何省时不知何时已起了身,换上了那身略显宽大的旧衣,正安静地坐在屋檐下的小凳上,看着陈归月忙碌的背影出神。
他气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了不少,不再是早间那涣散的模样。
“喂,小孩儿,”晏长明扬声道,“别干坐着,过来学着点儿。在我这儿可没有白吃饭的规矩。”
何省时闻声抬起头,迟疑了一下,还是依言站起身,慢慢挪到灶房门口,有些无措地看着里面的两人一灶。
陈归月见他过来,顺手递过去一小篮刚摘洗干净的野菜:“来得正好,把这个择了就行。”
何省时接过篮子,依着墙角蹲下,默默地开始择菜。他的动作有些笨拙,显然是从未做过这等事,但神情却异常专注,仿佛手中是什么紧要的活计。
晏长明瞧了一会儿,忽然道:“归月,盐没了,去我屋里靠窗那个矮柜底下掏一罐新的来。”
陈归月“啊?”了一声,手上还沾着米浆:“师母,盐罐子不就在您手边的架子上吗?”
“那个潮了,结块,不好用。”晏长明面不改色,“让你去就去。”
陈归月无奈,只得擦擦手,嘀咕着“明明前儿才晒过”,转身往后院去了。
灶房门口顿时只剩下晏长明和何省时。
晏长明也不说话,只抱着胳膊,目光落在何省时择菜的手上。少年的手指纤细苍白,动作虽笨,却极其仔细,将一根根野菜理得清清楚楚。
半晌,晏长明才慢悠悠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入何省时耳中:“我这儿呢,没什么大规矩。就一条,安生过日子,别惹麻烦。”
何省时择菜的手顿了顿。
“外面的人,心肝脾肺肾都隔着几层皮,说的话真真假假,听着累得慌。”她语气随意,仿佛在谈论天气,“你既然来了这儿,以前那些看不惯、听不得、想不通的,暂且都可以放下。这山上的两个人,你无需费神去辨。”
何省时猛地抬起头,看向晏长明。
女子依旧那副懒散样子,眼神却像能看透他最深的不安。她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你知我为何而来?”何省时声音微涩。
晏长明笑了笑,“我这儿又不是客栈,还管客人为何而来?你晕在山脚下,我徒弟心善,捡你回来。你醒了,吃了我的粥,换了我给的衣裳,那就是我的客。”
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扫过,声音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那股子漫不经心:
“至于你身上那点‘不同寻常’……小孩儿,这世上有谁是真的‘寻常’?我徒弟命里带火,烧得比谁都旺;我呢,放着好好的阳关大道不走,偏来这山坳坳里当野人。咱们仨,谁也别嫌谁奇怪。”
正说着,陈归月拿着盐罐回来了:“师母,您记错了吧?床头柜底下是您藏的话本子……”他话说一半,看见门口两人气氛有些微妙,刹住了话头,“……怎么了?”
“没什么。”晏长明接过盐罐,掂了掂,“夸你这省时兄弟菜择得干净,比你这个毛手毛脚的强多了。”
陈归月:“???”
……
饭菜很快上桌。一盆鹿肉山菇焖饭,一碟清炒野菜,还有一钵简单的菌子汤。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三人围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晏长明率先动筷,尝了一口便点头:“火候还行,就是盐好像还是有点潮?”
陈归月懒得理她,给何省时盛了满满一碗饭:“多吃点,看你瘦的。”
何省时接过碗,低声道谢。他捧着碗,看着桌上简单却冒着热气的饭菜,又看看身边两个埋头吃饭、并无多余话语的人。
他小心翼翼地扒了一口饭。鹿肉的醇厚,山菇的鲜香,米饭的软糯,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一起。比早晨那碗粥滋味更足,可那份“干净”的感觉却一模一样。没有算计,没有讨好,只是吃饭。
他甚至能感觉到,身边两人周身散发出的气息也是平缓而松弛的,与食物温热的气息交融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安稳氛围。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
他沉默地吃着,不知不觉,竟将一整碗饭都吃完了。
晏长明早已吃完,正端着杯清茶在看天边的晚霞。陈归月见状,很自然地拿过他的空碗,又给他添了半碗:“能吃是好事,锅里还有。”
何省时看着再次被填满的碗,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很好吃。”
陈归月笑了,眉眼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疏朗:“好吃就成。以后做饭的活儿,你得学着自己搭把手了。”
晏长明吹开茶沫,哼笑一声:“听见没?以后你就归他管了。”
晚风拂过院子,带来远处松涛的轻响。石桌上碗碟空空,气氛却莫名充盈。
何省时捧着那半碗饭,感受着胃里的暖意和周身前所未有的宁静,第一次觉得,“留下”这个决定,或许比他想象中还要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