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唯有青鸾在床柱上偶尔梳理羽毛的细微声响。
陈归月不敢耽搁,首先拿起那卷银灰色的“晦灵纱”。触手冰凉柔滑,似纱非纱,隐隐有流光浮动。他依着师母的吩咐,小心地裁下两块巴掌大的方巾,又将其余的仔细收好。
他走到床边,看着沉睡的何省时,犹豫了片刻。贴身携带……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微颤地,极轻地解开何省时粗布内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将一块折好的晦灵纱小心地塞进他里衣贴近心口的部位。做完这个,他的耳根已有些发烫。
随后,他将另一块同样折好的晦灵纱塞进了自己衣内。几乎是立刻,一股微凉的气息笼罩周身,仿佛一层无形的薄膜隔绝了自身与外界的灵气联系,连呼吸都似乎变得更为内敛。这“晦灵纱”果然神妙!
接着,他拿起那一小块珍贵的养魂木。暗紫色的木质温润,散发着令人心神宁静的气息。他取出随身的小刀,极其小心地刮下少许粉末,又兑了少许清水,调成糊状。
他坐到床边,轻轻扶起何省时的头,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准备将药糊涂敷于他额前魂窍所在。然而,就在药糊即将触碰到皮肤时,何省时却无意识地偏了一下头,眉头微蹙,似乎不太喜欢这外来的触碰。
陈归月动作一顿,怕强行敷药会惊扰他。正为难间,他瞥见一旁桌上伙计送来的、未曾动用过的干净棉布条。灵机一动,他将药糊涂仔细地涂抹在布条内侧,然后动作极轻地、像包扎伤口般,将布条绕过头额,将养魂木药糊稳稳地固定在了何省时的前额。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舒了口气,疲惫感再次袭来。他依旧不敢上床,只是将椅子拉得更近,伏在床沿,守着何省时和床柱上的青鸾,沉沉睡去。
这一夜,何省时似乎睡得安稳了许多,眉宇间的痛楚渐渐化开。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纸洒入房间。
何省时是被额头上一种清凉舒缓的感觉和鼻尖一丝极淡的、安宁的木质香气唤醒的。他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伏在床沿熟睡的陈归月。师兄侧着脸,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嘴角微微下撇,即使在睡梦中也似乎带着一丝忧虑和疲惫,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床沿,离自己的手很近。
何省时目光微凝,随即感受到心口处那奇特的冰凉触感。他不动声色地以内视之法探查,立刻明白了那“晦灵纱”的用处。而额上的布条和那清凉安宁的药力,更是让他魂识深处的剧痛缓和了不止一筹。
是师母。
他心中了然,一股暖流悄然划过。再看向床边为了守着他而蜷缩在硬木椅子上睡着的陈归月,那暖流中又掺入了细细密密的酸涩与怜惜。
他试着动了动,身体依旧虚弱,魂识如被掏空,但比起昨日那濒死般的无力,已好了太多。他轻轻抬手,想要替陈归月拢一拢滑落的额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和哼唧声,是那个伙计来了。
“两位公子,可醒了?小的送热水和早膳来啦!”伙计的声音透着殷勤,也没等里面回应,就“吱呀”一声推开了门。
他一眼就看到床上已经睁眼的何省时,以及伏在床沿被惊醒、猛地抬头的陈归月。
“哎呦!这位小公子您可算醒了!感觉可好些了?”伙计笑嘻嘻地端着水盆进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扫来扫去,最后落在何省时额头的布条和陈归月紧张的神色上,自以为明白了什么,压低声音对陈归月道,“公子您可真尽心,守了一夜吧?您弟弟这‘旧疾’……还得您这样的贴心人仔细照顾才行啊!”他特意在“旧疾”和“贴心人”上加了重音,眼神暧昧。
陈归月刚醒,脑子还有点懵,下意识回道:“他没事就好……”
何省时却突然开口,声音虽轻却清晰,带着点刚醒的沙哑,打断了他:“多谢关心。兄长照顾,自是应当。”他淡淡地瞥了伙计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莫名让伙计打了个寒颤,觉得这病弱公子好像没那么简单,赶紧讪笑着放下东西。
“是是是,兄弟情深,兄弟情深!热水早膳给您放这儿了,有事您再吩咐!”伙计不敢再多嘴,溜了出去。
房门关上,陈归月才完全清醒过来,看向何省时:“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师母来了?”何省时抬手轻轻碰了碰额上的布条。
“嗯。”陈归月点头,将昨夜青鸾送来晦灵纱和养魂木,以及师母的传音内容详细说了一遍。
听到“澄园静心泉”时,何省时的眉头微微蹙起:“皇家禁苑……师母还真会给我们出难题。”
“总能想到办法的。”陈归月倒是乐观了些,至少现在有了明确的目标和初步的遮掩手段。他起身拧了热帕子递给何省时,“先擦把脸,吃点东西。师母让我们装死,我们就先好好‘死’几天,把伤养好再说。”
何省时接过帕子,擦脸时注意到陈归月衣领处隐约露出的一角银灰色,和自己心口的触感一样。他垂下眼眸,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这时,窗台上的青鸾不耐烦地拍了拍翅膀,啄了啄桌上盘子里的米粒,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似乎在催促他们赶紧吃饭。
陈归月失笑,将清粥小菜端到床边:“来,先吃饭。这位‘监工’大人可等不及了。”
阳光洒满房间,暂时驱散了连日的阴霾与血腥。在这小小的客栈房间里,两人一鸟,倒也暂时偷得了一份短暂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