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院里时,师母已经醒了。正在……
出乎陈归月意料的是,她既非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也非忙着搜寻她昨日看到一半便不知丢去哪的话本。
只见晏长明一身素色常服,头发松松挽着,竟端坐在院中那方石桌前,神情是罕见的专注。她面前摊着一本纸页泛黄、边角卷曲的古籍,右手边还摆着几枚光泽温润的铜钱,左手则虚悬于一本空白的簿子上空,指尖微动,似乎正在演算什么。
晨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心和紧抿的唇角,竟为她平日那副懒散模样平添了几分肃穆与……高深莫测。
陈归月脚步放得更轻了些,心下却有些纳闷。师母这般正经八百起卦推演的模样,可不多见。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正想着是悄悄绕过去,晏长明却像是脑后长了眼睛,头也没抬,说到:
“杵在那儿当门神呢?背上扛的什么?莫不是终于穷得要练习去扛树挣钱了?”语气里带着她一贯的、刚睡醒不久似的微哑,还有显而易见的调侃。她这是呛陈归月前一阵陈归月花大价钱,买了请人扛上山的什么球什么金桂,看着和普通桂树明明无甚分别嘛!
陈归月:“……”得,白担心了,还是那个师母。
他走上前,小心地将背上的何省时安置在旁边的竹榻上,这才无奈道:“师母,您盼我点好。路上捡的,都快没气儿了,总不能见死不救。”
晏长明闻言,终于从她那堆铜钱古籍里抬起眼。目光先是在陈归月脸上扫了一圈,随即落向竹榻上昏迷不醒、浑身泥泞的少年。
她眼神倏然一凝,那点漫不经心的调侃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审视。她起身,走到竹榻边,伸出两指,并未直接触碰,而是虚虚悬在何省时的眉心之上。
片刻后,她收回手,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嘀咕了一句:“……好家伙,捡了个宝贝回来。这灵台净的,都快照见我心窝子了。”
陈归月没太听清:“师母,您说什么?”
“我说,”晏长明转过身,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神态,指了指石桌,“去,把我那罐‘百花凝露’拿来,先给他润润嗓子吊着命。再去灶房熬点最烂糊的米粥来。”
陈归月应了声,转身去取丹药,忍不住又问:“师母,您刚才……是在算卦?是算着了今天我要捡个人回来?”他实在好奇是什么大事能让师母破天荒早起干这个。
晏长明打了个极不文雅的哈欠,重新坐回石凳,拿起一枚铜钱在指尖把玩,眼神飘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语气悠哉:“哦,那个啊。没什么,算算今早山下张记铺子的芝麻饼出锅没有,赶早去买还来不来得及。”
陈归月有种想吐血的冲动。
他就知道!
晏长明瞥了他一眼,哼笑一声:“怎么?民以食为天,卜一卦今日口腹之欲,不比算那些虚无缥缈的天命前程实在多了?”她说着,目光却又似有若无地扫过竹榻上的何省时。
“快去。这小子,说不定……”她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真能省我不少推演的工夫。”
陈归月没听清后半句,只当师母又是在念叨些不着边际的话,摇摇头,拿着药罐快步走向灶房。
院内,晏长明重新将目光投向昏迷的何省时,手指轻轻敲着石桌桌面,眼底没了戏谑,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几乎能洞悉一切的了然。
“饥劳交迫,灵神耗竭……小子,你这一路,看得挺累吧?”她低声轻语,仿佛在对何省时说,又仿佛在对自己说。
“也好,来了这儿,至少耳根子能清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