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苏醒

灶房里飘出绵密的米香,混着一点肉末的鲜气。陈归月端着个粗陶碗走进来时,看见那捡来的少年已经醒了。

对方并未动作,只是安静地仰躺着,一双眼睛望着屋顶横梁,目光有些发直,像是还没彻底清醒,又像是沉浸在了某种旁人无法感知的思绪里。连他走进来,那少年也只是眼珠微微动了一下,视线迟缓地落在他身上,依旧是那副茫然的、不设防的模样。

陈归月心下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莫名的放松。他把碗搁在床榻边的小几上,温声道:“醒了?感觉如何?师母给你喂了凝露,应该缓过劲来了吧。能坐起来吗?吃点东西。”

少年闻言,睫毛颤了颤,似乎努力想撑起身子,但手臂软得厉害,试了一次竟没成功。

陈归月见状,俯身托了他一把,在他身后垫了个软枕。指尖触及对方单薄的翼骨,心里又嘀咕了一句:真是瘦得可怜。

何省时靠稳了,气息微促,目光落在那碗粥上。白米熬得开了花,粘稠地裹着细碎的肉糜和姜末,热气袅袅,散发着最朴素却也最抚慰人心的香气。

他看了看粥,又抬眼看了看陈归月,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极其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惊讶。

陈归月被他这直勾勾的、带着讶异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怎么?不合胃口?你饿久了,只能先吃些这个。”

何省时摇了摇头,声音因为虚弱和久未开口而有些沙哑:“……不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眼神还胶着在那碗粥上,轻轻补充道:“很香。”

和他以前在家里、在酒楼吃过的所有精巧点心、山珍海味都不同。这碗粥的香气,没有任何繁复的修饰,就是食物本身最干净的味道。更重要的是,在这香气里,他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杂味”——没有厨娘担心主子不喜的忐忑,没有婢女例行公事的敷衍,更没有外面食物里常有的、为了迎合口舌之欲而添加过多的矫饰。

就是一碗……纯粹的、为了让他活命而做的粥。

陈归月自然不知他脑中转过这许多念头,只当他是饿很了,便将碗递到他手里,又怕他端不稳,手虚虚地在下面托着:“小心烫。”

何省时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起来。他吃得很慢,却很专注,每一口都像是在仔细品味什么绝世佳肴。

这时,晏长明拎着个小布包晃了进来,一眼瞧见这情景,眉梢一挑:“哟,吃上了?看来我这百花凝露效果不错,死人都能吊回口气。”她走到床边,毫不客气地伸手探了探何省时的额头,又捏了捏他的腕骨,“嗯,底子还行,就是心神耗得太空,得养一阵子。”

她说完,将手里那个小布包丢给陈归月:“里头是几件我年轻时……咳,几件没人穿的旧衣服,料子还行。等他吃完,你找身合适的给他换上,这一身泥猴样我看着眼晕。”

陈归月接过布包,有些分量,心下莞尔,师母嘴上嫌弃,准备得倒挺快。

何省时吃完最后一口粥,将空碗轻轻放回几上,抬头看向晏长明,非常认真地说了句:“谢谢。”

晏长明被他这突如其来、又无比郑重的道谢弄得一愣,随即摆摆手,浑不在意:“一碗粥的事儿,值当你这样?要谢也是谢你旁边那个,粥是他熬的,人是他背回来的,我就是出了罐糖水。”

何省时于是又转头看向陈归月,依旧认真道:“谢谢。”

陈归月被他看得有些招架不住,那眼神太干净,道谢也太真心实意,让他那点“顺手而为”的随意都显得轻浮起来。他干咳一声:“举手之劳。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晕倒在山路上?”

何省时沉默了一下,轻声道:“何省时。”至于后一个问题,他嘴唇动了动,却似乎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含糊道,“……走累了。”

晏长明在一旁听着,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却并不点破,只懒洋洋道:“行了,人捡回来就是客。省时是吧?睡醒的醒还是反省的省?以后你就先在这儿住下,什么时候养好了,想走了再说。”

“反省的省。”

她打了个哈欠,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转身又往外走,嘴里念叨着:“唉,早起毁一天,我得回去补个回笼觉……归月啊,中午饭做得清淡点。”

陈归月应了一声,回头看向何省时。

少年安静地靠在枕头上,听着窗外隐约的山风鸟鸣,看着眼前为他忙碌又看似随意的青年,还有那位言语跳脱却心思细腻的前辈。他周身那种常年绷紧的、因被迫分辨万物真伪而带来的疲惫感,正在一种无声的、温和的气息中慢慢消融。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掠过陈归月转身去放碗的背影,某一瞬间,仿佛看到一层极淡的、温暖而摇曳的光晕笼罩着对方,不像家中那些仆从或长辈们周身缠绕的、各色繁杂令人头晕的丝线,这光干净又通透,只是……在那光芒的中心,似乎有一簇看不真切的影子,安静地燃烧着。

何省时眨了眨眼,那奇异的景象便消失了,只剩下陈归月普普通通的背影。他以为是自已太过虚弱,眼花了。

最开始何省时这孩子说话一句一顿的我都替他着急D: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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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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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酬闲
连载中白褂渡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