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不疾不徐，清晰地在死寂的溶洞中回荡，带着一种与周遭血腥狼藉格格不入的从容。
陈归月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将怀中昏迷的何省时护得更紧，目光死死盯着通道入口。
幽绿的苔光下，那身影逐渐清晰。
一袭天衍宗长老特有的月白云纹常服，纤尘不染，仿佛不是行走在污秽之地，而是漫步于清静道坛。面容温润俊朗，眼角虽有细纹，却更添沉稳气度。正是曾在涧流山宣读诏书、“请”他们入京的赵端明！
他缓步走入溶洞，目光平静地扫过满地狼藉——昏迷的百姓、残留的邪气、沉寂却依旧不祥的血潭，最后落在紧紧相拥、伤痕累累几乎失去意识的陈归月与何省时身上。
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凝重，更有一丝深深的无奈。
“赵……长老？”陈归月认出来人，紧绷的心弦并未放松，反而更加警惕。天衍宗的人为何会在此刻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
赵端明停下脚步，与他们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凝重：“此地邪气爆发，惊动了京城大阵。监天司与天衍宗皆有所感，我恰在附近巡查，便先行赶来查看。”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目光落在何省时惨白的脸上，眉头皱得更紧：“这孩子……魂识受损极重。”他并未贸然上前，而是翻手取出一个白玉小瓶，隔空轻轻抛给陈归月，“这是‘凝魂丹’，快给他服下，可稳其魂源，吊住性命。”
玉瓶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陈归月怀中。触手温润，丹药的气息纯净温和，确是滋养魂识的上品灵药。
陈归月犹豫了一瞬。赵端明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态度也过于平静，仿佛对眼前的惨剧早有预料。但他看着怀里气若游丝的何省时，再拖下去恐怕……
他一咬牙，拔开瓶塞，倒出一枚龙眼大小、散发着莹莹清光的丹药，小心翼翼地喂入何省时口中，并以所剩无几的灵力助其化开药力。
丹药入腹，一股温和却强大的药力迅速化开，滋润着何省时几近枯竭的魂识。他冰冷的身体似乎回暖了一丝，虽然仍未苏醒，但呼吸明显平稳了不少。
陈归月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抬头看向赵端明，眼中警惕未消：“多谢赵长老赠药。此地……”
“此地不宜久留。”赵端明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血祭虽被你们误打误撞打断，但核心未毁，邪修虽退，却未必不会卷土重来。你二人伤势太重，必须立刻离开。”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血潭，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忌惮，随即看向陈归月：“还能走吗？”
陈归月试着动了动，全身剧痛，灵力空空如也，但看着怀中情况稍好的何省时，他咬牙点头：“能！”
“好。”赵端明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那群渐渐苏醒、茫然无助的百姓和昏迷的监天司人员。他袖袍一拂，数道清光打出，精准地没入那些人体内，暂时稳住他们的伤势和心神。
“我已传讯监天司后续人马，他们很快会赶到此处善后。”赵端明对陈归月道，“你二人随我先行离开。”
他并未询问此地发生了什么，也未深究陈归月二人为何会出现在此，只是干脆利落地安排着一切，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又仿佛在刻意避开某些话题。
陈归月心中疑窦丛生，但此刻形势比人强，他只能压下所有疑问，挣扎着背起依旧昏迷的何省时，踉跄着跟上赵端明的脚步。
赵端明并未走向他们来时的通道，而是引着他们走向溶洞另一侧一条更为隐蔽的裂隙。裂隙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内里曲折向上，似乎通往山体另一侧。
三人在黑暗中沉默前行。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在狭小的空间内回响。
陈归月背着何省时，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赵端明走在前面，步伐平稳，偶尔会稍作停顿，似是等他，月白的衣袍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如同引路的灯。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传来微弱的天光，以及雨后清新的空气。
出口到了。
钻出裂隙，外面是一处僻静的山坳，夜色未褪，晨雾氤氲，远远能听到山鸟的鸣叫。仿佛刚才那场血腥恐怖的经历只是一场噩梦。
赵端明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几乎虚脱的陈归月，和他背上依旧昏迷的何省时。
“以此地向东五里，有监天司一处隐秘的巡查点，亮出你们的身份玉牌，自会有人接应疗伤。”他语气平稳地指示道，目光落在何省时脸上，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今日之事，对外只说是追查邪修误入此地，遭遇意外，其余不必多言。”
这话意味深长，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封口。
陈归月喘着气，抬头看着他：“赵长老……您……”
赵端明抬手止住了他的问话，眼神深邃，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京城水深，有些事，不知比知更安全。保住性命，方有日后。”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袖中又取出一个小一些的锦囊，递给陈归月：“这里是一些疗伤和恢复灵力的丹药，应能支撑你们到巡查点。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形一晃，便如同融入晨雾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陈归月握着那尚带余温的锦囊，望着赵端明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怀中呼吸逐渐平稳的何省时，心中波涛汹涌。
赵端明为何来得如此及时？他到底知道多少？师母的警告，蓝璎的暗示，与今日赵端明的出现和话语……一切似乎都串联在一条看不见的线上。
他不再多想，咬紧牙关，背紧何省时，辨明方向，一步步朝着东方那未知的巡查点，艰难行去。
晨光熹微，照亮前路，却驱不散弥漫在心中的重重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