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内的时光在萤石苍白恒定的光线下粘稠地流淌。陈归月摒弃杂念,全力炼化药力,将复苏的每一缕微弱灵力都小心翼翼地渡入何省时体内,温养那几乎破碎的魂识。过程如履薄冰,他能“看”到那些魂源深处的裂痕,每一次灵力的抚触都生怕带来新的痛楚。
王文书始终沉默,像案牍后一道灰色的剪影。陈归月却能感知到那看似专注的目光偶尔极快地掠过,尤其在何省时身上停留时,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一丝极其微弱却紧绷的动静惊醒了陈归月。
他立刻望去,何省时并未醒来,但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呼吸短促,放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抠抓薄褥,身体微微震颤,仿佛陷在无声的噩梦里挣扎。
“省时?”陈归月心下一紧,立刻靠近,握住他冰凉的手,低声唤道:“省时,醒醒。”
何省时的眼睫剧烈颤动了几下,猛地吸了一口气,双眼骤然睁开。
那眸子里没有焦距,只有一片涣散的惊悸,空洞地瞪着上方,身体僵硬,被握住的手冷得像冰,微微发抖。
“省时!看着我,没事了。”陈归月声音放得更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另一只手轻轻拍抚他的脸颊。
何省时的瞳孔艰难收缩,视线一点点凝聚,终于落在陈归月写满担忧的脸上。他怔了好一会儿,紧绷的身体才骤然一松,脱力般瘫软下去,只剩下沉重的喘息。
“……师兄?”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
“我在。”陈归月立刻递过清水,小心扶着他喂了几口。
温水润过,何省时的神智清明些许。他眨了眨眼,视线缓缓扫过陌生的石室,最后落在不远处的王文书身上。他的目光在那文吏身上停顿了一瞬,极快地蹙了一下眉,虽然虚弱,但重新清亮的眼睛里已本能地染上一丝警惕。
陈归月轻轻回握他的手示意安心,低声道:“是监天司的一处巡查点,我们暂时在此疗伤。”
何省时微微颔首,没再多问,似乎仅是维持清醒就已耗尽力气。他重新闭上眼,眉头却因魂识深处残留的钝痛而轻蹙着,脸色苍白得透明。
陈归月替他掖好被角,心稍安,却更忧。魂识之伤,最是棘手。
这时,王文书起身走来,脚步轻得像猫。他在榻前几步外停下,目光落在何省时脸上,语气平淡:“既醒,便好。魂损需静养,切忌再动灵念魂力。”这话听起来是医嘱,却隐隐带着告诫的意味。
何省时眼睫微动,未睁眼,声音微弱却清晰:“多谢阁下提醒。”他并未表现出过多情绪,那份疏离的礼貌本身就像一道屏障。
王文书点头,退回原处。
石室重归寂静。
何省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指尖在陈归月的手心里极轻地划过一个短暂的、安抚般的痕迹,随即无力地松开。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却像羽毛搔过心尖,带着无需言明的信任与默契。
陈归月心下一颤,反手将那只微凉的手更紧地拢入掌心,试图用自己的温度驱散那份冰冷。他低下头,靠近何省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问:“还很难受?”
何省时没有睁眼,只是极轻微地摇了一下头,额发蹭过陈归月低下的脸颊,带来一丝微痒的触感。他的呼吸依旧微弱,却似乎因为这份靠近而稍稍平稳了些许。
萤石的光线落在何省时过于苍白的脸上,勾勒出他清晰却脆弱的轮廓。陈归月看着他紧闭的双眼、轻颤的睫毛,以及因虚弱而显得格外安静的唇,心中涌起一股混杂着痛惜与强烈保护欲的浪潮。他想起溶洞中何省时毫不犹豫耗尽魂力救他的决绝,那份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又化作难以言喻的波澜。
他想拂开他额前被冷汗濡湿的发丝,想更紧地拥抱他,将所有的生机与力量渡给他。但此刻,在这双或许仍在暗中窥探的眼睛下,他所能做的,唯有紧紧握住他的手,传递着无声的支撑。
何省时似乎感知到他翻涌的心绪,被握住的手指极其微弱地回勾了一下,像是一个无意识的、依赖的回应。
石壁缝隙透入的天光似乎渐渐暗淡,预示着又一个夜晚的来临。
陈归月心下明了。师母的警告,赵端明的诡异援手,这位王文书的莫测态度,还有省时本能般的警惕……这处所谓的“安全点”,恐怕也并非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