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花又爆了一下,在昏黄的灯罩里溅开细碎的光点。
陈归月带着一身潮湿的凉意推门进来,外衫肩头颜色深了一块。何省时默默递过一块干爽的布巾,指尖在交接时不经意擦过对方微凉的手背。
“见到蓝璎前辈了。”陈归月一边擦拭着头发,一边开口,声音裹在布里有些发闷,“她指了条路,说澄心寺后山藏着个老溶洞,多半就是镇水司遗迹的所在。”
何省时正在挑灯芯的手顿了顿,跳跃的火光在他清澈的眼底映出一点微芒。
“师母的警告……”陈归月放下布巾,神色凝重了几分,“那地方,怕是比我们想的还要凶险。”
“嗯。”何省时应了一声,目光转向窗外连绵的雨幕,“但井里的守护之力,撑不过三年。”
他的声音很轻。
陈归月走到桌案前,铺开纸张,拿起墨锭缓缓研磨。墨圈在砚台里一圈圈荡开,如同此刻盘旋的心思。
“不能贸然行动,得把每一步都想清楚。”他蘸饱了墨,笔尖悬在纸的上方,“首先,地形必须勘察清楚。蓝璎只给了个大概方位,具体的入口、周边的明哨暗岗,都得我们自己去摸。最好能找个雨夜,痕迹也容易掩盖。”
笔尖落下,沙沙作响。山形轮廓、水脉走向渐渐显现,他在寺后某处区域画了一个圈,又打了几个问号。
“其次,符篆得重新准备一批。”他另起一行,写下“匿踪”、“破障”、“改息”、“疾行”等字眼。
“市面上常见的不行,得我闭关几天,专门绘制。特别是对抗那种古老禁制的破障符,得下点功夫。”
何省时悄无声息地站到他身侧,安静地看着图纸,片刻后,伸手指向东南角一片标注了林木的区域。
“这里的禁制气息不一样,灵力流过时会有细微的颤音,像是活物。”
指尖又移到北面一片乱石坡,“石堆下面埋着旧的阵法基盘,还没完全失效,容易触发。”
陈归月点头,在相应位置添上详细的注解。烛火将两人低声交谈的身影投在墙壁上,随着火光轻轻摇曳,显得紧密而默契。
“第三,”笔尖顿了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阴影,“退路。无论成败,撤离的路线必须事先规划好。哪条路最快,哪里可以暂时藏身,被追踪了如何反制、如何误导,都得提前想好。甚至……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话说到这里,陈归月搁下笔,抬起头看向何省时。跳跃的灯火在他眉骨下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严肃:“省时,这次的风险非同小可。你其实可以……”
“师兄。”何省时轻声打断了他,他很少这样打断别人说话。他的目光清澈而坚定,迎上陈归月的视线,“你心绪不宁的时候,我一直都知道。”他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薄而锋利的刃,轻轻划开了雨夜的沉寂。
窗外的雨声似乎忽然变得更加清晰密集,敲打在屋顶和窗棂上。
陈归月喉结微动,所有劝说的话都被堵了回去。他望着何省时,忽然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似的。
灯火在何省时眼中跃动,将那总是过于平静的眸子映得如同浸在水中的墨玉,清澈得能照见人影,却又深得望不见底。眼睫低垂时,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他轻缓的呼吸微微颤动。当他抬起眼,定定看过来时,那目光专注而纯粹,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陈归月的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丝微妙的涟漪。他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指尖越过桌上散乱的图纸,轻轻拂开何省时额前一缕被雨水沾湿的碎发。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指尖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
何省时微微一怔,却没有躲闪。发梢拂过额角的触感轻得像蝶翅,留下细微的痒意。他抬眼看向陈归月,灯光在那双过于清澈的眼里流转,像是被惊扰的潭水,漾开浅浅的波纹。
“头发沾湿了。”陈归月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仿佛还残留着那缕发丝的凉意和柔软。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又去查阵眼了?”
何省时垂下眼帘,“嗯”了一声,耳廓却悄悄漫上一层薄红,在灯下看得分明。“怕再生变故。”他轻声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贯的认真。自那日雷火之后,他每隔一个时辰便会去院中防护阵法检查一次阵眼,生怕再有意外。
窗外的雨声似乎忽然变得更加清晰密集,敲打在屋顶和窗棂上,却仿佛都隔了一层,遥远起来。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
陈归月轻咳一声,移开视线,手指重新按在图纸上:“那……就按刚才商量的准备。我明日开始闭关画符。”
“好。”何省时的声音依旧平稳,却稍微快了些许,“我守着外面。”