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石室

晨雾湿寒,浸染着衣衫,也浸染着陈归月沉重的心绪。每向东迈出一步,身体的剧痛和灵力的枯竭都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意志。背上何省时的重量,既是他此刻无法言说的负担,更是支撑他不肯倒下的全部信念。

赵端明的话言犹在耳——“京城水深”、“保住性命,方有日后”。这绝非单纯的关怀,更像是一种经历过风浪后的沉痛告诫。那位长老的身影融入雾中,却把更浓的迷雾留在了陈归月的心头。

五里路,平日不过瞬息,此刻却漫长得如同跨越生死。他咬紧牙关,凭借着过人的毅力和对师弟安危的执着,一步步挪移。怀中锦囊里的丹药散发着微弱的灵气,稍稍缓解了他经脉的抽痛,却也提醒着他方才经历的险境与那份来自“敌人”阵营的、不明所以的援手。

天色渐明,山坳的轮廓清晰起来。依照赵端明的指示,陈归月在一片看似寻常的藤蔓覆盖的山壁前停下。他艰难地空出一只手,摸出怀中那枚代表清晖阁学生的玉牌,注入一丝微不可察的残余灵力。

玉牌泛起微光,映照在湿滑的岩壁上。片刻沉寂后,山壁竟无声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内里透出干燥温暖的光线和一丝淡淡的药香。

“何人?”一个低沉警惕的声音从内里传出。

“清晖阁,陈归月。”他哑声回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至于太过虚弱,“遭遇邪修,同窗何省时重伤……赵长老指引来此疗伤。”

里面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在核实什么。随即,缝隙扩大了些许,一个穿着监天司低级文吏服饰、面容平凡无奇的中年人探出身来。他的目光迅速扫过狼狈不堪、血污满身的陈归月,以及他背上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何省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通道,“小心脚下。”

陈归月道谢,背着何省时踉跄而入。身后山壁再次无声合拢,将外面的晨雾与寒意彻底隔绝。

内部是一处开辟山腹而成的石室,不大,陈设简单却干净,石壁上镶嵌着照明的萤石,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和灵晶的气息。一角铺着干净的被褥,另一侧则有简单的桌案和药柜。这里不像什么重要据点,更像是一处临时歇脚和处理轻伤的地方。

“将他平放在榻上。”文吏指了指那铺位,语气平淡无波,手上动作却不慢,迅速从药柜里取出几个瓶罐和干净的布巾。

陈归月小心翼翼地将何省时放下,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心紧紧揪着。那枚凝魂丹似乎稳住了他崩溃的魂识,但距离苏醒显然还早。

文吏上前检查了一下何省时的状况,特地在他额间停留片刻,似乎在感知什么,眉头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他又看向陈归月:“你也伤得不轻,灵力耗尽,内腑震荡。坐下,我替你简单处理。”

陈归月没有拒绝,依言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文吏手法熟练地帮他清理了手臂和肩背几处较深的伤口,敷上清凉的药膏,又递给他一杯温水和的药散。

“服下,能助你恢复些许灵力,稳住伤势。”

药散入腹,一股温和的暖流散开,滋养着干涸的经脉。陈归月缓过一口气,终于有机会仔细打量眼前之人。此人修为不高,大约只在筑基中期,但行事沉稳,眼神冷静,不像普通的文书吏员。

“多谢阁下,不知如何称呼?”陈归月试探着问。

“我姓王,是此处的巡查文书。”王文书头也没抬,继续整理着药品,“你们遇到了什么?赵长老竟会亲自指引你们来这‘闲棋’之处。”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陈归月心念电转,想起赵端明的叮嘱,依言答道:“追踪一伙形迹可疑的邪修,误入一处废弃溶洞,不料其中设有诡异阵法,爆发了邪气冲击,何师弟为护我……魂识受了重创。”他省略了血祭、百姓、以及赵端明恰到好处的出现等所有关键细节。

王文书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似乎能看透人心,但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城西近来确不太平。你们运气不好,也……胆子不小。”他话中有话,却不再深究,“此处简陋,但足够安全。你二人可在此疗伤,待伤势稍稳,再自行离去。期间不会有人打扰,亦不要随意外出。”

他交代完毕,便不再多言,走到桌案后坐下,拿起一卷文书看了起来,仿佛室内不存在两个重伤员一般。

陈归月乐得清静,道谢后便守在何省时榻边。他服下的药散开始发挥作用,疲惫感如潮水涌上,但他不敢深睡,一边运转微弱的灵力消化药力,一边警惕地留意着四周和那位沉默的文书。

石室内一时只剩下何省时微弱却平稳的呼吸声,以及文书偶尔翻动卷轴的细微声响。

时间悄然流逝。透过石壁缝隙判断,外面应是日头高照了。

何省时一直没有苏醒的迹象,但脸色不再那么骇人,身体也不再冰冷。陈归月稍微安心,自己也因药力和短暂的调息恢复了些许精神。

就在他试图进一步探查何省时魂识状况时,石室入口处传来极轻微的“咔哒”声。

王文书几乎同时抬起头,与陈归月警惕的目光对上。他做了个“安心”的手势,起身走到入口旁,侧耳倾听片刻,随后在墙壁某处按了几下。

山壁再次滑开,这次进来的却并非监天司人员,而是一只通体青翠、神骏异常的鸾鸟。它口中衔着一枚小巧的玉简,进入后径直飞向陈归月,将玉简丢入他怀中,然后亲昵地用头蹭了蹭昏迷中何省时的手,低低清鸣一声,声音带着担忧。

“青鸾?!”陈归月一惊,认出这是师母晏长明的信使。他连忙拿起玉简,灵力注入。

晏长明那熟悉又带着一丝急切的懒洋洋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两个小混蛋!才几天就敢捅破天?省时魂光骤黯又复稳,归月你气息虚浮躁动,碰上什么了?赵端明那厮居然会出手?还算他有点良心!听着,京城那摊浑水比我想的还臭,吸灵韵夺命格的缺德事背后牵扯极大,绝非你们能应付。暂时给老娘装死!安心养伤,别的什么都别管,什么都别问!等老娘消息!’

传音到此戛然而止,青鸾又蹭了蹭何省时,似乎确认他暂时无性命之忧,这才依依不舍地振翅,化作一道青光,在王文书再次开启的缝隙中飞逝离去。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王文书始终面无表情地看着,直到入口关闭,才淡淡道:“看来你们的麻烦不小,连‘漱玉仙子’都惊动了。”

陈归月心中巨震。师母果然什么都知道了!甚至能精准找到这个秘点!而她话语中对赵端明复杂的态度,以及那句“吸灵韵夺命格”,都与蓝璎透露的信息、还有他们之前的遭遇完全吻合!

更大的风暴,的确正在酝酿。而他们师兄弟,似乎正被越来越深的漩涡裹挟着,推向风暴的中心。

他握紧玉简,看向依旧昏睡的何省时,又瞥了一眼那边重新坐下、仿佛一切如常的王文书。

这看似安全的秘点,这态度莫测的监天司文书,这京城无处不在的视线……疗伤,或许只是下一段风雨来临前,短暂而珍贵的间歇。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纷乱的思绪,眼下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

让省时醒来,让自己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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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酬闲
连载中白褂渡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