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陈归月照旧于卯时转醒。
每夜充足的睡眠养足了他的精神。他揉了揉眼睛,推开了窗。
窗下的红枫是他才栽种了不久的,现在矮矮小小一棵,方齐人肩头。
清晨的山中空气无论多少次都能瞬间化开陈归月心中所有淤塞。这般美好的体验每天都能开启他一天的好心情,而每日睡到日上三竿的师母晏长明,是无论多少次都觉得早起不可理喻。
他蹑手蹑脚地出了门,再轻轻合上门页。
今日又需下山采买朱砂符纸了,还有晏长明要的新话本。别的不说,看话本绝对是他这位师母最大的嗜好。自她屋中再无位置收纳她那些宝贝书后,晏长明大言不惭地征用了陈归月房中的柜子。陈归月只觉好笑。不过每次陈归月下山,晏长明都会给足他银两,供他任意支配余下部分。每次陈归月便会挑挑拣拣些新的花草种子回去。
沿途,陈归月正饶有兴致地寻觅着雨后冒出的各种蘑菇菌子,正在兴头上,突然看见一个人。
额,一个躺在地上的,五体投地的人。
那人脸朝下趴在泥地里,一身原本料子极好的青缎衣裳被碎石枯枝划得破破烂烂,沾满了泥浆,看上去狼狈不堪。他一动不动,若不是陈归月目力极佳,能觑见他肩背处极其微弱的起伏,几乎要以为这是个死人了。
陈归月脚步顿了顿,心下诧异。这涧流山偏僻,寻常人不会到此,更别说以这种姿态出现在山路上。
他缓步上前,在那人身边蹲下,并未立刻伸手去碰,只是细细打量。对方看起来年岁不大,身形清瘦,露出的半截手腕苍白得近乎透明,指节微微泛出青白。
“喂?”陈归月唤了一声,声音在山间清晨的雾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地上的人毫无反应。
陈归月微微蹙眉,正思忖着该如何是好,却忽然心有所感。他常年钻研符篆,沟通天地灵气,对生灵气息的流动本就比常人敏锐得多。
此刻,他从这昏迷不醒的少年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极其奇特的气息。那生机微弱得像即将熄灭的烛火,分明是饥渴劳顿至极、油尽灯枯之兆;可其深处,却另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异常纯净通透的灵性在微弱地搏动,不过涣散而不稳定。
愣神片刻,陈归月扶额自语到:“唉,麻烦来喽。”语气里却并无多少嫌弃,更多是种“见了就不能不管”的坦然。
他伸出手,小心地将地上的人翻转过来。
一张沾染了泥污却依旧能看出清秀轮廓的脸露了出来,眉头紧紧蹙着,即便在昏迷中似乎也不得安宁,唇色苍白干裂得厉害。正是耗尽心力、一路挣扎至此的何省时。
陈归月探了探他的鼻息,气息又浅又急;再摸了摸他的腕脉,脉象虚浮无力,却无内伤迹象,倒像是筋疲力竭的模样。
“这是哪家跑丢的小少爷,怎么狼狈成这模样……”陈归月摇摇头,目光落在少年即使昏迷也微微颤抖的眼睫上。
又叹了口气,认命地俯身,将少年的一条胳膊架到自己肩上,略一用力,将人背了起来。
入手的分量比想象中还要轻,像背了一捆干燥的柴火。少年冰冷的脸颊无意间贴在他的颈侧,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看着没二两肉,背起来还挺沉。”陈归月调整了一下姿势,稳稳地托住身后的人,放弃了今日下山的计划,转身朝着来时的山路,一步步往涧流山上走去。
晨光穿过林隙,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这突如其来的相遇,悄然打破了涧流山长久以来的宁静。
陈归月一边走,一边分出心思想:师母新的话本子怕是又要晚上几天才能看到了,她定要时不时念叨。还有这少年……也不知是什么来历,这般奇特的灵性,竟弄得如此山穷水尽。
山路蜿蜒,晨雾渐散。陈归月背着何省时,一步步走向那座云遮雾绕的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