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师母“赞助”的银钱,陈归月底气足了不少。他再次叩响客栈门时,直接将一块不小的碎银塞进了那睡眼惺忪、满脸不耐的伙计手里。
“一间上房,要安静的。再劳烦送些热汤水和吃食上来。”陈归月语气平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寻常的、照顾生病弟弟的兄长。
伙计捏了捏手里的银子,分量十足,脸上的不耐瞬间被一种掺杂着惊讶和谄媚的笑容取代:“哎呦,公子您早说啊!有有有!上房一直给您留着呢!快请进,快请进!”他变脸似的拉开大门,殷勤地引着两人上楼,仿佛刚才那个摔门拒客的不是他本人。
房间果然在二楼最里间,陈设简单但还算整洁。陈归月将几乎半昏迷的何省时小心扶到床上躺下。
伙计眼珠转了转,看着何省时苍白的脸,压低声音对陈归月道:“公子,您弟弟这病……瞧着不轻啊?需要小的去请个大夫来瞧瞧吗?镇上的刘大夫医术……”
“不必!”陈归月立刻打断,语气稍显急促,随即放缓解释道,“多谢好意,只是旧疾,歇息一晚便好。只需热水和些清淡粥食即可。”请大夫来看魂识之伤?简直是自找麻烦。
伙计被拒,也不坚持,只是笑容里多了丝了然,仿佛看透了什么似的:“明白,明白!旧疾,静养,静养!小的这就去准备!”他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陈归月松了口气,刚转身想去看何省时,就听门外那伙计似乎在对楼下什么人挤眉弄眼地小声嘀咕:“……啧,长得是真俊,可惜啊,身子骨太弱,怕是……”后面的话含糊不清,但那股子暧昧又惋惜的腔调隔着门板都能透进来。
陈归月:“……”
他顿时明白那伙计“明白”了什么,怕是把他和省时当成了一对私奔、其中一方还病弱不堪的小鸳鸯了。他哭笑不得,但也懒得解释,这误会反倒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很快,热水和清粥小菜送了上来。那伙计放下东西,眼神在陈归月和无意识蹙眉昏睡的何省时之间溜了一圈,最后递给陈归月一个“我懂,定会保密”的眼神,才蹑手蹑脚地离开。
陈归月无奈地摇摇头,关好门,先拧了热帕子,仔细为何省时擦拭脸颊和双手。冰凉的皮肤接触到温热,何省时无意识地喟叹一声,微微侧头,蹭了蹭那温暖的来源,像只寻求安慰的猫咪。
这无意识的亲昵让陈归月心尖一软,动作愈发轻柔。喂他喝了小半碗温粥后,何省时的脸色总算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呼吸也沉稳许多,真正陷入了深度睡眠。
陈归月自己也草草洗漱吃了些东西,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他不敢上床惊扰何省时,便拖了把椅子坐到床边,准备就这样守一夜。
夜深人静,窗外只有风声虫鸣。就在陈归月也昏昏欲睡之际,窗棂极轻地响了一下。
他瞬间惊醒,警惕地望去。
只见窗纸被啄破一个小洞,一只熟悉的青鸾脑袋钻了进来,琉璃般的眼珠滴溜溜一转,锁定房内情况后,才灵活地挤进屋内,悄无声息地落在桌案上。它嘴里这次衔的不是钱袋,而是一枚更小巧的、泛着淡淡灵光的玉简,玉简末端还系着一小卷看起来就很昂贵的银灰色符纸。
青鸾将玉简推到陈归月面前,然后用喙点了点那卷符纸,又歪头看了看床上沉睡的何省时,最后扑棱一下翅膀,竟直接飞到床柱上落下,缩起一只脚,摆出一副“我就蹲这儿看着”的架势。
陈归月拿起玉简,灵力注入。
师母晏长明那标志性的、带着慵懒却又隐含锐利的声音立刻在他脑中炸开,语速比上次快了不少:
‘两个小混蛋!真能惹事!城西那破事闹得比我想的还大,监天司和那几个黑心烂肺的世家都快把地皮翻过来了!你们俩现在就是烫手山芋,谁沾谁倒霉!’
‘听着,那小破院暂时别回了,阵法我加固了一下,但挡不住真有心要查的。这卷‘晦灵纱’给你,裁了贴身带着,能遮掩你们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痕迹和灵力波动,装普通人像点!’
‘省时那小子的魂伤,寻常丹药屁用没有,得用‘养魂木’心碾粉合着‘静心泉’水外敷内服!养魂木我这儿有指甲盖大一点,宝贝得很,先给你捎来用着,省着点!静心泉……啧,京城附近就皇家圈的那个‘澄园’后山有一眼,守备森严得跟铁桶似的,我想辙弄点,你们自己也机灵点想想办法!总不能指望师母我去皇宫里偷吧?’
‘最后,赵端明那厮……哼,他倒是会挑时候现身。他的话,信一半,疑一半,自个儿琢磨。京城现在就是个快炸的炉子,你俩给我缩起尾巴装死,等我消息!再乱跑,腿给你们打断!’
传音戛然而止,那股子暴躁又护短的劲儿几乎要溢出玉简。
玉简在传音完毕后便化作一小撮粉末。桌面上,只剩下那卷银灰色的“晦灵纱”和一小块用丝绒包裹、散发着温润安宁气息的暗紫色木块——正是养魂木。
陈归月握着手里的养魂木和晦灵纱,心中百味杂陈。师母远在千里之外,却为他们筹谋至此,连偷皇家泉水这种念头都动过了。压力如山,却也被这份毫无保留的回护熨帖着。
他看着床上面容安宁不少的何省时,又看了看蹲在床柱上假寐实则警戒的青鸾,深吸一口气。
装死?恐怕没那么容易。
但至少,他们不再是孤身奋战了。而如何混进皇家禁苑去弄那静心泉……真是个让人头皮发麻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